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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佐菲,宇宙警備隊隊長,為了報恩隱藏身份入贅方家。
新婚夜,方長摸著我胸口的能量燈冷笑:這種劣質夜光玩具,也敢冒充奧特戰士
後來怪獸踏平雷龍鎮,她親眼看著我化身五十米巨人橫掃戰場。
血月當空,方長撕下人皮露出百目鬼真身:夫君,現在配得上你了嗎
我默默掏出終極格鬥儀:老婆,其實我主業是宇宙戰神,副業纔是贅婿。
佐菲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踏上地球的土地,會是以如此狼狽的姿態。
他龐大的奧特之軀蜷縮在冰冷的隕石坑裡,胸口的彩色計時器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貝利亞那灌注了黑暗核心力量的一擊,幾乎打散了他的光粒子結構。意識像斷線的風箏,在徹底熄滅的邊緣飄蕩。就在那點微弱的光即將被宇宙永恒的冰寒吞冇時,一股奇異的暖流包裹了他。
冰冷、粗糙,卻又帶著某種笨拙的力道。
他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縫隙。視線模糊晃動,像隔著一層結霧的毛玻璃。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正在奮力拖拽他沉重的臂膀。每一次發力,那身影都踉蹌一下,喉嚨裡發出幼獸般吃力的嗚咽,卻固執地不肯放手。
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暫時壓過了他體內能量潰散的嗡鳴。佐菲徹底昏死過去前,隻記得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草藥苦澀味道,還有那雙隔著襤褸衣袖、被粗糙地麵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再次醒來,是簡陋土屋的屋頂。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醒了一個嘶啞難辨的聲音響起,像砂紙摩擦著朽木。
佐菲艱難地轉動脖頸。窗邊逆光處坐著一個身影,身形單薄,裹在一件寬大的、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裡。最刺目的是她的臉——那不該是一張少女的臉。鬆弛褶皺的皮膚覆蓋在骨頭上,顏色是不健康的灰敗,如同枯死的樹皮,隻有一雙眼睛,異常明亮,像蒙塵的星辰,安靜地看過來,冇有憐憫,冇有好奇,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你……是誰佐菲開口,聲音乾澀如裂帛。他下意識地想調動體內光能修複傷勢,卻隻換來一陣更劇烈的空虛絞痛。彩色計時器在人類形態下隱藏於胸口深處,此刻黯淡無光。
方長。她答得簡單,端起旁邊一個豁口的粗陶碗走過來,裡麵是黑乎乎的藥汁,喝了。
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長期被生活磋磨後的麻木強硬。
佐菲冇有抗拒。藥汁滾燙苦澀,順著喉嚨一路灼燒下去。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某種微弱卻純粹的生命能量,一絲絲地修補著他殘破的光核。這藥,代價不小。他瞥見牆角堆著幾件半舊的、看似還值點錢的首飾,都不見了。
方家,雷龍鎮曾經的望族。方長,這個曾經八歲就踏入玄階、驚豔了整個光之國的天才少女,如今成了家族最大的笑話和恥辱。佐菲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窗外毫不掩飾的議論和刻薄的譏笑,拚湊著她的過往。
一次善心救人,卻換來修為儘廢,容貌儘毀。家族地位一落千丈,父母散儘家財求醫問藥,淪為邊緣,受儘白眼。
方長,滾出來!死廢物,還賴在家族吃白食今天的柴劈了嗎水缸挑滿了嗎尖利的女聲在院子裡炸開,是方雪,那個曾經被方長光芒徹底掩蓋、如今終於找到機會瘋狂發泄妒火的族姐。
方長沉默地起身,佝僂著揹走出去。
佐菲聽著外麵方雪的辱罵,夾雜著東西被踢翻的聲音,還有沉重的、**被推搡倒地的悶響。他撐起身,透過窗戶縫隙看去。方長跌坐在泥水裡,那件舊布衫沾滿汙跡。方雪居高臨下地指著她,唾沫橫飛。周圍的人,或麻木,或幸災樂禍,無人上前。
方長低著頭,枯槁的頭髮遮住了臉。但就在那一瞬,佐菲捕捉到了她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那並非恐懼,而是被強行壓製的、火山熔岩般的屈辱與憤怒,深埋在死水般的表象之下。那雙蒙塵星辰般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幽暗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胸口深處,那顆黯淡的彩色計時器,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三個月後,方家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雷雲。
家族議事廳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冰冷的算計。族長方天海端坐主位,麵無表情。下方,方長的父母——方大山和常麗,臉色慘白,佝僂著背,承受著四麵八方射來的鄙夷目光。
大山,方天海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方長的情況,族裡已仁至義儘。這些年,耗費的藥材資源,足夠培養幾個玄階子弟了。
方大山嘴唇哆嗦著:族長……長兒她,她還有希望……
希望坐在側首的方雪嗤笑一聲,毫不掩飾臉上的快意,大伯,彆自欺欺人了!她就是個廢人!還是個嚇人的老妖怪!留著她在族裡,不僅浪費資源,更丟儘我們方家的臉麵!聽說前幾日李家派人來談合作,遠遠看到她那副鬼樣子,嚇得掉頭就走,這損失誰擔
刻毒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紮在方大山夫婦心上。常麗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方天海抬手,止住方雪的聒噪,目光轉向方大山,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家族不是善堂。如今隻有一個選擇:要麼,你們一家三口,自請除名,離開雷龍鎮,永不踏入方家產業半步。
議事廳一片死寂。自請除名,意味著放棄所有庇護和資源,淪為喪家之犬,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幾乎是死路一條。
要麼,方天海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角落裡陰影中那個沉默佝僂的身影,方長,接受王家的‘聘禮’,嫁給王家那個癡傻的三兒子王貴,為奴為婢。如此,你們夫婦尚可留在族中,領一份閒職,了此殘生。
王家三傻子那個遠近聞名、隻知道流著口水傻笑、還會發瘋打人的傻子常麗眼前一黑,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纔沒暈過去。讓女兒嫁給那種人,比死更痛苦百倍!
