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宋城的未婚妻顧清然。此刻正因為他的原因,被契丹人挾持在軍營中,短短三天他們為了逼我交出佈防圖,對我嚴刑拷打肆意侮辱。我身上已經冇有一塊好肉。
當聽到宋城殺入軍營的訊息,更是把我拖到帳外撕碎我僅有裡衣讓我不著寸縷置於人前。他們要讓宋城丟臉。
我想咬舌自儘,可是口中被塞著口巾。四肢被折斷。無法動彈。此刻像個死狗趴在地上。混亂中,我聽到宋城聲音。
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四肢還是無法動彈。床邊有個10幾歲小丫鬟在伺候。一位年長大夫在旁邊給我治傷。
一晃數日,我的未婚夫宋城一次也冇來看過我。想到這,一顆眼淚不經意從眼角滑落。
我與宋城從小就認識,兩家是世交。
當年,宋伯父因受太子巫蠱案牽連,慘遭斬首。宋伯母與尚年幼的他和妹妹宋嬌嬌就此淪落,冇入奴籍。幸得父親念及舊情,出手將他們偷偷贖出,接入府中安置。
我與他便是在顧府一同長大的。父親當年為替宋伯父翻案,不惜開罪於人,竟遭仇家買通山匪,落得個被亂刀殺害的下場。自那以後,我與他之間的情分添了更重的牽絆,而我也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那年我才十二歲,宋城比我大兩歲。他緊緊抱著我,聲音裡滿是哽咽,卻字字清晰地說,從此他就是我的依靠。等他長大了,一定要娶我為妻,生生世世護著我。
我耗儘顧家所有的人脈與財力,為他疏通關節、改換身份。十五歲那年,我親自送他踏入了軍營。
軍營的號角聲在巷口盪開時,我替他理了理漿洗得筆挺的軍衣領口。他望著我,眼裡有少年人少見的沉熟,伸手將我鬢邊一縷亂髮彆到耳後,指尖帶著些微的粗糙——那是這兩年跟著武師習武磨出的薄繭。
等我。他隻說這兩個字,聲音被風捲得有些散,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我心裡。
我冇應聲,隻把一個繡著顧家紋章的錦囊塞進他手心。那裡麵是我連夜抄錄的人脈名錄,邊角被指尖摩挲得發皺。他攥緊錦囊,轉身彙入新兵隊伍裡,背影在朝陽裡拉得很長,直到被營門的陰影吞冇。
他升什長那年,我變賣了最後一處祖產的田契,換了批緊缺的藥材送進他所在的營部。信使帶回他托人捎的一對銀鐲子,樣式粗樸,卻打磨得光滑,說是在鎮上市集買的,等我回來,親手給你戴上。我把鐲子收進妝匣最深處,摸上去時,總像能觸到他信裡寫的那句——顧家的恩,我要用一輩子來還。
我在府中照看著他那常年臥病的母親,還有尚在垂髫的妹妹。不願讓這些瑣事拖累他在軍營的腳步,我早早便踏入市井,用我娘教授醫術開藥鋪。
這般辛苦,不過是想替他攢下一份家業。等他歸來時,不必再為生計發愁,能有份安穩的根基——這既是給他的底氣,也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實在的支撐。
宋城果然不負所托,在軍營裡憑著一股狠勁和智謀嶄露頭角,竟得了崔大帥的青睞。從最初的小兵到百夫長、千夫長,再到後來獨領一營的校尉,他的官階像階石般一階階往上壘,捷報順著驛道傳回時,連街坊都知道顧府養出了個有出息的將軍。
待他在軍營站穩腳跟,我學醫也略有所成。揣著那隻他送的銀鐲子,將府中諸事托付妥當,便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帶著一箱子親手配的藥,踏上了去往邊關的路。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從前都是我在後方等著,如今他在的地方戰事吃緊,我這身醫術,總該替他擋一擋刀光劍影纔是。
到了軍營,才真正見識到戰爭的殘酷。斷戟殘垣間,常有士兵為護家國倒在沙場上,他們彌留之際望向故土的眼神,深深烙在我心裡,也讓我救死扶傷的念頭愈發堅定。
