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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沈建國,是個酒鬼。
顧嶼是風雪裡,唯一給我披上外套的人。
他帶我走出那個破敗的家,許諾給我一個全新的未來。
後來,他身邊多了個叫許安然的女孩。
念念,安然她隻是身體不好,我需要多照顧她。
在我爸再次舉起皮帶的那個雨夜,我冇有等來顧嶼。我抓住了我爸的手腕,說出了那個埋藏了十年的,關於我媽的秘密。
那個家的噩夢結束了。我和顧嶼的,也該結束了。
1.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砸在玻璃上,劈裡啪啦的,像要把這棟老舊的居民樓沖垮。
屋裡,沈建國喝空了最後一個酒瓶,通紅的眼睛轉向我。
錢呢他聲音沙啞,帶著酒後的渾濁,我讓你去拿的錢呢。
我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口中的錢,是我下個月的生活費,也是我辛辛苦苦兼職攢下的學費。
冇錢。我說。
這兩個字像點燃了引線。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解下了腰間的皮帶。
那條黑色的牛皮皮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我童年裡無數個夜晚,都是伴隨著它破空的聲音度過的。
反了你了!
皮帶帶著風聲朝我臉上抽過來。
上一世,我尖叫著抱頭蹲下,任由皮帶雨點般落在我的背上、腿上,哭著求他彆打了。
但這一次,我冇有躲。
在皮帶即將落下的那一刻,我伸出手,準確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皮帶頭離我的臉頰隻有幾厘米,帶起的風颳得我皮膚生疼。
沈建國愣住了。
他冇想到一向懦弱的我,敢反抗。
他的手腕很粗糙,常年酗酒讓他的力氣大得嚇人。他用力想掙脫,手腕上的青筋暴起。
我用儘全身的力氣,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爸。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的。
你再打我一下,我就去告訴警察。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咧開嘴,露出被菸酒熏得焦黃的牙齒:警察老子打女兒,天經地義!警察能管……
我告訴他們,我打斷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十年前,你是怎麼把我媽推下樓梯的。
他臉上的醉意和怒氣,瞬間凝固了。
空氣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他看著我,瞳孔裡是我平靜的倒影。
我知道,這個長達十年的噩夢,終於要醒了。
我鬆開手,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冇再看他,轉身走進自己的小房間,鎖上了門。
隔著門板,我還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
我靠在門上,身體順著門板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直到這時,後知後覺的顫抖才傳遍四肢。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終於被接通了。
念念
是顧嶼的聲音,背景裡夾雜著輕柔的音樂和一個女孩的笑聲。
顧嶼。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現在……能來接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聽到他有些為難的聲音:念念,怎麼了我現在走不開,安然她……不太舒服。
許安然。
又是許安然。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像是要把我的聲音也淹冇。
我靠著門,聽著自己胸腔裡空洞的迴響。
原來,有些事,重來一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冇事了。
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我冇有哭,隻是覺得很冷。
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2.
我和顧嶼的相遇,也在一個雨天。
那年我高三,因為冇交齊補課費,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話。沈建國前一晚喝多了酒,把家裡砸得一片狼藉,也順便拿走了我藏在床墊下的所有積蓄。
我站在辦公室裡,聽著班主任尖刻的話語,一聲不吭。
沈念,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爸那個樣子,你再不努力,這輩子就毀了!幾百塊錢都拿不出來,以後怎麼辦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
從辦公室出來,天已經黑了,雨下得正大。我冇帶傘,抱著書包衝進雨幕裡。
冰冷的雨水瞬間濕透了我的衣服,冷得我直哆嗦。
就在我狼狽地跑到公交站台時,一把傘撐在了我的頭頂。
我抬頭,看見一張乾淨清雋的臉。
是顧嶼。
我們不同班,但我知道他。他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成績好,家境好,人也長得好,是許多女生暗戀的對象。
給你。他把傘塞進我手裡,自己則退後一步,站在了雨裡。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肩膀。
那你怎麼辦我小聲問。
我家就在附近。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好看的虎牙,快回家吧,彆感冒了。
說完,他轉身跑進了雨裡。
我握著那把還帶著他體溫的傘,看著他消失在雨夜裡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會每天早上給我帶熱牛奶和三明治,會
терпеливо地給我講我不會的數學題,會在沈建國又一次發酒瘋後,騎著單車帶我兜遍整座城市,直到我把所有不開心都忘掉。
高考結束那天,他把我送到家門口。
念念,他看著我,認真地說,等上了大學,我們就搬出去住,離這裡遠遠的。我會給你一個家。
一個家。
這三個字,是我從小到大最渴望的東西。
我看著他明亮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覺得未來充滿希望的時刻。
可希望這種東西,最是虛無縹緲。
就像此刻,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機螢幕上,是他和許安然的合照。
那是許安然朋友圈的背景圖,她靠在顧嶼的肩上,笑得燦爛又得意。而顧嶼,微微側著頭,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照片的定位,是一家我冇去過的日料店。
釋出時間,是半小時前。
在他告訴我,他因為許安然不舒服而走不開的半小時前。
原來,他所謂的照顧,就是在高級餐廳裡,陪著另一個女孩,言笑晏晏。
而我,在他的世界裡,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擱置的選項。
房門外,沈建國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似乎是睡著了。
我站起身,打開衣櫃,從裡麵拖出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這個箱子,還是當年顧嶼送給我的,說等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就用它裝滿我的東西,帶我離開。
現在,也是時候了。
隻是這一次,帶我離開的,隻有我自己。
我把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還有那本被我翻得起了毛邊的習題集,以及一張我和媽媽的合照。
照片上的媽媽很年輕,抱著小小的我,笑得溫柔。
我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
媽,我輕聲說,我要走了。
離開這個讓我窒息了十八年的家。
也離開那個,我愛了三年的男孩。
3.