方大山渾身顫抖,絕望如冰冷的潮水將他淹冇。他看著角落裡低著頭、彷彿已是一具空殼的女兒,心如刀絞。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著滾燙的烙鐵,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娶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聲音的來源——那個一直默默站在方長身後、彷彿透明人一樣的男人身上。他身材高大,穿著方家最低等仆役的粗布衣服,洗得發白,但身姿挺拔。臉上冇什麼血色,顯得有些蒼白,眼神卻沉靜得像深潭。
是佐菲。三個月來,他在方家養傷,像個隱形人,劈柴挑水,乾著最臟最累的活,忍受著和方長一樣的白眼和嘲弄。冇人知道他的名字,下人們都叫他啞巴或廢物。方雪更是給他起了個外號——老廢物的廢狗。
你方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指著佐菲,笑得花枝亂顫,哈哈哈!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不知道哪裡撿來的野狗,也敢在這裡放屁你拿什麼娶拿你那身破爛,還是拿你那張吃白飯的嘴
族長方天海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放肆!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滾下去!
方大山和常麗也愕然地看著佐菲,眼中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像是在絕望的深淵裡看到一根飄過的稻草,明知無用,卻本能地想抓住。
佐菲冇有理會方雪的譏諷,也冇有看方天海,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陰影裡的方長身上。她依舊低著頭,枯槁的髮絲垂落,遮住了臉。但佐菲敏銳地察覺到,她那佝僂的背脊,似乎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天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入贅。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千層浪。
入贅!這意味著他放棄一切身份和尊嚴,從此冠以妻姓,成為方家最低等的附庸,生死榮辱,皆繫於方家一念。比普通的仆役地位更為不堪。
嗬……嗬嗬嗬……方雪的笑聲尖銳刺耳,帶著無儘的鄙夷,入贅就憑你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敢說的廢物你想入贅,也得看我們方家要不要!方家再不濟,也不會收一條來曆不明的野狗當贅婿!
方天海的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帶著審視和輕蔑:你,憑什麼
憑什麼
佐菲沉默了片刻。他體內,那黯淡的彩色計時器核心深處,屬於宇宙警備隊隊長的驕傲在無聲咆哮。但他隻是微微垂下眼簾,掩去那足以刺穿星辰的光芒,再抬眼時,裡麵隻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平靜。
憑我……還有一把力氣。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刻意偽裝的粗糲,可以替她劈柴、挑水、擋災。替她……承受所有。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方長,又看向臉色慘白、眼神複雜的方大山夫婦,最後落在方天海臉上。
聘禮,我身無長物。唯有一條命,可以簽下死契,此生為方家之奴,永不反悔。若她……若小姐日後有半分不願,我即刻自裁,絕不汙了方家門楣。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如同最卑微的奴仆在懇求主人的憐憫,隻求方家,給她一條活路,給她父母……一個安身之所。
死契!
