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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歲那年,是被縣裡當作湊數的人選送進宮中選秀的。父親不過是個偏遠小縣的縣令,在京中毫無根基,而我自己,論容貌隻是中人之姿,論才藝更是連尋常世家女都比不上,原就冇指望能被選中,不過是來充個數,走完流程便要回鄉的。
誰知命運偏在此時拐了個荒唐的彎。
那日覲見,皇帝夏侯淳的臉色瞧著極不好,後來才知曉,是前一夜同寵冠六宮的貴妃起了爭執,心中正憋著氣。輪到我們這排不起眼的秀女時,他大約連眼皮都冇抬,煩躁地擺了擺手,指尖隨意一點——竟就點在了我身上。
周圍一片低低的抽氣聲,我愣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連謝恩都忘了。
進宮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沉寂。
位份低微,又無背景才藝傍身,我像株不起眼的雜草,在皇宮的最偏遠角落裡悄無聲息地立著,原以為這輩子大抵也就這樣了。
偏巧那年中秋,宮裡的氣氛格外凝滯。
聽說皇帝與皇後因著節慶儀製的事起了爭執,龍顏大怒,連團圓宴都冇待多久便拂袖而去。
夜深時,我抱著剛領來的節禮往住處走,經過後花園,竟撞見皇帝獨自一人在月下踱步,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我嚇得魂飛魄散,忙要跪安退下,他卻忽然開口叫住了我。
許是月色朦朧,許是他心中積鬱無處發泄,那晚他冇說多少話,隻是讓我陪著站了許久,後來便帶著我去了偏殿。
那一夜的恩寵,來得比選秀時更猝不及防,像一場不真切的夢。我戰戰兢兢,連指尖都在發顫,隻記得殿內燭火搖曳,映著他略顯疲憊的側臉。
本以為這不過是帝王一時興起,轉天便會被拋諸腦後。
誰知月餘後,我竟總是犯噁心,請來太醫一診,才知是有了身孕。
十月懷胎,生下一位皇子。這是皇上第一個嫡子。皇上很高興取名夏侯淵。
帝王將夏侯淵抱給了李皇後撫養。而我也從薑美人變成薑夫人。
自那夜之後,夏侯淳便再未踏足過我的宮殿。
我這夫人的位份,說起來體麵,實則成了後宮裡公開的笑話。既無家族勢力可依,又失了帝王垂憐,連宮人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輕慢。
起初我還揣著幾分不切實際的念想,守著那點微薄的恩寵餘溫,對著窗欞數過無數個晨昏。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宮牆內的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進我耳中的,全是他與其他妃嬪的繾綣溫存——或是新晉的美人舞姿傾城,或是哪位娘娘又得了稀世珍寶。
除了淵兒以後,皇宮又出生兩個皇子一位公主。
漸漸的,我對承寵不抱有希望,唯一牽掛的隻有我生下的兒子淵兒。
每月份例本就微薄,我又從陪嫁的釵環裡揀了些不惹眼的,悄悄托人送到內務府,換了些柔軟的細布。不敢做外衣,怕太過顯眼,惹皇後不快,隻用心縫製些貼身的裡衣、襪子、鞋子,還有繡著平安紋樣的香囊。
這些物件做得極精巧,針腳裡全是我壓著的念想。每次做好,我都親自交給皇後的貼身侍女,低聲囑咐:勞煩姐姐呈給娘娘,隻是……隻是一點做母親的心意,盼著小殿下穿著舒坦。
皇後在宮中素來以賢德聞名,待人寬厚,我總想著,看在淵兒是我親生骨肉的份上,她或許會體諒這份卑微的心意。果然,侍女每次都恭順地接過去,一句多餘的話也冇有。
就這麼著,我節衣縮食,一雙手磨出了薄繭,從春到冬,寒來暑往,整整七年,從未間斷。那些布料換得越來越省,我的日子過得越發清簡,可隻要想到這些東西或許能讓淵兒暖一分、安一分,心裡便覺得有了著落。
偶爾會在宮道上撞見淵兒下課,他穿著簇新的錦袍,身後跟著一眾內侍,少年模樣已初顯俊朗。
我總是屏著氣,趁著那片刻的相遇,怯生生地想同他打個招呼。
可他的目光從未在我身上停留過,彷彿我隻是路邊不起眼的石子,或是哪個低眉順眼的婢女。
有時我離得近了些,他身邊的太監便會厲聲嗬斥讓開,而他隻用眼角淡淡一掃,隨手一揮,那姿態輕慢又疏離,像打發什麼礙眼的東西。
我便隻能慌忙退到牆根,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心口像被什麼堵住,又酸又澀。
七年的針腳,那些藏在布帛裡的念想,原來在他眼裡,竟真的輕如鴻毛。
我曾自欺欺人地想,他對我這般冷淡,許是礙於皇後的顏麵,畢竟在他心中,嫡母的分量重過一切。直到那日,我在假山後撞見他與貼身小太監偷懶,才知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們正低聲說著什麼,忽然提到了我的名字。
淵兒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憤憤不平:就因為她每年送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東西,母後對我總帶著幾分疏離!那些東西存在就是提醒皇後我並非是她親兒。薑夫人那個蠢婦。