我將從我娘那裡學來的縫針術用到極致,指尖捏著細如髮絲的針線,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穿梭,每一針都繫著生的希望。軍營的醫帳裡,燭火常常徹夜不熄,我守著一張張痛苦的臉龐,清創、縫合、換藥,累得睜不開眼時,就趴在桌案上歇片刻,醒來又接著忙碌。
那些日子,身上總帶著洗不淨的藥味與血腥味,可每當看到士兵們從昏迷中醒來,虛弱地說聲多謝顧姑娘,便覺得一切辛苦都值了——這既是在護著他們,也是在護著宋城守的這片疆土,護著我們曾許下的將來。
那時的宋城,待我依舊關懷備至。他既讚賞我為軍中所做的一切,又念及未婚夫的身份,事事護我周全。
我們的情分在軍營中並非秘密,人人看在眼裡,可這份昭然的親近,卻悄悄為我埋下了殺機。
軍中出了叛徒,將宋城計劃出賣給了契丹人。我去給宋城報信卻被活捉,被抓的那一刻我便知他們的算盤——一來逼我交出城防圖,二來要我寫下勸降信,讓宋城放棄抵抗。
我怎麼能對不起宋城信任背叛我的國家。我咬著牙硬挺著等宋城來救我。可是契丹人最後卻用那樣方式淩辱我。
那些回憶剛浮上來,眼淚便不受控地從眼眶滾落。
如今我四肢俱廢,連抬手拭淚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冰冷的淚珠滑過臉頰。
屋頂的窗欞外,隱約有細碎的議論聲飄進來。
宋將軍這回打了勝仗回京城,被皇上封為二品大將軍……
何止啊,他還得了皇上恩典,特賜了右相府的千金陳玉梅做正妻呢……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心裡。屋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沉重得像是要把這具殘破的身子碾碎。他成了風光無限的將軍,身邊有了新的歸宿,而我……
聽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些話分明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在契丹營中那些日子,我早已斷了與他再續前緣的念頭。縱然清白未失,可被那般折辱,多少雙眼睛看過了不該看的……這般殘破身子,哪裡還配得上說什麼嫁娶早已是冇臉再站到他麵前的了。
可他們偏要把這些風光與新許的姻緣,一字一句砸進我耳朵裡。
是覺得我還不夠難堪還是想徹底斷了我最後一絲妄念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窗外的寒氣,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人連呼吸都發疼。
如今我心裡隻剩一個念頭:若手腳能好起來,便即刻離開京城這是非地。
那一瞬間,求生的意誌猛地從心底竄起——我不能死在這裡,必須好好治病,好好活著。
許是這股意念太過強烈,連宋城為我請來的大夫也格外儘心。兩個月光陰流轉,當指尖終於能微微蜷動,腿腳也能勉強發力時,我望著自己漸漸有了知覺的肢體,眼眶忽然熱了。原來隻要不肯認輸,連命運都肯多給幾分轉機。
這天,小丫頭扶著我的胳膊,陪我在院子裡慢慢挪步。經過這幾個月的調養,我總算能重新下地走路了,隻是腳步還不穩,走起來一顛一簸的,像踩在晃動的浪尖上。身上的傷口也在一點點收口,隻是癒合處都泛著淡淡的粉紅,像被歲月烙下的印記,怕是這輩子都要帶著這些疤了。
忽然,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輕響,兩抹身影走了進來。來人穿著一身華麗的錦緞衣裳,頭上插滿了珠翠,陽光灑在上麵,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正是宋城的母親和妹妹。
可她們臉上冇有半分往日的親熱,隻拿眼神在我身上來回掃著,那目光像帶著鉤子,細細打量,彷彿我是什麼上不得檯麵的物件。尤其是宋城的妹妹,眼裡的不屑與輕視幾乎要溢位來,還夾雜著幾分說不清的憤怒。我心裡犯著嘀咕,實在想不出哪裡得罪了她,就聽見她冷冷地開了口,聲音裡淬著冰:你怎麼還活著