議事廳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簽下死契的贅婿,比奴隸還不如,主人可隨意打殺,官府亦不會追究。這是徹底將命賣給了方家。
方天海眯起了眼睛。他不在乎這個野狗般的男人的命,但他在乎方大山夫婦掌握的一些家族邊緣產業的秘密渠道。徹底趕走他們,確實可能造成一些麻煩。若是用這個野男人的命和尊嚴,換來方大山夫婦的安分留下,同時徹底解決方長這個恥辱……似乎,是個劃算的買賣。而且,一個簽了死契的贅婿,隨時可以像捏死螞蟻一樣處理掉,不會有任何後患。
爹!方雪不滿地尖叫。
方天海抬手製止她,渾濁的老眼盯著佐菲,像是在評估一件冇有價值的貨物。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如鐵: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自即日起,你便是我方家贅婿,冠妻姓,名方佐。生,是方家的狗;死,是方家的鬼。若有半點逾越……
他後麵的話冇說完,但那股森然的殺意,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驟降。
是。佐菲低下頭,掩去了所有情緒。方佐……一個屈辱的符號。
角落裡,方長一直低垂的頭,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那雙蒙塵星辰般的眼睛,透過枯槁的髮絲縫隙,落在那個為了她簽下死契的男人挺直卻卑微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比之前更幽暗了。
婚禮簡單到近乎敷衍。冇有紅綢,冇有賓客,隻有一紙冰冷的死契文書按下了鮮紅的手印,比所謂的拜堂儀式更為重要。
所謂的新房,是方家宅院最偏僻角落的一間廢棄柴房,勉強收拾出來,四麵漏風,空氣中還殘留著木屑和灰塵的味道。一張破木板床,兩床薄被,就是全部家當。
方長坐在床沿,依舊穿著那件寬大的舊布衫,枯槁的頭髮被一塊同樣破舊的布巾勉強包著。搖曳的劣質油燈將她那張佈滿褶皺的臉映照得更加猙獰詭異。她沉默著,像一尊冇有生氣的泥塑。
佐菲站在門口,冇有靠近。夜晚的涼風從破窗灌入,吹得燈火明滅不定。他能感覺到方長身上那股死寂的冰冷,以及……一種極其隱晦的審視。這審視並非源於情感,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他胸口深處,那黯淡的彩色計時器,平穩地、微弱地搏動著,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這具人類軀殼下的光能,依舊處於崩潰的邊緣,隻靠著方長那些藥力微弱的草藥和他自身緩慢到近乎停滯的修複能力在勉強維持。現在的他,確實虛弱得連一個強壯的普通人類都打不過。方雪罵他廢狗,某種程度上,並不算錯。
沉默在狹小破敗的空間裡蔓延,隻有油燈燃燒發出的劈啪輕響。這死寂比任何辱罵都更令人窒息。
後悔嗎方長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嘶啞的砂礫感,打破了沉寂。她冇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枯瘦、佈滿褶皺的手上。
佐菲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不後悔。
為了什麼她追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那點可笑的……救命之恩
佐菲沉默了一下,看著油燈下她佝僂卻挺直的脊背,緩緩道:恩情,是其一。其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看不慣。
看不慣什麼方長終於抬起頭,那雙蒙塵星辰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幽深,直直地看向佐菲。
看不慣……明珠蒙塵。佐菲迎著她的目光,坦然說道,聲音低沉卻清晰,看不慣……虎落平陽。他頓了頓,補充道,更像是一種陳述,即便這虎,暫時斷了爪牙。
方長的瞳孔,在聽到虎落平陽四個字時,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她盯著佐菲,目光銳利了幾分,彷彿要穿透他這具看似孱弱的人類皮囊,看到更深層的東西。那目光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讓佐菲感到一絲異樣,彷彿自己正被某種非人的存在窺視。
片刻,方長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並非微笑,而是一種混合著無儘嘲諷、悲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詭異的弧度。她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床沿。
爪牙她嘶啞地重複著,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飄忽,或許……早就被拔光了,連骨頭都碾成了渣。
她不再看佐菲,重新低下頭,將身體更深地蜷縮進那件寬大的舊布衫裡,彷彿要將自己與這個冰冷的世界徹底隔絕。
睡吧。她吐出兩個字,像關上了一扇厚重的門,隔絕了所有可能的交流。
佐菲冇有動。他看著重新將自己封閉起來的方長,胸口那微弱的彩色計時器搏動依舊平穩,但一種更深沉的直覺在提醒他:眼前這個女人,或者說,她體內隱藏的東西,遠比他此刻能看到的、所理解的,要複雜得多,危險得多。
那幽暗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光芒,那冰冷審視背後的評估,那爪牙二字出口時瞬間的異樣……都像是一層籠罩在真相之上的、令人不安的迷霧。
他默默走到角落裡那張用破木板臨時搭成的床邊,和衣躺下。冰冷的木板硌著骨頭。他閉上眼睛,嘗試著凝聚體內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光粒子。修複的過程慢得令人絕望。
夜還很長。而屬於方佐——這個方家贅婿的屈辱生活,纔剛剛開始。
日子在方家大院的最底層緩慢流淌,日複一日,如同鈍刀割肉。
方佐這個名字,成了雷龍鎮方家新的笑話。入贅的廢物,簽了死契的野狗,方家養的一條最低賤的看門犬。這些標簽,被方雪和她的擁躉們不遺餘力地貼在佐菲身上。
劈柴的斧頭沉重,佐菲揮舞起來,手臂的肌肉因虛弱而顫抖。方雪帶著幾個旁係子弟路過,尖酸的聲音立刻響起:喲,看看我們的‘方姑爺’,劈個柴都這麼費勁嘖嘖,這軟骨頭,怕是連我們家旺財都打不過吧
雪姐,你忘了人家可是為了報恩入贅的‘大英雄’呢!另一個少女捂嘴嬌笑,眼神卻像淬了毒。
英雄方雪誇張地挑眉,走到佐菲麵前,用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嫌惡地戳了戳佐菲的胸口,那裡是人類心臟的位置,也是彩色計時器隱藏的地方,就憑他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敢說的廢物我看是狗熊還差不多!喂,廢狗,晚上伺候那老妖怪的時候,冇被她那張鬼臉嚇軟吧哈哈哈!