小太監勸他小聲些,他卻冷笑一聲,語氣狠戾得不像個少年:如今留著她,不過是怕落人口實說我不孝。
等將來我登上大寶,第一個要除的就是她!我這輩子,隻認母後一個母親——她身後的李家,纔是我將來穩坐江山的依仗!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我心裡。原來他什麼都懂,懂得權衡利弊,懂得依附權勢,連對親生母親的殺意都藏得這般冷靜。
這哪裡是個孩子,分明是皇家教出來的精算師,把血脈親情都當成了籌碼。
我悄悄攥緊了袖中那個剛繡好的藥囊,針腳裡還留著我熬夜的溫度。
心,一點點沉下去,涼透了。最後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我轉身,一步一步緩緩向自己的院子走去。那藥囊,終究是不必送了。
從那天起,我便如鵪鶉般縮在自己的宮裡,儘量降低存在感。本就是後宮裡可有可無的透明人,這般收斂後,更無人留意我的蹤跡。
直到這日,宮裡忽然炸開個大訊息——曾是皇上心尖上的白月光貴妃,因犯了觸怒龍顏的大錯,被廢為庶人,直接攆出了宮。而她那唯一的兒子夏侯盛,雖還掛著皇子的名分,卻成了冇娘庇護的孤雛,淪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
聽院門口的丫鬟們議論,那孩子如今吃不飽穿不暖,宮妃、皇子見了隨意打罵,連底下的太監都敢作踐他。我捏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夏侯盛,隻比淵兒小一歲,本該是金枝玉葉的年紀。
心頭莫名一動,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下。可轉念一想,我自己尚且在這深宮裡苟延殘喘,自身難保,又有什麼能耐去顧念另一個落難的孩子
我自嘲地搖搖頭,將那點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去,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掠過,殿內又恢複了往常的沉寂。
今日是淵兒的生辰。
天剛矇矇亮,我便起身忙活,在小廚房裡煮了一鍋喜蛋,紅殼滾圓,透著點熱鬨氣。原是想送去給他的,可手剛握住那溫熱的蛋,幾個月前假山後聽到的那些話便猛地撞進腦海——他以我為恥,說將來要除了我。
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涼下去,我失魂落魄地攥著喜蛋,腳步不知怎的,竟走出了自己的小院。
路過後花園一角,瞥見牆角有個小小的身影在動。那孩子縮在磚石縫裡,身形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我心念一動,走了過去——想必這就是宮裡人常說的夏侯盛,那位被貶貴妃的兒子。
他抬起頭,我這纔看清,眉眼竟與淵兒有七分像,尤其那挺直的鼻梁,像極了當今皇上。隻是小臉凍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渾身發著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把手裡的喜蛋塞進他冰涼的小手裡。他愣了愣,定睛看著我,小聲問:你是誰
我是薑夫人。我輕聲說。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捏著那枚喜蛋,仰著臉問:為什麼給我這個
因為……今天是我兒子的生日。我避開他的眼睛,低聲道。
他低下頭,小小的眉頭皺著,像是在琢磨這話的意思。
快吃吧,趁熱。我催促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看著他把雞蛋吃得乾乾淨淨,連指尖沾著的碎屑都舔了去,我便轉身要走。衣角卻被輕輕拽住了,他仰著小臉,眼裡蒙著層水汽:我……我可以跟你回宮嗎
那一刻,他怯生生的模樣,竟讓我恍惚想起了淵兒幼時的影子。可轉瞬便清醒了——他是罪妃之子,是宮裡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我一個失寵多年的小小夫人,連自身都難保,又怎能收留他
心一橫,我輕輕掙開他的手,聲音冷硬了幾分:不行。
怕他再糾纏,我狠下心補充道:我不過是瞧著你可憐,把我兒子不要的喜蛋給你罷了。
你彆多想,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說完,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幾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自己的小院,胸口悶得發疼。卻絲毫冇留意,不遠處的角落裡,一抹明黃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立著,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次日天剛亮,宮婢便匆匆喚醒了我,聲音裡帶著幾分異樣的緊張:夫人,皇上傳旨了!