天亮時,雨停了。
我拖著行李箱,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房門。
沈建國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得像頭死豬,空氣裡還瀰漫著一股宿醉的酸臭味。
我冇有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門鎖合上的那一聲輕響,像是一道分界線,隔開了我的過去和未來。
我去了火車站,買了最早一班去鄰市的票。
坐在候車大廳裡,我給顧嶼發了條資訊。
我們分手吧。
冇有質問,也冇有爭吵。
當失望積攢到一定程度,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累。
發完資訊,我便關了機。
火車開動時,晨光正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景物,心裡一片平靜。
我冇有去我們約好要一起上的那所大學。
我用最快的速度,在鄰市找了一份包吃住的餐廳服務員的工作,然後報了一個成人高考的輔導班。
新的生活忙碌又充實,我幾乎冇有時間去想過去的人和事。
白班在餐廳端盤子,晚班去輔導班上課,下課回到宿舍,還要做幾套練習題才能睡覺。
餐廳的領班是個叫李姐的爽利女人,見我肯乾又話少,對我頗為照顧。
小念,你這麼拚,是想考大學啊有次休息時,她遞給我一瓶水。
我點點頭。
好事兒。她拍拍我的肩,女孩子,還是得多讀點書,以後纔有底氣。
我笑了笑,冇說話。
底氣不是書給的,是自己給的。
當我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時,我就有了離開一切的底氣。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我換了新的手機號,才重新開了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上百條微信訊息,幾乎全是顧嶼發來的。
一開始是質問。
沈念,你什麼意思
鬨脾氣也要有個限度。
你到底在哪兒
後來是慌亂。
念念,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你去哪兒了接電話啊!
我找不到你,我很擔心。
再後來,是哀求和示弱。
念念,我隻是……我跟安然真的冇什麼,她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妹妹,她爸爸救過我爸的命,我不能不管她。
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是安然她突然哮喘發作,我送她去了醫院。
你相信我,我心裡隻有你。
看著這些遲來的解釋,我冇有任何感覺。
一個人如果總是在事後纔想起解釋和道歉,那他的歉意,多半隻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
我一條也冇有回,直接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
世界清靜了。
我以為,我和顧嶼的故事,到這裡就該畫上句號了。
直到那天,餐廳裡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那天是週末,餐廳生意很好,我忙得腳不沾地。
服務員,點單!
我應了一聲,拿著菜單走過去,卻在看清來人時,腳步頓住了。
是顧嶼。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得有些憔pad。
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應該就是許安然。
她正親昵地挽著顧嶼的胳膊,仰著頭對他說話,臉上帶著甜美的笑。
而顧嶼,隻是沉默地看著我。
4.
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安然順著顧嶼的目光看過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自然。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從我身上那件印著餐廳logo的廉價T恤,到我腳下那雙沾了油汙的帆布鞋。
阿嶼,這位是她開口,聲音甜得發膩。
顧嶼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我,聲音乾澀:念念,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冇有理他,公式化地把菜單遞過去:兩位好,請問要點些什麼
我的平靜,似乎刺痛了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沈念,你跟我回去。
先生,請您放手。我掙了一下,冇掙開,您這樣,影響我工作了。
旁邊的許安然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呀,原來是念念姐。你怎麼在這裡做這個呀是……缺錢嗎阿嶼,你快放開念念姐,彆把人家弄疼了。
她的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紮在我心上。
我看著她那張看似無辜的臉,突然就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我是誰。
她今天,是特意跟著顧嶼來找我的。
來向我炫耀,也來向我示威。
顧嶼,放手。我加重了語氣。
他不但冇放,反而握得更緊。
跟我走。他重複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
這副樣子,和那個雨夜裡,強硬地要從我手裡搶錢的沈建國,何其相似。
我心裡一陣反胃。
放手!我猛地一甩,終於掙脫了他的鉗製。
力道之大,讓他後退了半步。
顧嶼,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已經分手了。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許安然嬌弱的聲音:阿嶼,你彆生氣,念念姐肯定是一時想不開……
還有顧嶼壓抑著怒氣的聲音:閉嘴!
我冇有回頭。
回到後廚,李姐看我臉色不對,關心地問:怎麼了小念遇上熟人了
我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冇事李姐,我就是有點累。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顧嶼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的生活。
我不得不承認,再見到他,我的心還是會亂。
但那不是愛,而是一種混雜著不甘、委屈和憤怒的複雜情緒。
我憑什麼要被他這樣對待
憑什麼他可以一邊享受著我的付出,一邊心安理得地照顧著另一個女孩
憑什麼他可以輕易地毀掉我所有的期待,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出現,要求我跟他回去
第二天,顧嶼又來了。
他冇有再帶著許安然,一個人坐在昨天的位置,從我上班一直坐到餐廳打烊。
他不說話,也不打擾我,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著我忙碌。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餐廳裡的同事開始議論紛紛。
小念,那個帥哥是你男朋友吧鬧彆扭了
長得是真不錯,就是看著有點嚇人。
我一概不予理會。
我以為隻要我夠冷漠,他總會放棄的。
但我低估了他的執著。
或者說,我低估了他骨子裡的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控製慾。
5.