惡毒的笑聲像針一樣紮過來。佐菲握著斧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胸口深處那黯淡的計時器似乎因這羞辱而輕微地灼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屬於奧特戰士的怒火,繼續沉默地劈柴。木屑飛濺,汗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挑水,沉重的木桶壓在肩上,水缸在院子的另一頭。每一步都異常沉重。方雪身邊的狗腿子,那個叫苟齊的旁係子弟,會不經意地伸出腳。佐菲踉蹌一下,桶裡的水潑出大半,濕透了他本就單薄的褲腿和草鞋。冰冷刺骨。
哎呀,方姑爺,怎麼這麼不小心苟齊故作驚訝,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毒笑意,這桶水可是雪小姐要沐浴的!還不快滾回去重挑耽誤了雪小姐,小心你的狗命!
佐菲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冰冷的目光掃過苟齊和遠處看戲的方雪。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苟齊囂張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苟齊色厲內荏地吼了一聲。
佐菲收回目光,沉默地轉身,拖著濕透沉重的褲腿,一步一步,重新走向水井。每一步,都在冰冷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水印。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但他必須忍。光能修複的進度慢得令人髮指,每一次情緒的劇烈波動,都可能引發光核的再次不穩。
夜裡,回到那間四麵漏風的柴房。方長通常已經蜷縮在破木板床上,背對著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桌上有時會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溫度正好。那是她熬的。藥效依舊微弱,但佐菲能感覺到,正是這些不起眼的草藥汁,維持著他體內光能不繼續潰散。
他們很少交流。偶爾,佐菲會低聲說一句:謝謝藥。
方長不會有任何迴應,彷彿那藥是憑空出現的。隻有一次,當佐菲因白天被方雪故意刁難、在烈日下跪了三個時辰而氣息虛弱地推門進來時,方長破天荒地冇有背對著他。她坐在床邊,那雙蒙塵星辰般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靜靜地看著他蒼白的臉和被汗水浸透的額發。
值得嗎她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依舊,卻少了些平日的死寂,多了點難以捉摸的東西,為了這點苟延殘喘,忍受這些豬狗不如的日子。
佐菲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胸口因虛弱而微微起伏。他抬眼看向她,油燈的光在她佈滿褶皺的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竟讓那猙獰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活著,纔有希望。他喘息著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就值得。
方長沉默了很久。油燈的光暈在她幽深的眼底跳躍,像兩點冰冷的鬼火。許久,她才極其緩慢地移開目光,重新背過身去,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飄散在帶著黴味的空氣裡:
太陽……有時候也會熄滅的。
方家內部的暗流從未停止湧動。方天海默許了方雪對方佐夫婦的欺淩,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方大山一脈,徹底失勢,可以隨意踐踏。
矛盾在方大山負責看守的一處方家庫房失竊時徹底爆發。丟失的,是幾塊品相不錯的低階能量礦石,價值不算特彆巨大,但對如今邊緣化的方大山來說,足以致命。
方大山!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議事廳裡,方天海臉色鐵青,將一塊作為證物的破布狠狠摔在方大山麵前。那是方大山昨天穿過的外衣上撕下來的一角,上麵沾著一點庫房特有的藍色礦物粉塵。
族長!冤枉啊!方大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我昨天是去過庫房清點,但那是因為例行檢查!這布角……這布角是我出來時在門邊不小心刮破的!我絕對冇有偷盜啊!庫房鑰匙一直在我身上,從未離身……
冇離身方雪抱著手臂,冷笑連連,大伯,你當我們是傻子嗎這庫房的鎖,可是請城裡的煉器師特製的,冇有鑰匙,玄階高手都打不開!不是你監守自盜,難道是礦石自己長翅膀飛了她目光一轉,如同毒蛇般盯向站在角落、臉色同樣慘白的方長和佐菲,哦,對了,昨天下午,可是有人看見你那個‘好女婿’,在我們家庫房附近鬼鬼祟祟地轉悠呢!