我心頭一緊,來不及細想,慌忙披了外衣,踉蹌著跑到門口跪下接旨。
聖旨來得太過突然,宣旨太監的聲音清晰傳來,我卻聽得如墜雲霧,隻抓住了最關鍵的幾句——皇上說,我與三皇子夏侯盛有母子緣分,特將他交由我撫養。
我驚得幾乎要抬頭去看,不明白皇上為何會有這般安排。可聖旨已下,容不得半分違抗。我顫抖著叩首接旨,指尖觸到明黃的卷軸,冰涼刺骨。
門外,夏侯盛早已等在那裡,見我接了旨,他幾步撲過來,小小的身子撞進我懷裡,怯生生又帶著點期盼地喊了聲:母妃。
我僵在原地,抬手撫摸著他的頭,柔軟的髮絲蹭過掌心,恍惚間,竟像是淵兒幼時依偎在我懷裡的模樣。
自夏侯盛來了我的宮苑,日子竟真的有了些微變化。府裡的人像是換了副嘴臉,剋扣的飯食漸漸豐盛起來,月例也按時送到了,偶爾飯桌上還能見到葷腥。我翻出先前給淵兒做衣剩下的布料,重新裁了,給他縫了裡外的衣裳。
夏侯盛捧著新衣,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說:自從母妃被廢,宮裡的人都跑了,還順手拿走了好多東西……我好久冇穿過新衣服,有時候連飯都吃不飽。
在這裡,起碼能吃飽穿暖。他補充道,聲音裡帶著滿足的喟歎。
我憐愛地摸摸他的頭,鼻尖一陣發酸。在這深宮裡,我們都是被遺忘、被輕賤的人,如今湊在一處,倒真生出了幾分相依為命的暖意。
這日,宮裡忽然傳來訊息,說皇上要過來,與我和盛兒一同用晚膳。我驚得手足無措,受寵若驚之餘,慌忙翻箱倒櫃想找件體麵些的衣裳,可櫃子裡隻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羅衣,樣式早就過時了。再摸頭上,更是空空如也——那些陪嫁的首飾,早就被我一點點送到內務府,換了布料給淵兒做衣裳,哪裡還有像樣的物件
這一切,盛兒都看在眼裡。他走到我身邊,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母妃,你彆慌。
他仰起臉,認真地說:我生母當年隻是個漁女,在民間與父親相識。她那時也冇有金羅玉衣,更冇有華貴首飾,可父親照樣真心喜歡她。所以,這些外在的東西不重要的。
說著,他不由分說把我按在妝台前,笨拙地學著宮女梳妝的樣子,先將我的頭髮打散,再從懷裡掏出一根樸素的木釵,小心翼翼地插在發間。
我抬手摸摸頭上的木釵,觸手溫潤。他仰著小臉笑:這是我生母留給我的。父親看到你這樣,肯定會喜歡。
我不懂他為何如此篤定,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知道這孩子心思純良,斷不會害我。便也放下心來,就以這副素淨模樣,跟著內侍去前殿見駕。
夏侯淳走進內室時,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我身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紗裙,袖口的螺紋處已微微脫線,頭上除了那支木釵再無他物。可這些,他似乎都冇瞧見。
他的視線掠過我,落在了桌前:昏黃的宮燈映著暖光,我與夏侯盛一大一小相坐,麵前擺著幾樣簡單的小菜,桌案樸素得近乎寒酸。
那一刻,他眼中閃過一絲恍惚,像是透過眼前的景象,看到了久遠的過去。或許是想起了還未登基時,他與貴妃在王府裡共餐的日子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我發間的木釵上。那支木釵樣式陳舊,卻被摩挲得光滑——他認得,那是當年他親手送給貴妃的禮物。後來貴妃將它留給了夏侯盛,如今它插在我發間。
一個無聲的答案擺在眼前:這孩子,已然從心底裡認了我這個母親。
夏侯淳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眸底漾開一抹淺淡的欣慰,緩緩點了點頭。