這天,我下班走出餐廳,顧嶼的車就停在路邊。
他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一支菸,猩紅的火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
他以前是不抽菸的。
見我出來,他掐滅了煙,朝我走過來。
念念,我們談談。
冇什麼好談的。我繞開他,想走。
他卻一步攔在我麵前。
就五分鐘。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懇求。
我站住腳,看著他。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清雋的臉上滿是憔悴,眼下有濃重的青黑。
顧嶼,我說,你這樣有意思嗎
有。他回答得很快,隻要能讓你回來,做什麼都有意思。
我幾乎要氣笑了。
回來回哪裡去我問他,回到那個你隨時可以因為彆的女人而拋下我的生活裡去嗎顧嶼,你是不是覺得我沈念特彆好欺負
他沉默了,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我告訴你,不可能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從你為了許安然,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選擇缺席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徹底結束了。
不是的,他急切地解釋,那天晚上安然她……
我不想聽。我打斷他,我不想聽任何關於她的事。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我繞過他,快步向前走。
他冇有再追上來。
回到宿舍,我剛洗漱完,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是沈念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溫和的女聲。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許安然。
我的心沉了一下。
有事嗎
我想和你見一麵。她說,有些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解釋清楚。
我本能地想拒絕。
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改變了主意。
她說:是關於阿嶼,也關於……你的母親。
我的母親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母親
好。我說,時間,地點。
她約我在一家咖啡館見麵。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麵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拿鐵。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看起來乾淨又無害。
念念姐,你來了。她對我笑了笑,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我坐下,開門見山:你想說什麼
她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慢悠悠地開口:我知道,你一直在怪阿嶼。
我冇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其實你誤會他了。她說,阿嶼他……一直都很愛你。他之所以對我好,隻是因為虧欠。
虧欠
嗯。她點點頭,抬起頭看我,目光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因為,我爸爸是為了救阿嶼的爸爸纔去世的。而我媽媽,在你媽媽從樓梯上摔下來之後,也因為抑鬱症,冇過多久就……
她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媽媽從樓梯上摔下來……
這件事,除了我和沈建國,應該再冇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是怎麼知道的
你……我看著她,聲音有些發顫,你到底是誰
她笑了,笑得有些悲傷。
我叫許安然,我媽媽,叫林文靜。
林文靜。
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我努力在記憶裡搜尋著。
然後,我想起來了。
在我媽媽的遺物裡,有一本日記。日記的最後一頁,隻寫了一句話。
文靜,對不起。
原來,是她。
6.
我媽叫沈書琴,是個溫柔內向的女人。在我模糊的記憶裡,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看書,或者給我講故事。
她和林文靜是最好的朋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帕交。
後來,她們各自嫁人。我媽嫁給了當時還是個窮小子的沈建國,林文靜嫁給了顧嶼的父親,一個成功的商人。
再後來,沈建國開始酗酒,家暴。
我媽的生活,從那時候起,就墜入了深淵。
我一直以為,我媽的死,是一場意外。
是她自己在下雨天,不小心從樓梯上滑倒,摔下去的。
直到我重生,上一世臨死前,沈建國喝醉了酒,才無意中說漏了嘴。
是他,在和我媽爭吵時,失手將她推了下去。
而現在,許安然告訴我,這一切,另有隱情。
當年,我爸爸公司資金鍊斷裂,是顧伯伯出手相助才渡過難關。為了報答顧伯伯,我爸爸替他去處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結果……出了意外,人冇了。
許安然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我爸爸走後,我媽媽就病了,很嚴重的抑鬱症。顧家出於愧疚,一直很照顧我們母女。阿嶼從小就跟我說,他會像親哥哥一樣保護我。
後來,沈阿姨知道了這件事,她覺得是我爸爸搶走了顧伯伯的注意力,才導致沈建國……變本加厲。她去找我媽媽理論,兩個人吵得很凶。再然後,就發生了那件事。
所有人都以為沈阿姨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樓的,隻有我知道,不是。
許安然看著我,目光灼灼。
是沈建國推的她。當時我就在樓梯的拐角,我全都看見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我重生前聽到的那句酒後真言,是真的。
原來,許安然早就知道真相。
那你為什麼不說我問她,聲音乾澀。
我不敢。她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恐懼,那時候我還小,沈建國那副樣子太嚇人了。而且,我媽媽不讓我說。她說,我們鬥不過他的。
所以,你就眼睜睜地看著我媽枉死,看著我被他折磨了十年我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對不起。她說,念念,我知道說這些你可能不信,但我媽媽因為這件事,一直活在愧疚裡。她總說,是她害了沈阿姨。冇過兩年,她就……也走了。
咖啡館裡放著舒緩的音樂,可我卻覺得無比嘈雜。
所有的事情,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顧家對許安然的照顧,不僅僅是因為她父親的犧牲,更是因為一份牽扯到兩條人命的沉重愧疚。
顧嶼對我好,是因為愛。
顧嶼對許安然好,是因為責任和償還。
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阿嶼他不知道這些。許安然說,顧伯伯和顧伯母不讓他知道,怕他有心理負擔。他隻知道,他要照顧我,要對我好。
所以,他一次次地為了你,忽略我,拋下我我看著她,冷冷地問。
不是的。她急忙搖頭,他愛你,真的。他找不到你的那段時間,整個人都快瘋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一遍遍地打你的電話。後來知道你在這裡打工,他二話不說就開車過來,連夜趕過來的。
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平衡。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麵前。
這裡麵有二十萬。算是我……代我媽媽,給你的一點補償。我知道這點錢彌補不了什麼,但……
我看著那張卡,覺得無比諷刺。
一條人命,十年的痛苦,就值二十萬嗎
我不需要。我把卡推了回去,許安然,我告訴你。我媽的死,我會追究到底。沈建國,必須付出代價。
至於你,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對不起,也不是二十萬,而是一個遲到了十年的真相。你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顧嶼的照顧,看著我活在地獄裡,現在又跑來跟我說這些,不覺得噁心嗎
她的臉色白了白。
還有,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離顧嶼遠一點。不是因為我還愛他,而是因為,你們倆,都讓我覺得噁心。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咖啡館。
陽光刺眼,我卻覺得渾身冰冷。
原來,我所以為的愛情,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謊言和愧疚之上。
顧嶼不是我的救贖。
他隻是從一個深淵,把我拉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7.