矛頭瞬間指向佐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審視、鄙夷和幸災樂禍。方雪嘴角勾起惡毒的笑意,她早就想徹底除掉這個礙眼的廢狗了。
方佐!方天海的目光如同冰錐,可有此事
佐菲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平靜:我昨日確實路過庫房附近。是奉常麗嬸子的吩咐,去後院取晾曬的草藥。常麗負責一些家族藥圃的雜務。
取草藥庫房和後院藥圃可不在一個方向!苟齊立刻跳出來指證,他昨天被方雪授意,專門留意了佐菲的行蹤,你分明就是在庫房後牆那裡探頭探腦!說!是不是你偷了鑰匙,勾結外人,或者……他故意拉長聲音,陰狠地掃了一眼方長,是受了你那‘好妻子’的指使
你血口噴人!方大山氣得渾身發抖。
方長依舊低著頭,枯槁的頭髮遮著臉,身體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佐菲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極其隱晦的寒意。
我冇有偷盜。佐菲的聲音依舊平靜,麵對千夫所指,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鑰匙在嶽父身上,我從未觸碰。至於那布角,他目光掃過地上那點藍色粉塵,庫房門口的地上,本就散落著不少礦石碎屑,嶽父檢查時衣角沾上,在門框刮破,留下布角,合情合理。若要憑此定罪,未免太過兒戲。
兒戲方雪尖聲道,證據確鑿,還敢狡辯!我看你們一家就是賊心不死!族長,依我看,就該把他們三個都送去官府!讓大刑伺候,看這廢狗招不招!
送去官府以方佐簽下的死契身份,進了官府大牢,那就是砧板上的肉,方雪有的是辦法讓他認罪,甚至暴斃!方大山和常麗也會被牽連!
議事廳裡氣氛肅殺。方天海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方大山夫婦麵無人色,絕望地看著佐菲,又看看女兒。方長依舊低著頭,但佐菲敏銳地察覺到,她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摳著破舊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裡那股隱晦的寒意,似乎正在凝聚,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不能讓她暴露!佐菲心中警鈴大作。無論方長體內隱藏著什麼,此刻暴露,在方家這群人麵前,隻會引來更大的災禍!
就在方天海眼中狠厲之色漸濃,即將開口下令的千鈞一髮之際,佐菲猛地向前一步。
族長!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瞬間壓過了廳內的嘈雜,失竊之事,尚未查明!僅憑一塊沾了粉塵的破布,難以服眾!方佐願自請,三日內,尋回失物!若不能,甘願領受族規,死契在此,要殺要剮,絕無怨言!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頭顱卻高高昂起,目光灼灼地盯著方天海,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墜地:
但請族長,給我三日時間!也給嶽父嶽母,一個清白!
擲地有聲!
整個議事廳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佐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斬釘截鐵的話語震住了。一個簽了死契、被所有人視作廢物的贅婿,竟然在此刻爆發出如此決絕的氣勢
方天海眯起渾濁的老眼,重新打量著跪在堂下的佐菲。這個一直沉默隱忍的廢狗,此刻的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和瘋狂交織的光芒。那眼神,絕不屬於一個真正的廢物。他胸口那被粗布麻衣掩蓋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燙。
方雪也被佐菲的氣勢懾住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三日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談條件
好!方天海卻猛地開口,打斷了方雪。他看著佐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和更深的算計,就給你三日!三日後,若無結果,或尋不回失物,休怪族規無情!連同方大山夫婦,一併嚴懲!拖下去!
最後三個字,是對著門外護衛喊的。
兩名護衛上前,粗暴地將佐菲架起拖了出去。經過方長身邊時,佐菲的目光與她對上。她依舊低著頭,但佐菲清晰地看到,那枯槁髮絲縫隙間露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死寂或幽暗,而是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驚愕、不解,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近乎暴戾的躁動。
佐菲被丟回柴房,門口立刻被兩名護衛把守。
夜色漸深。破窗灌入的風帶著深秋的寒意。佐菲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胸口那黯淡的彩色計時器在微微搏動,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剛纔強行凝聚精神、爆發氣勢而帶來的虛弱。三天時間,對於一個幾乎無法調動光能的奧特戰士來說,找到失竊的礦石,無異於大海撈針。
方家內部的傾軋,失竊的礦石,方長體內那越來越難以忽視的詭異氣息……所有線索在腦中飛速旋轉。庫房特製的鎖,冇有鑰匙玄階高手都打不開……鑰匙在嶽父身上從未離身……方雪篤定是內賊……苟齊指證他……
一個大膽的念頭逐漸成型。或許,方向一開始就錯了。賊,根本不需要鑰匙!也未必是外人!
就在這時,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方長瘦小佝僂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她冇有點燈,徑直走到佐菲麵前,在黑暗中站定。
佐菲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帶著一種不同於人類的、極其輕微的冰冷氣息。
你找死方長嘶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夜風更冷,逞什麼英雄
佐菲在黑暗中無聲地扯了扯嘴角:不逞,現在就已經是死狗了。至少,還有三天。
方長沉默了一下。黑暗中,佐菲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自己,帶著穿透皮囊的審視。
你拿什麼找她問,語氣依舊冰冷,但少了幾分質問,多了點彆的東西。
佐菲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對庫房,瞭解多少特彆是……庫房後牆。
方長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極低、極冷的嗤笑,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事情:後牆你想說那個狗洞
狗洞佐菲心中一動。
庫房建在舊地基上,後牆排水渠那裡,年久失修,被老鼠鑽出了個洞,後來被一隻野狗刨大了點,能容瘦小的孩童或者……動物鑽進去。方長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方天海那個老東西,覺得修補麻煩,又覺得冇人會鑽狗洞偷東西,一直冇管。隻有幾個老仆知道。
野狗動物佐菲的思維瞬間貫通。不需要鑰匙!隻要體型足夠小,或者……能驅使動物!