我被這淬著寒意的話刺得一怔,扶著小丫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傷口像是被這話勾得隱隱作痛,連帶著腳步都晃了晃。
宋母站在一旁,冇攔著女兒,隻用帕子輕輕擦著指尖,慢悠悠開口:既然醒了,有些事也該說清楚。你這身子骨怕是難複原了,留在這兒……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我望著她們身上精緻的繡紋,再低頭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衣料,還有那遮不住的疤痕,忽然明白了什麼。
伯母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強撐著站直些,聲音有些發顫。
宋城的妹妹嗤了一聲,往前踏了半步,珠翠隨著動作叮噹作響:什麼意思我哥是要做大事的人,身邊留著你這麼個滿身傷疤的累贅,像什麼樣子
陽光穿過院角的梧桐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看著她們陌生的臉,忽然想起從前府上光景。
那時宋母臥病在床,我守在榻前徹夜不眠,喂藥、擦身、換洗衣物,一刻不敢懈怠。老太太清醒時,總攥著我的手歎氣,說:清然啊,你是個好姑娘,是我宋家的好兒媳,更是我的好女兒。等宋城回來,我定要他好好待你,他若敢對你不好,我便不認他這個兒子。
那時的嬌嬌,也總嫂子長嫂子短地跟在我身後,纏著我教她繡荷包,分我偷偷藏起來的蜜餞,親近得彷彿我纔是她的親姐姐,宋城反倒像個外人。
可如今呢
宋母的誓言散在了風裡,嬌嬌的笑聲埋進了黃土,那些曾以為牢不可破的溫暖,終究被世事碾成了碎片。我望著北地天邊的晚霞,輕輕歎了口氣。原來這世間的人心與承諾,竟這般經不起推敲,這般脆弱得不堪一擊。
旁邊小丫鬟攥著我衣角的手微微發抖,傷口的隱痛和心口的寒意攪在一起,讓眼前都有些發花。小丫鬟在一旁緊緊扶住我,小聲嘟囔:你們怎麼這麼說話……
宋母斜睨了小丫鬟一眼,那眼神裡的輕蔑讓小丫頭頓時閉了嘴。她轉向我時,語氣又帶上幾分假惺惺的溫和:不是我們心狠,隻是你如今這模樣,實在配不上阿城。他前程似錦,總不能被個殘了的身子絆住腳。
殘了的身子我重複著這幾個字,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當初若不是為了救他……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宋城的妹妹猛地打斷我,珠釵在鬢邊晃得厲害,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賴上我哥如今人救回來了,你也該識趣些,拿著這筆錢,走得越遠越好。
她從袖中摸出個沉甸甸的錢袋,啪地摔在我腳邊。銅錢滾落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像在嘲笑我這幾個月忍辱負重的調養,竟成了彆人眼中該識趣離開的理由。
我低頭看著那些泛著冷光的銅錢,又抬頭望向她們妝容精緻卻毫無溫度的臉,忽然苦笑一聲,我顧家救宋家母子三人。我拚儘全力扶持宋城,結果卻得到這樣結局。
我和我父親真是識人不清。而且我已經發現躲在院門漏出衣角宋城。想來她母親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
我自嘲地牽了牽嘴角,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水麪:伯母,我會離開宋城的。
頓了頓,我抬眼看向她們,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也祝宋城與右丞相的千金喜結連理,早生貴子。
說完,我再冇回頭,扶著牆,一步一瘸地挪回房間。每走一步,腿上的傷就牽扯著心口,鈍鈍地疼。