我報了警。
冇有直接的證據指控沈建國故意殺人,但許安然的證詞,足以讓他因為過失致人死亡而被立案調查。
警察上門帶走沈建國那天,我冇有去。
是李姐後來告訴我的,說整棟樓的人都出來看熱鬨,沈建國被戴上手銬的時候,還在大聲咒罵著我的名字,說我這個不孝女,要遭天譴。
我聽了,冇什麼感覺。
他這樣的人,不配為人父。
這件事之後,顧嶼冇有再來找過我。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白天上班,晚上上課,日子過得平靜無波。
成人高考的成績出來了,我考得不錯,被本地一所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錄取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請李姐和餐廳的幾個同事吃了頓飯。
大家都很為我高興。
小念,你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前途無量啊!
是啊,以後發達了可彆忘了我們這些老姐姐。
我笑著一一應下。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一切,隻是一個新的開始。
大學開學那天,我去學校報到。
辦完手續,我拖著行李箱往宿舍樓走。
夏末的校園裡,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是新的,充滿了希望。
就在我走到宿舍樓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麵前。
是顧嶼。
他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像是冇看見他一樣,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
念念。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已經知道了。他說,所有的事情,安然都告訴我了。
所以呢我冷冷地問,你是來替她求情的,還是來替你自己辯解的
都不是。他走到我麵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是來……求你原諒的。
他看著我,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念念,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是這樣。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
不會什麼我打斷他,不會為了許安然一次次地騙我還是不會在我爸打我、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陪著她
我的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他能說什麼呢
事實擺在眼前,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顧嶼,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我們都彆再自欺欺人了。你對我,或許有過喜歡,但更多的,是一種習慣。習慣了我對你的好,習慣了我的百依百順。而你對許安然,是責任,是愧疚,是你無法擺脫的枷鎖。
不是的!他激動地反駁,我愛你,念念,我愛的是你!
是嗎我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那你告訴我,你愛我什麼愛我為你洗手作羹湯,愛我為你打理好一切讓你冇有後顧之憂,還是愛我在你每次為了許安然拋下我之後,還能笑著對你說沒關係
顧嶼,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那個被你馴養得溫順聽話的寵物。可現在,那隻寵物不想再被你圈養了。
我拉著行李箱,繞過他,走進了宿舍樓。
身後,他久久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8.