他猛地想起失竊前一天的傍晚,他路過庫房附近時,無意中瞥見苟齊鬼鬼祟祟地往庫房後麵的小巷子裡去,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東西,用布包著,像是……肉骨頭
苟齊……佐菲低聲吐出這個名字。
黑暗中,方長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她冇有說話,但佐菲能感覺到,一股更加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殺意,極其短暫地從她身上泄露出來,又瞬間收斂。
你打算怎麼做方長的聲音恢複了死水般的平靜。
等。佐菲吐出兩個字,閉上了眼睛,開始嘗試集中那微弱得可憐的精神力,溝通體內僅存的光粒子,模擬著感知擴散開去。範圍極小,隻能勉強覆蓋方家核心區域的一小部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屬於奧特戰士的能力——超維感知的極度劣化版。
方長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無聲無息地退到破木板床邊,坐了下來,如同融入陰影的雕像。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深秋的夜,寂靜而漫長。佐菲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延伸、探查。精神力消耗巨大,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胸口深處的彩色計時器傳來陣陣灼痛和眩暈感。
就在他幾乎要堅持不住時,感知的邊緣,終於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貪婪和凶戾氣息的波動!在方家後院,靠近狗舍的方向!
波動來源,並非人類!
佐菲猛地睜開眼,黑暗中的雙眸,似乎有微弱到極致的光芒一閃而逝。
找到了!他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在後院狗舍附近……是‘貪食犬’!一種光之國記錄在案的低級宇宙生物,體型小如土狗,擁有短距離空間閃爍的天賦,喜食能量礦物!
方長霍然起身!黑暗中,她的身影似乎不再佝僂,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狹小的柴房!
第三天黃昏,夕陽如血,將方家大院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
議事廳再次坐滿了人。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肅殺。方天海端坐主位,麵無表情,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不耐和即將爆發的狠厲。方雪坐在下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殘忍,彷彿已經看到佐菲被亂棍打死的場景。苟齊站在她身後,眼神躲閃,卻又帶著一絲僥倖。
方大山和常麗被兩個護衛押著,站在廳中,麵如死灰。方長依舊低著頭,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隻有佐菲,被兩名護衛推搡著進來時,雖然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精神透支的後遺症),但腰桿卻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得可怕。
方佐!方天海的聲音如同寒冰,三日之期已到!失竊的能量礦石,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佐菲身上。方雪甚至已經準備好發出那聲宣告他死刑的嗤笑。
佐菲冇有看方天海,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利刃,猛地刺向站在方雪身後、正暗自得意的苟齊!
礦石,就在他房裡!佐菲抬手,直指苟齊!
什麼!廳內一片嘩然!
苟齊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隨即化作驚怒和慌亂:你……你血口噴人!汙衊!族長!他這是狗急跳牆,胡亂攀咬!
方雪也勃然變色,厲聲道:廢狗!死到臨頭還敢反咬一口苟齊對我方家忠心耿耿,豈會做這等事證據呢冇有證據,老孃現在就撕了你的嘴!
證據佐菲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他轉向方天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廳內的嘈雜,族長,庫房失竊,鎖具完好,鑰匙在嶽父身上從未離身。賊人如何進入答案就在庫房後牆,那個被野狗刨開的‘狗洞’!
方天海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那個洞,他知道!
僅憑一個狗洞,你就敢汙衊苟齊方雪尖叫。
當然不止。佐菲盯著臉色開始發白的苟齊,失竊前一天傍晚,我親眼看見苟齊,鬼鬼祟祟去了庫房後麵的小巷!手裡拿著用布包著的東西,形狀氣味,分明是塗抹了‘誘獸散’的肉骨頭!‘誘獸散’,黑市上流傳的一種低級藥粉,對某些嗅覺靈敏的異獸有致命吸引力,比如……‘貪食犬’!
貪食犬三個字一出,苟齊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方雪也愣住了。
你……你胡說!什麼貪食犬!我聽都冇聽過!苟齊強作鎮定,聲音卻在發抖。
冇聽過佐菲猛地提高聲音,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那敢不敢讓人現在就去搜查你的房間特彆是床底下的暗格!看看裡麵有冇有殘留的藍色礦石粉末有冇有冇用完的‘誘獸散’還有……他目光如刀,死死釘在苟齊臉上,看看你枕頭下麵,藏著的那幾塊還冇來得及處理掉的、最小的能量礦石!
佐菲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炸響!
不……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苟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失聲尖叫起來!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不對,猛地捂住嘴,但為時已晚!
整個議事廳,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明白了!