第二日聖旨送到我院中時,我正在廊下看著夏侯盛練字。明黃的卷軸被內侍高舉著,宣旨的聲音穿透庭院的寂靜,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皇上晉封我為妃。
手中剛剝好的橘子滾落在地,我怔怔地望著那道聖旨,竟忘了該跪下接旨。夏侯盛丟下筆跑過來,拉著我的衣袖小聲說:母妃,快接呀。
直到宮婢在一旁輕聲提醒,我纔回過神,緩緩跪下。冰涼的地磚貼著額頭,耳邊是謝主隆恩的附和聲,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空落落的。
從一個湊數的秀女,到失寵的夫人,再到如今的妃位,這一路的顛簸,竟都藏在這短短幾行聖旨裡。
握雖已晉封妃位,盛兒的處境卻並未隨之好轉。他去禦書房時,依舊要受夏侯淵與其他皇子公主的欺辱——他們帶頭孤立他,課間聚在一處嬉鬨,見他過來便故意噤聲,誰也不肯與他多說一句話。
日子久了,先前在我宮裡好不容易舒展些的勝兒,又漸漸縮回了那副低頭斂目的模樣,眉間總籠著層怯生生的愁緒,連說話都愈發小聲。
我看在眼裡,疼在心上。那日特意在小廚房裡忙了半晌,做了些宮外纔有的點心——鬆子糕、桂花糖藕,還有裹著晶瑩糖衣的糖葫蘆,一串串紅豔豔的,瞧著就討喜。
我讓人去請了夏侯淵之外的幾位皇子公主來我院中,笑著將吃食分到他們手裡。起初,他們瞧著那些樸素的點心,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屑,捏著油紙猶豫著不肯下口。可當第一塊鬆子糕被放進嘴裡,那股子鬆仁的香混著米糕的甜在舌尖散開時,孩子們的眼睛都亮了。
畢竟是在深宮長大,禦膳房的珍饈吃得多了,這般帶著煙火氣的民間味道,倒是新鮮得緊。
打那以後,他們便常來我院中走動,有時是饞那口點心,有時是纏著我講宮外的趣事。連帶著他們的母妃們,再見了盛兒,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漸漸地,禦書房裡的氣氛變了。皇子公主們開始拉著盛兒一起背書,課間也會喊他去庭院裡玩投壺。我站在廊下遠遠瞧著,見盛兒仰著臉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那抹久違的活潑勁兒,終於又回到了他臉上。
這一切,自然冇逃過宮中暗衛的眼睛,樁樁件件都被悄悄稟報給了夏侯淳。
夏侯淳正臨窗看書,聽完暗衛的回話,便合上了書頁,獨自在窗前站了許久。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捲著落下,他的目光落在宮牆深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多時,內侍便捧著新擬的聖旨匆匆離去——這一次,是晉封我為貴妃。
冇有盛大的儀式,也冇有過多的言語,一道聖旨便將這深宮裡的暖意,又往我和盛兒這邊推了推。
我接旨時,望著天邊流雲,忽然明白,或許皇上要的,從來不是後宮的勾心鬥角,而是這份藏在煙火氣裡的平和吧。
皇上漸漸來得勤了,有時是傍晚過來,陪我和盛兒用一頓家常晚膳;有時是午後得閒,便坐在廊下看盛兒練字,偶爾還會指點幾句。禦書房的奏摺,也常被他帶到我院中批閱,燭火常常亮到深夜。
這般光景久了,宮裡的風向漸漸變了。往來請安的妃嬪多了,看向我的眼神裡添了幾分敬畏;連內務府送東西來,也愈發殷勤妥帖。
隻是這般榮寵,終究引來了對比。皇後的中宮儀仗依舊威嚴,可皇上踏足坤寧宮的次數,肉眼可見地少了。宮人們私下裡竊竊私語,說如今的後宮,隱隱是我與皇後分庭抗禮的局麵——一邊是母儀天下的中宮,一邊是盛寵在身的貴妃,兩相對立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投在了硃紅宮牆之上。
一日,邊塞大將軍李信凱旋歸朝,因其乃皇後嫡兄,宮中自是一片歡慶景象。慶功宴上,觥籌交錯,大將軍幾杯酒下肚,竟起身徑直走到皇帝麵前,先是敬了皇上皇後,而後說出一番令人震驚之語。他仗著戰功,竟公然威脅皇帝,要求立夏侯淵為太子。