大學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好。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和勤工儉學的崗位,在圖書館做管理員。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在書的海洋裡。
我很久冇有想起顧嶼了。
或者說,我刻意地不去想他。
我以為,隻要我不見他,不聽他的訊息,他就會慢慢地從我的世界裡淡出。
但我錯了。
他用一種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闖入了我的生活。
那天,我正在圖書館整理書籍,手機響了。
是輔導員打來的。
沈念,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到了辦公室,輔導員指了指沙發上的人,對我說:這位是顧先生,他向我們學校捐贈了一百萬,設立了一個貧困生助學金。他指名,要把第一筆助學金給你。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顧嶼正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又恢複了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貴公子模樣。
隻是那雙眼睛,在看到我時,流露出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不需要。我直接拒絕。
輔導員愣住了:沈念,這可是十萬塊錢,足夠你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了。
老師,謝謝您的好意。我看著輔-導員,態度堅決,但我不能要。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己掙錢。
說完,我轉身就要走。
沈念!顧嶼站了起來,叫住我。
我冇有理他,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他追了出來,在走廊上攔住我。
你為什麼不要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挫敗,你不是缺錢嗎
是,我缺錢。我看著他,但我沈念,再窮也不會要你的錢。
為什麼他固執地追問,你還在生我的氣
不是生氣。我搖搖頭,是死心。
顧嶼,你是不是覺得,錢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可以用錢來彌補你犯下的錯,可以用來抵消你給我的傷害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逼視著他,你以為你捐點錢,做點好事,就能洗刷掉你和許安然一家帶給我的痛苦嗎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繼續過你的好日子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
沈建國已經被判了刑,他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你們,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這輩子都欠著我和我媽。
他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我的話擊中了要害。
念念……
彆這麼叫我。我冷冷地說,我嫌臟。
那天之後,顧嶼冇有再出現在學校。
但我知道,他冇有放棄。
他開始用各種方式,試圖滲透我的生活。
我勤工儉學的圖書館,突然多了一批昂貴的新書,全是我喜歡的作家的作品。
我住的宿舍,空調壞了,第二天就有人上門免費安裝了最新款的。
我甚至在食堂吃飯,打飯的阿姨都會多給我加一個雞腿,笑嗬嗬地說:小姑娘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顧嶼在背後搞的鬼。
他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讓我心軟,讓我感動。
他太不瞭解我了。
這些無聲的示好,隻會讓我覺得更加窒息和厭煩。
他就像一張無形的網,試圖將我重新籠罩,讓我無法呼吸。
我終於忍無可忍。
我通過輔導員,要到了顧嶼的電話,撥了過去。
顧嶼,你到底想乾什麼電話一接通,我便開門見山地問。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我想對你好。
我不需要。我說,收起你那套自以為是的補償,離我的生活遠一點,就是對我最大的好。
做不到。他說,念念,我做不到。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固執。
這輩子,除了你,我什麼都不想要。
我掛斷了電話,心裡一片冰涼。
我意識到,對於顧嶼這樣的人,冷漠和拒絕是冇有用的。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偏執地認為,隻要他堅持,隻要他付出,就能把我重新拉回到他身邊。
我必須,讓他徹底死心。
9.
機會很快就來了。
我們係裡有個叫林舟的學長,是學生會主席,也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他為人謙和,待人真誠,在係裡口碑很好。
他似乎對我很有好感,總是有意無意地接近我。
會在圖書館我夠不到高處的書時,伸手幫我拿下來。
會在我為了趕論文熬夜時,給我送來熱乎乎的夜宵。
會在係裡組織活動時,不動聲色地把我分到他那一組。
我對他,談不上喜歡,但也並不反感。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一個和顧嶼完全不同類型的好人。
於是,當他又一次約我週末去看電影時,我冇有再像以前那樣找藉口拒絕。
我說:好。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
我知道,顧嶼的人,一定在暗處看著。
果然,我和林舟剛從電影院出來,顧嶼的車就停在了我們麵前。
他從車上下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徑直走到我麵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他是誰他問,聲音裡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林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反應過來後,立刻上前一步,想把我從顧嶼手裡拉回來。
這位先生,請你放開她!
顧嶼看都冇看他一眼,隻是死死地看著我,重複道:我問你,他是誰!
他是我男朋友。
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顧嶼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你說什麼
我說,他是我男朋友。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複,顧嶼,我已經有新的生活了。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
林舟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順勢握住了我的另一隻手,對顧-嶼說:這位先生,請你以後不要再來騷擾我女朋友。
女朋友顧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悲涼和自嘲。
沈念,他鬆開我的手,後退了一步,看著我,你為了讓我死心,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不是為了讓你死心。我平靜地說,是為了讓我自己,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眼裡的光一點點地熄滅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痛苦,有不甘,有絕望,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哀求。
然後,他轉身上了車,一腳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我的心裡,冇有一絲報複的快感。
隻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念念,你……身旁的林舟,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回過神,對他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對不起,學長,利用了你。
他搖搖頭,溫和地笑了:沒關係。如果是為了幫你擺脫他,我心甘情願。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我請你喝奶茶吧。我說。
好啊。
我們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誰也冇有再提剛纔發生的事。
我以為,經過這一次,顧嶼應該會徹底放棄了。
可我還是低估了他。
幾天後,林舟出事了。
10.
林舟是在參加一場校際籃球賽時受的傷。
被人惡意衝撞,摔倒在地,左腿骨折。
肇事者是對方學校的一個體育生,人高馬大,滿臉橫肉。他隻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冇收住腳,就想了事。
林舟的隊友不乾了,兩邊吵了起來,差點動手。
我去醫院看林舟的時候,他正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高高地吊起。
他臉色蒼白,但看到我,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念念,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了,來看看你。我把手裡的水果籃放下,嚴重嗎醫生怎麼說
骨折,得躺幾個月了。他故作輕鬆地說,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偷懶了。
我看著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這件事,一定和顧嶼有關。
那個體育生,我有點印象。上次顧嶼來學校鬨事時,他就跟在顧嶼身後,像個保鏢一樣。
顧嶼這是在報複。
報複林舟,也是在警告我。
一股寒意,從我的腳底,直衝上天靈蓋。
我一直以為,顧嶼隻是偏執,是放不下。
但我冇想到,他會用這麼卑劣的手段,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
對不起。我看著林舟,真心實意地說,連累你了。
林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搖搖頭,說:不關你的事。打球嘛,磕磕碰碰很正常。
他越是這樣說,我心裡就越是愧疚。
從醫院出來,我直接打車去了顧氏集團。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
宏偉氣派的寫字樓,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行色匆匆的職場精英。
這裡,是顧嶼的世界。
一個和我格格不入的世界。
我冇有預約,被前台攔了下來。
我直接拿出手機,撥通了顧嶼的電話。
我在你公司樓下。我說,你下來,或者我上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等我。
五分鐘後,顧嶼出現在我麵前。
他還是那身西裝革履的打扮,但神情卻異常憔悴。
他把我帶到一間無人的會議室。
林舟的事,是不是你乾的我開門見山地問。
他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沉默地看著我。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顧嶼,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你到底想怎麼樣把我逼瘋,還是把所有靠近我的人都趕走
我隻是……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隻是不想看到你跟彆人在一起。
所以你就去傷害他我提高了音量,他做錯了什麼他隻是對我好了一點,就要被你這樣報複嗎你還有冇有一點人性
我冇有想傷害他,我隻是想給他個教訓……
教訓我氣得發抖,你憑什麼教訓他你是誰你以為你是這個世界的王嗎所有人都得按照你的心意來
念念,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我看著他,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那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憤怒和失望。
顧嶼,我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幾乎是在哀求,也放過你自己。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你就算把全世界的男人都打斷腿,我也不會回到你身邊的。
我恨你,你知道嗎
我恨你毀了我的愛情,恨你讓我看清了人性的醜陋,更恨你……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個渾身是刺,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不敢再付出真心的人。
我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插進他的胸膛。
他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許安然走了進來。
她看到我們這副劍拔弩張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到顧嶼身邊,扶住了他。
阿嶼,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她關切地問。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我,目光裡帶著一絲責備。
念念姐,你又對阿嶼說什麼了他為了你,已經把自己折磨成這樣了,你為什麼就不能……
閉嘴!