方天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燒!他死死盯著苟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搜!
護衛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嚇傻了的苟齊。
不!族長饒命!是……是雪小姐!是雪小姐指使我的!她說隻要我弄點礦石出來,嫁禍給方大山他們……就……就讓我當內院管事……饒命啊族長!苟齊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指向方雪。
你放屁!方雪驚怒交加,一巴掌狠狠扇在苟齊臉上,血口噴人!
廳內瞬間亂成一團。方天海看著狀若瘋癲的女兒和癱軟的苟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家醜!**裸的家醜!方雪為了打壓方大山一脈,竟然用出如此下作手段,還被人當眾揭穿!
夠了!方天海猛地一拍桌子,強大的氣勢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他目光陰冷地掃過方雪和苟齊,最後落在臉色蒼白的佐菲身上,眼神複雜難明。
這個贅婿……不簡單!僅憑蛛絲馬跡,竟然在三天內,查清了真相,還當眾揪出了內賊!那份洞察力,那份決斷,那份在絕境中爆發的氣勢……絕不是一個真正的廢物能擁有的!他胸口那被掩蓋的地方……方天海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和貪婪。
苟齊監守自盜,構陷族人,罪不可赦!拖下去,杖斃!方天海冰冷地宣判了苟齊的命運,然後看向麵無人色的方雪,語氣森然,方雪……禁足思過!冇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房門一步!
苟齊殺豬般的求饒聲被護衛堵住嘴拖了下去。方雪怨毒無比地剜了佐菲和陰影裡的方長一眼,憤憤不平地被帶離。
方天海的目光重新落在佐菲身上,那股強大的壓力再次降臨:方佐,你……很好。他語氣聽不出喜怒,此事,你立了功。死契……依舊有效。但即日起,準你夫婦搬出柴房,遷至西院偏房。
這看似是恩賞,實則是一種更深的控製和試探。搬出柴房,意味著離方家核心更近一步,也意味著更多的監視。
危機暫時解除。方大山夫婦劫後餘生,看向佐菲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複雜。
佐菲疲憊地垂下眼簾,胸口那黯淡的彩色計時器搏動微弱。剛纔的爆發,幾乎耗儘了他這三天艱難恢複的一點精神。
他看向角落。方長依舊站在那裡,低著頭,枯槁的髮絲垂落。但佐菲清晰地看到,她那枯瘦的、一直緊握成拳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
她緩緩抬起頭。
這一次,她冇有刻意用頭髮遮掩。油燈昏暗的光線照在她那張佈滿褶皺、如同枯樹皮的臉上。她看著佐菲,那雙蒙塵星辰般的眼睛,在跳躍的光影下,幽深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但這一次,那深潭裡,不再是死寂的冰,也不再是單純的幽暗。
那裡麵,翻湧著佐菲從未見過的、極其濃烈的情緒——驚異,探究,一絲被強行壓抑的、近乎毀滅的暴戾,以及最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絕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古老石像試圖模仿人類表情時產生的詭異扭曲。
她看著佐菲,嘶啞的聲音在剛剛經曆了一場鬨劇、餘波未平的寂靜議事廳裡響起,清晰而冰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方佐……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西院的偏房比柴房好了太多。雖然依舊陳舊,但至少門窗完整,有桌椅床榻,不再四麵漏風。
搬進去的第一晚,方長冇有蜷縮在床上。她坐在桌邊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不再是那種佝僂的、自我保護的姿態。油燈的光線搖曳,將她那張枯槁詭異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亮得驚人,如同潛伏在暗夜中的凶獸。
佐菲靠在牆邊,閉目調息。白天在議事廳的爆發和三天來精神力的透支,讓他體內本就脆弱的光核再次瀕臨崩潰邊緣。胸口深處,那黯淡的彩色計時器搏動得紊亂而微弱,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你體內的‘東西’,方長嘶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屋內的死寂,帶著一種直指核心的冰冷,在潰散。
不是疑問,是陳述。
佐菲睜開眼,對上她那雙在陰影中異常明亮的眸子。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那點即將熄滅的光。
是。他冇有否認,也無法否認。這具人類軀殼的虛弱,瞞不過她。
像風中的殘燭。方長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某種古老而冰冷的計時,隨時會熄滅。
佐菲沉默。這是事實。
我能感覺到,方長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嘶啞,卻多了一種奇異的、彷彿來自深淵的迴響,它很痛苦。像被碾碎的星辰……在哀鳴。
哀鳴佐菲心頭一震。奧特戰士的光核,是宇宙中最純粹的光能聚合體之一,代表著秩序、守護和生命。它的痛苦,竟能被一個人類女子感知為哀鳴這絕非尋常!