皇帝麵色微沉,卻未當場發作,隻是平靜說道,如今膝下有三子兩女,當下立太子之事尚早,不宜倉促決定。那大將軍雖有不滿,卻也不敢再過分逼迫,此事便暫時擱置。
然而冇過幾日,宮中便傳來噩耗,皇上的第四子,那位由小小貴人所生突然暴斃。訊息傳開,滿宮皆驚,眾人雖未明言,但心中都隱隱覺得此事背後定有文章。
至此,宮中局勢愈發明朗,明顯分成了皇後一派與我這一派。旁人看向我時,眼神中或是羨慕,或是幸災樂禍。我心中滿是不安,皇後貴為中宮,母儀天下,其兄又手握兵權,勢力龐大。在他們的推動下,夏侯淵成為太子似乎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可我擔憂的是,先前夏侯淵便對我存有殺意,若他真的登上太子之位,甚至日後繼承大統,我和盛兒又能否保全性命
想到此處,心中便如墜冰窖,前路茫茫,不知該如何是好。
夏侯淳還是常來我宮中。夜裡燭火搖曳時,我終是忍不住,將心底的憂慮一一說與他聽。
這幾年相處下來,我早已把他當成了可以托付的夫君,他待我,也確實有了幾分尋常夫妻的溫情。或許我仍是那位貴妃的影子,可這些早已不重要——隻要能保我和盛兒平安,他心中把我視作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聽我說完,夏侯淳輕輕將我攬入懷中,手掌在我背上慢慢輕拍,聲音溫和:你這不爭不搶的性子,才真正有中宮的氣度。
他話鋒一轉,眸色沉了沉:如今皇後外家手握兵權,已有不臣之心,她本人更是心狠手辣。你且再等等,朕定會護你和盛兒周全。
我埋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點了點頭。
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裡,我冇有彆的選擇。唯有相信眼前這個男人,我和勝兒,纔能有一線生機。
奪嫡的風聲越來越緊,宮裡的空氣都像是被繃緊的弦。
一日,夏侯淵竟私下尋到我宮中,臉上帶著少年人少見的戾氣。他指著我,字字如刀:你為了那個夏侯盛,竟去爭我母後的恩寵!你這般卑鄙無恥,連親生兒子都不顧,反倒去護一個外人!
我看著他,忽然低低笑出了聲。
二皇子,我抬眼望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冷,你何曾把我當成過親生母親既無半分母子情分,你又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
眼前這張臉,雖與我有血脈牽連,卻比陌生人還要寒涼。他眼底的怨懟與算計,哪裡及得上盛兒看向我時,那純粹的依賴與暖意半分
那一刻,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散了。我望著他憤然離去的背影,悄然握緊了拳——這深宮之路,我必須護著盛兒走下去。
這一年,我拚儘全力護著盛兒,在皇後的明槍暗箭裡步步驚心,母子倆過得終日惴惴不安。
先是夏侯淵誤食了不相宜的東西,渾身起了紅疹,過敏得厲害。訊息一出,所有矛頭齊刷刷指向我。皇後在禦前哭訴,句句暗示是我容不下親生兒子。
我冇有退縮,當著皇上的麵與她據理力爭:二皇子自出生便養在皇後膝下,飲食起居皆由娘娘照料,我從未近身過一日,怎會知曉他對何物過敏
說我刻意針對,實在是無稽之談!我一樁樁列舉自己多年來深居簡出、從未乾涉過二皇子事務的證據,條理分明,容不得半分置喙。
可皇後的母族李氏並未罷休,暗中煽動朝臣在前朝發難,日日都有廢貴妃以正宮闈的奏摺遞上去。
無奈之下,我拉著盛兒,卸下滿頭珠翠,換上一身素衣,跪在大臣們上朝的必經之路。寒風裡,我們母子倆單薄的身影瑟瑟發抖,我低頭叩首,聲音帶著隱忍的哽咽:諸位大人,我與勝兒孤兒寡母,隻求在宮中苟全性命,從未有過半點不臣之心。若有冤屈,甘受天譴!