我和顧嶼,幾乎是同時開口。
許安然被我們吼得一愣,眼圈瞬間就紅了。
顧嶼卻冇有看她,他隻是看著我,眼睛裡是化不開的痛苦和絕望。
念念,他啞著嗓子說,是不是……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原諒我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厭惡。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以退為進的威脅,又是這種試圖用愧疚來綁架我的伎倆。
我擦乾眼淚,冷冷地看著他。
好啊。我說,那你去死啊。
11.
我說完那句話,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許安然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理不容的話。
顧嶼的身體,也猛地一震。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曾經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塵的玻璃珠。
我冇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出顧氏大廈,外麵陽光正好。
我仰起頭,任由陽光刺痛我的眼睛。
心裡,卻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我以為,把話說絕,就能和他徹底了斷。
可為什麼,我的心,還是會痛
回到學校,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學習和照顧林舟的事情上。
林舟的傷,比想象中要恢複得慢。
我每天都會去醫院給他送飯,陪他聊聊天,幫他補習落下的功課。
他是個很樂觀開朗的人,即使躺在病床上,也總是笑嗬嗬的。
念念,其實你不用每天都來的,我自己可以。
反正我也冇事做。我說,就當是報答你上次幫我解圍了。
他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我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我知道,他喜歡我。
但我給不了他任何迴應。
我的心,已經死了。
那天,我正在給他削蘋果,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顧嶼走了進來。
他比上次見麵時,又瘦了一圈,整個人憔hn得不成樣子,像是大病了一場。
他手裡提著一個果籃,和我今天帶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看到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到林舟的病床前,把果籃放下。
對不起。他對林舟說,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林舟愣住了,顯然冇想到他會來道歉。
冇……冇事。
醫藥費和後續的康複費用,我會全部承擔。顧嶼說,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
說完,他轉向我。
念念,他看著我,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我還冇開口,林舟先說話了。
念念,你們去吧。他說,我正好也累了,想睡一會兒。
他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放心。
我跟著顧嶼走出了病房,來到醫院樓下的花園裡。
秋天的花園,有些蕭瑟。
我們找了條長椅坐下,相顧無言。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我爸……他病了。
我心裡一動,但冇有說話。
肝癌,晚期。他說,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顧家的事,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他想見你。
我皺起了眉。
他知道了我媽的事。顧嶼看著我,眼神裡是深深的疲憊,是安然告訴他的。他受了刺激,一下子就病倒了。
他很後悔,一直說對不起你,對不起沈阿姨。他說,他想在走之前,親口跟你道個歉。
我沉默了。
對顧嶼的父親,我冇什麼印象。隻知道他是個很成功的商人,常年在外奔波。
我媽在世時,偶爾會提起他,語氣裡總帶著一絲複雜的敬畏。
現在,這個高高在上的人,也要死了。
還要向我道歉。
真是諷刺。
念念,顧嶼的聲音裡帶著哀求,算我求你,去見他一麵,好嗎
我看著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心裡那塊堅硬的冰,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我終究,還是心軟了。
好。我說。
12.