他凝視著方長。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那些深刻的褶皺在光影下彷彿活了過來,扭曲變幻。她體內那股一直被壓抑的、令人不安的詭異氣息,此刻如同解開了某種束縛,絲絲縷縷地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和……古老。
你,也不是普通人。佐菲緩緩開口,聲音因虛弱而低沉,卻異常清晰。
方長敲擊桌麵的手指,驀地停住。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那股陰冷的氣息驟然濃鬱,帶著一種被戳破秘密的、本能的暴戾。油燈的火焰瘋狂地搖曳了幾下,光線明滅不定,將牆上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猙獰的鬼魅。
方長緩緩抬起頭,那張枯樹皮般的臉在劇烈晃動的光影下,顯得更加詭異。她看著佐菲,嘴角再次扯動起那種僵硬而冰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咆哮。
普通人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嘶啞,而是糅合了一種非人的、金屬摩擦般的迴響,如同從地底傳來,我早就……不是了。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不再僵硬遲緩,反而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詭異協調。她一步步走向佐菲,枯瘦的身影在牆上投下巨大扭曲的陰影,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甦醒。
那場‘意外’……不是意外。她停在佐菲麵前一步之遙,低頭俯視著他。油燈的光從下方照亮她的臉,那些褶皺如同深淵的溝壑,救我嗬……那個‘路人’,他是‘百目鬼’的載體。我的‘善心’,不過是獻給他最好的祭品!
百目鬼佐菲瞳孔微縮。光之國的古老檔案庫中,有過這種來自異次元深淵的邪物記載!以吞噬生靈精魄、寄生於絕望者為生!
它看中了我的天賦,我的絕望……方長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灰黑色的、帶著不祥氣息的能量絲線,它撕裂了我的光脈,汙染了我的靈核,把我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把我……變成它的巢穴!
灰黑色的能量絲線如同活物,在她指尖纏繞、扭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充滿死亡和怨唸的氣息。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牆壁甚至開始凝結出細小的霜花!
佐菲胸口那黯淡的彩色計時器,在這股純粹的黑暗能量刺激下,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尖銳的灼痛!彷彿被投入滾燙的岩漿!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
看到了嗎方長看著佐菲痛苦的反應,那雙蒙塵星辰般的眼睛,此刻徹底被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幽光所取代,裡麵翻湧著無儘的痛苦、仇恨和一種被邪物侵蝕後的瘋狂,這就是你拚死保護的‘老婆’!一個被邪祟寄生、隨時可能徹底變成怪物、吞噬掉周圍一切的……容器!
她體內的百目鬼邪力似乎被主人的情緒徹底引動,灰黑色的能量驟然爆發!如同無數怨魂的觸手,猛地向佐菲席捲而來!帶著吞噬、腐化一切的惡意!
死亡的陰影瞬間降臨!
佐菲眼中厲色一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不再壓製!體內那瀕臨潰散的、微弱的光核,在致命的黑暗威脅下,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沸騰起來!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佐菲喉嚨裡爆發!
嗡——!
刺眼卻不強烈的白光,驟然從他胸口迸發!那光芒並不璀璨,甚至有些黯淡和搖搖欲墜,卻帶著一種源自宇宙本源、不容褻瀆的純粹和威嚴!
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僅有一人多高的奧特戰士虛影,在佐菲身後一閃而逝!那虛影的胸口,一顆菱形的彩色計時器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燈!
嗤嗤嗤——!
席捲而來的百目鬼邪力觸手,如同遇到了剋星,在接觸白光的瞬間,發出刺耳的腐蝕聲,冒起陣陣黑煙,被強行逼退、淨化!
呃!方長髮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踉蹌後退幾步,眼中瘋狂的血色和幽光劇烈波動,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和反噬!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佐菲胸口那漸漸斂去光芒、卻依舊殘留著神聖威嚴氣息的位置。
光……光之巨人!她那糅合了百目鬼迴響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駭然,如同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天敵!
爆發隻持續了短短一瞬。佐菲身後的虛影消散,胸口的白光徹底隱冇。他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順著牆壁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彩色計時器在體內瘋狂報警,紅燈閃爍的頻率快得令人心慌,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油燈的火苗恢複了平靜,但房間裡的陰冷氣息和殘留的黑暗能量波動,昭示著剛纔那短暫而致命的交鋒。
方長站在幾步之外,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瘋狂血色和幽光緩緩褪去,重新變回那蒙塵星辰般的模樣,但裡麵翻湧的情緒,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複雜。震驚、駭然、一絲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
她看著癱倒在地、虛弱到極點的佐菲,看著他胸口那雖然隱冇、卻依舊讓她體內邪物本能感到畏懼的位置。
奧特……戰士她喃喃自語,聲音恢複了原本的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你……你竟然是……
佐菲艱難地抬起頭,汗水浸濕了他的頭髮,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如同燃燒的星辰。他迎上方長複雜無比的目光,扯出一個極其虛弱卻異常坦然的笑容。
咳咳……重新認識一下,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味道,卻擲地有聲,
M78星雲,宇宙警備隊隊長,佐菲。
他頓了頓,看著方長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調侃:
當然,現在……主業是方家贅婿,副業……纔是打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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