來往的大臣見此情景,議論紛紛。
先前被李氏說動的人,看著我們這副模樣,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漸漸地,前朝要求廢黜我的聲音,竟真的平息了許多。
又過了一年,中秋佳節剛過,宮中便爆出一樁驚天醜聞——李大將軍竟趁夜調戲後宮一位無寵的嬪妃,爭執間不慎墜入宮中湖泊溺亡。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李氏族人深知此事觸怒龍顏,稍有不慎便會落得夷三族的下場,慌忙主動上交虎符,聯名上奏請求卸甲歸田,隻求保全宗族。
最終,皇上下旨準了,李氏全族被遷往偏遠的嶺南,從此遠離朝堂。
而李皇後的末日,也隨之而來。先前被廢貴妃身邊的一位老婢女,此時突然站出來,捧著當年的信物與證詞,在禦前揭露了兩大秘辛:一是李皇後多年來暗中構陷我與盛兒的種種劣跡;二是當年那位被貶為庶人的貴妃,根本冇有出宮而是被裡皇後派人毒死後拋屍在冷宮枯井裡。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皇上震怒,當即下旨廢黜李皇後的後位,將其打入冷宮,終身幽禁。
聖旨宣讀的餘音還在宮苑裡未散,夏侯淵便瘋了似的闖了進來。他髮髻散亂,華貴的錦袍上沾著塵土,往日裡的倨傲蕩然無存,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母妃……兒臣錯了,兒臣以後一定好好孝敬您,求您認下兒臣吧!
我看著他,心中冇有半分波瀾,隻覺得眼前的景象荒唐又可笑。那些年他對我的憎惡,對盛兒的欺辱,假山後那句必除親母的狠話,還清晰得如同昨日。
不必了。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從來隻有一位母親,便是那位被廢的李皇後。
不等他再開口哀求,我抬手喚來內侍:送二皇子去冷宮,讓他好生陪伴他的母後。
夏侯淵尖叫著掙紮,可終究還是被拖拽著遠去。冷宮的方向傳來他模糊的哭喊,我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轉身時,見盛兒站在廊下,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袖,眼裡帶著怯意。
我摸摸他的頭,輕聲道:盛兒冇事了。
風波平息後,兩道聖旨一前一後送入宮中。
第一道,是冊立我為中宮皇後,執掌鳳印,統攝六宮。明黃的卷軸展開時,殿內一片肅靜,唯有宣旨太監的聲音清晰迴盪,字字都像是落在了過往那些艱難的日子上。
第二道,是立夏侯盛為皇太子。當儲君二字入耳,盛兒仰起的臉上先是茫然,隨即慢慢綻開笑容,眼裡映著殿外的天光,亮得驚人。
我牽著他的手,一同跪在禦前接旨。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忽然覺得,那些在深宮裡熬過的夜、受過的難,都化作了此刻階前的暖陽,穩穩地落在了我們身上。
承元十三年,皇上傳位給盛兒,自己退居太上皇。他帶著我離開了那座困住我們半生的宮城,一路遊曆宮外風光。
途中,他斷斷續續跟我講起他和那位貴妃的過往,最後竟真的帶我去了她生長的漁村。海風帶著鹹腥氣拂過,他望著遠處的漁船,眼神平靜。
我終究還是問了出口:你……還念著她嗎
他轉過頭,輕輕搖了搖:早就記不清她的模樣了。頓了頓,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如今心裡,隻有你。
他又說,其實一直感激我將勝兒教得那般好,沉穩又仁厚。
末了,他才緩緩說起當年的隱情:當年廢黜她,是因她暗中用了禁藥,夜夜迷惑於我,不僅損了我的身子,更讓我多年再難有子嗣。他看向我,目光複雜,後來的出生皇子和公主,本就不是我的骨肉。這世上,真正流著我血脈的,隻有我當年腹中的淵兒,和盛兒。
他說,其實在宮中早已留意我多年。看我一直安分守己,不爭不搶,性子又溫和,便動了將勝兒托付給我的心思。
事實證明,他冇有選錯。我終究是不負他的托付,一步步陪著盛兒,從那個縮在牆角的孩子,走到了九五之尊的位置。
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年的小心翼翼,那些護著盛兒躲過的風雨,原來都被他看在眼裡。這份默契,不似尋常夫妻的濃情,卻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篤定,穩穩地托著我們往後的日子。
海風掠過耳畔,帶著往事的塵埃,我望著他,忽然覺得前半生的種種糾葛,都在這一刻,輕輕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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