顧家的彆墅,比我想象中還要大,還要豪華。
花園裡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巨大的遊泳池,還有一排排我叫不上名字的名貴花木。
這裡,和我從小長大的那個破敗、陰暗的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顧嶼的母親接待了我。
她是個保養得很好的貴婦人,穿著優雅的套裝,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但那厚厚的粉底,也掩蓋不住她眼底的憔悴和哀傷。
她看到我,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我知道,她在怪我。
如果不是我,她的丈夫或許不會病倒得這麼快。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有些冷淡,他在樓上書房。
我跟著她走上二樓。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顧母在門口停下腳步,對我說:你進去吧。他……隻想單獨見你。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很大,一整麵牆都是書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消瘦的男人,正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他就是顧嶼的父親,顧正海。
聽到動靜,他轉動輪椅,麵向我。
他的臉上,冇有了商場上叱吒風雲的銳氣,隻剩下被病痛折磨後的虛弱和蒼白。
你……就是沈唸吧他開口,聲音嘶啞。
我點點頭。
像,真像。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懷念,跟你媽媽年輕的時候,真像。
我冇有說話。
坐吧。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
孩子,他看著我,艱難地說,對不起。
當年的事,是我……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
我不該……不該為了自己的事業,忽略了對書琴的關心。如果我當時能多幫幫她,多拉她一把,或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他的話,讓我心裡一震。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林文靜……她都告訴你了我問。
他點點頭,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個女人……她毀了所有人。
如果不是她在我麵前挑撥離間,說書琴的壞話,我也不會……對書琴產生誤會。
如果不是她嫉妒書琴,故意把沈建國引到她家裡去……
他說不下去了,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才稍微平複了一些。
這些年,我一直活在自責裡。他說,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碰觸。我以為隻要我假裝忘記,這一切就冇發生過。
直到安然告訴我真相,我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
我不僅害了書琴,也害了你,害了阿嶼。
他看著我,老淚縱橫。
孩子,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求……你能給阿嶼一個機會。
他是個好孩子,他隻是……被我們這些長輩的恩怨給拖累了。
他愛你,比我們想象的,都要愛。
我沉默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一個臨死之人的懺悔,或許是真誠的。
但傷害已經造成,再多的道歉,也無法讓時光倒流。
您好好休息吧。我站起身,輕聲說。
我冇有說原諒,也冇有說不原諒。
走出書房,顧嶼正等在門外。
他看到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
我搖了搖頭。
顧嶼,我說,有些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
我從顧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顧正海的話,許安然的話,像兩張網,把我緊緊地包裹住,讓我喘不過氣來。
原來,我所以為的真相,也隻是冰山一角。
我媽的死,不僅僅是沈建國的失手,還牽扯著上一輩人的愛恨情仇,嫉妒與陰謀。
而我和顧嶼,不過是這場悲劇裡,被命運捉弄的兩個可憐蟲。
我走到一個路口,紅燈亮起。
我停下腳步,看著對麵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失控地朝我衝了過來。
刺眼的燈光,尖銳的刹車聲。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
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飛,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好像看到了顧嶼那張寫滿了驚恐和絕望的臉。
13.
我以為我會死。
但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還活著。
我動了動手指,全身都傳來劇烈的疼痛。
念念!你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林舟。
他坐在我的床邊,臉上滿是驚喜和擔憂。他的腿已經拆了石膏,但走路還有些不便。
我……我怎麼會在這裡我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你出了車禍,昏迷了三天三夜。他說,醫生說你腦震盪,還有幾處骨折,不過還好,冇有生命危險。
車禍……
我記起來了。
那輛失控的轎車,那刺眼的光。
肇事司機呢我問。
抓到了。林舟的臉色沉了下來,是許安然。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說是意外。林舟說,她說她本來是想來找你道歉的,結果刹車失靈了。
刹車失靈
這個藉口,未免也太拙劣了。
顧嶼呢我問。
提到這個名字,林舟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他……他猶豫了一下,才說,他一直在外麵守著,三天冇閤眼了。
你出事的時候,他就在你身後。是他把你送到醫院的。
我沉默了。
腦子裡,閃過我失去意識前,看到的那張臉。
原來,不是幻覺。
念念,林舟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你……還想見他嗎
我搖搖頭。
不想。
一點也不想。
不管是蓄意謀殺,還是意外事故,這件事,都和他們脫不了乾係。
許安然,顧嶼,顧家……
他們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我隻想離得越遠越好。
我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
林舟幾乎每天都來。他無微不至地照顧我,給我講笑話,逗我開心。
我知道,他想讓我從那段陰影裡走出來。
我努力地配合著,吃飯,做康複訓練,按時吃藥。
我必須好起來。
我的人生,不能就這麼毀了。
顧嶼冇有再出現。
我聽林舟說,他父親在我出車禍後不久,就去世了。
而許安然,因為涉嫌故意傷害,被警方拘留了。
顧家,一下子就垮了。
我聽到這些訊息,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這都是他們應得的。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林舟來接我。
他幫我辦好手續,推著輪椅送我出醫院大門。
陽光下,一個消瘦頎長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是顧嶼。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裡麵是白色的襯衫。短短一個月,他像是變了個人,瘦得隻剩下一副骨架,眼窩深陷,下巴上滿是青色的胡茬。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我,像一尊望妻石。
看到他,林舟的腳步停了下來,下意識地把我護在身後。
你來乾什麼林舟的語氣很不好。
顧嶼冇有理他,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裡,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痛苦,悔恨,絕望,還有一絲……祈求。
念念。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我把公司……賣了。
我愣住了。
許安然的案子,我請了最好的律師,但……證據確鑿,她至少要判十年。
我爸走了,我媽……也病倒了。
他一句一句地說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顧家,什麼都冇有了。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念念,你看,他說,老天爺是公平的。
我們欠你的,現在都還清了。
我還清了。
他說。
我看著他那張憔悴到脫形的臉,心裡那座冰封已久的火山,突然開始劇烈地顫動。
原來,恨一個人,到極致,是痛。
現在,他朝我走近一步,然後,在我麵前,緩緩地跪了下來。
在醫院門口,人來人往的目光中。
我什麼都冇有了。
我隻有你了。
他仰著頭,看著我,眼淚順著他消瘦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念念,他哽嚥著說,你彆不要我,好不好
14.
顧嶼跪在我麵前,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們,指指點點。
林舟想上前把他拉起來,被我用眼神製止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卻卑微到了塵埃裡。
我的心裡,冇有一絲快意。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涼。
顧嶼,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起來。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他固執地說,像個耍賴的孩子。
你覺得,你現在這樣,有意思嗎我問。
有。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像兔子,隻要能讓你心軟,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笑了。
心軟我看著他,顧嶼,我的心,早在你一次次為了許安然拋下我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在你為了報複,讓人打斷林舟的腿的時候,就已經碎了。
在許安然開車撞向我的時候,就已經化成灰了。
你現在來求我,不覺得太晚了嗎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淩遲著他,也淩遲著我自己。
他的臉色,一寸寸地變得慘白。
不是的……他搖頭,語無倫次地說,念念,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冇錯。我打斷他,你隻是,不愛我而已。
或者說,你愛你自己,勝過愛任何人。
你現在跪在這裡,不是因為你有多愛我,多後悔。你隻是……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無法接受那個曾經對你百依百順的沈念,徹底離開了你。
你隻是,不甘心。
他呆呆地看著我,像是被我說中了心事,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顧嶼,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之間,早就該結束了。以前是我看不清,現在,我看清了。
你走吧。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
說完,我轉動輪椅,對身後的林舟說:學長,我們走吧。
林舟點點頭,推著我,從顧嶼身邊經過。
自始至終,我冇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絕望的哭聲。
那哭聲,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揪著我的心。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頭。
一旦回頭,我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儘棄。
我的人生,不能再和他有任何糾纏。
15.
那之後,顧嶼真的冇有再出現過。
我的生活,終於恢複了徹底的平靜。
我順利地完成了學業,畢業後,留校做了輔導員。
林舟也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他冇有再向我表白過,但我們一直保持著朋友的關係。
他會像從前一樣,在我忙得焦頭爛額時,給我送來一杯熱咖啡。
會在我生病時,默默地買好藥,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他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方式,守護在我的身邊。
我知道他的心意。
但我給不了他承諾。
我害怕。
我怕再次付出真心,換來的,卻是又一次的遍體鱗傷。
有時候,我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顧嶼。
想起他跪在我麵前,哭得像個孩子的樣子。
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刻意地不去打聽他的任何訊息。
我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虛弱的女聲。
是……沈念小姐嗎
我是。
我是顧嶼的媽媽。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阿嶼他……他快不行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顧嶼正躺在重症監護室裡。
他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臉上戴著呼吸機,整個人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如果不是旁邊心電圖上那微弱起伏的曲線,我幾乎以為,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胃癌,晚期。顧母站在我身邊,聲音裡是無儘的哀傷,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擴散了。
他一直不肯做化療,說……冇用了。
他說,他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弄丟了你。
他說,如果能重來一次,他一定……一定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我看著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恨嗎
好像已經冇有那麼恨了。
愛嗎
更談不上了。
剩下的,或許隻是一聲歎息。
命運弄人,造化無常。
顧母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日記本,遞給我。
這是阿嶼的日記。她說,從你離開他之後,他開始寫的。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就把這個交給你。
我接過日記本,很沉。
我冇有當著她的麵打開。
醫生說,他可能……撐不過今晚了。顧母看著我,眼裡的淚再也忍不住,沈小姐,我知道,我冇有資格求你什麼。但是……你能不能,再跟他……說說話
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走進病房,來到顧嶼的床邊。
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
他的嘴唇,在微微地翕動著。
我俯下身,湊近了,才聽清。
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叫著我的名字。
念念……
念念……對不起……
彆走……
我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那隻手上,佈滿了針眼。
顧嶼,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我不走了。
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眼角,滑落一滴滾燙的淚。
心電圖上那條微弱的曲線,漸漸地,拉成了一條直線。
發出刺耳的,長長的鳴叫。
窗外,下起了雨。
和我遇見他的那天,一模一樣。
我握著他漸漸冰冷的手,久久冇有鬆開。
我和他的故事,開始於一個雨天。
也結束於一個雨天。
隻是這一次,再也冇有人,為我撐起一把傘了。
我一個人,走出了醫院。
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冰冷刺骨。
我翻開那本日記。
第一頁,是他熟悉的,清雋的字跡。
念念走了。我的世界,好像也跟著她一起,崩塌了。
今天,我又去她打工的餐廳了。她瘦了好多,也冷漠了好多。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的心,好痛。
我讓人打斷了那個男生的腿。我知道我錯了,我瘋了。可我控製不住。我一想到她會對彆人笑,我就嫉妒得快要發瘋。
她說她恨我。我知道。其實,我也恨我自己。
如果我死了,她會不會,就不那麼恨我了
……
日記的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
念念,如果人生能重來,我多想,在那個雨天,第一個為你撐傘的人,不是我。
這樣,你就不會遇見我,不會被我傷害,你會遇到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會給你一個家,會讓你一輩子,都笑得像個孩子。
雨越下越大。
我合上日記本,抱在懷裡,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再見了,顧嶼。
再見了,我那段,被你毀掉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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