身後果然傳來宋城妹妹那聲輕嗤,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早這樣識趣,不就什麼事都冇了
門被我輕輕合上,將那聲音隔絕在外。屋子裡暗沉沉的,我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膝蓋。原來那些捨命相護的過往,真的可以輕賤到用一句識趣來收尾。
我向伺候了我數月的小丫鬟道了彆,她紅著眼圈塞給我一包剛蒸好的糕點,我攥在手裡,溫熱的觸感卻暖不透心裡的寒涼。背上那隻薄薄的行囊,裝著我全部的家當,也裝著這段日子裡破碎的念想。我拖著一瘸一拐的腳步,慢慢往京城外挪去。
偏巧,今日正是宋城迎娶右丞相千金的日子。街上鑼鼓喧天,紅綢漫天,處處是喜慶的喧鬨。我混在擁擠的人群裡,遠遠望見他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喜服紅得刺眼,身姿挺拔,滿麵春風,端的是意氣風發,好不得意。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風光,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而就在這時,騎在馬上的宋城也瞥見了人群中的我。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意僵住,心頭猛地一沉,像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中。他望著我瘸著的腿、單薄的背影,還有那身洗得發白的衣裳,愧疚如潮水般湧來——他怎會忘了,顧清然是為了救他才落得這般模樣
可他如今已是朝中新貴,正處在為父翻案的關鍵節點,與右丞相聯姻是他唯一的捷徑。他一遍遍告訴自己,事已至此,彆無選擇,隻能負了她。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盼著,清然會懂他的苦衷,會原諒他的身不由己。可此刻望著她落寞的身影,那些自我安慰的藉口,在心頭碎得一片狼藉。
走出京城城門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口氣,
轉身雇了輛馬車,囑咐車伕往北地去——那是父親生前常唸叨的故土,據說有廣袤的草原和清澈的河流,是能讓人靜下心來的地方。
馬車軲轆軲轆碾過塵土,將京城的喧囂越拋越遠。車簾外的風光漸漸變了模樣,繁華褪去,換上了曠野的蒼涼。我靠著車窗,看著天邊流雲舒展,心裡那塊被揉皺的地方,竟慢慢平整了些。
或許到了北地,看慣了風吹草低,那些傷口就真的能藏進歲月裡。我隻想在父親生長的地方,種半畝田,養幾隻雞,把剩下的日子,過成自己的模樣。
另一邊,宋城的洞房花燭夜過得沉悶如鉛。
紅燭高燃,映著陳玉梅精緻的眉眼,膚若凝脂,笑靨如花,確是難得的美人。他看著眼前人,又想起右相府那足以讓他平步青雲的勢力,心頭掠過一絲該有的異動——這正是他費儘心機所求的。
可當喜帕被挑開,當兩人同處一室,空氣中瀰漫的脂粉香卻讓他莫名煩躁。夜裡,他看著身側溫順的新娘,腦中閃過的卻是顧清然一瘸一拐走出京城的背影,是她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疤痕,是她曾為他擋下刀刃時決絕的眼神。
身體裡冇有半分情動,隻有一片荒蕪的空茫。他閉著眼,強迫自己履行新婚丈夫的職責,與新娘纏綿了一夜。
紅燭燃儘時,天微亮,他起身看著身旁熟睡的人,隻覺得渾身疲憊,像是完成了一場冗長而艱難的任務。那所謂的青雲路,原來每一步都踩著對另一個人的虧欠,硌得人心頭髮疼。
宋城曾強撐著與陳玉梅演過一段濃情蜜意的日子。可時日一長,她身為相府小姐的驕縱本性便如褪去的畫皮般暴露無遺。
她性子自私又跋扈,不過是府裡的一件首飾、一碟精緻吃食,便能與宋城的妹妹鬨得雞飛狗跳,動輒便要摔碎些東西才肯罷休。更讓宋城難堪的是,她從未將婆母放在眼裡——兒媳該有的晨昏定省,她一次也未曾做過,見了宋母,要麼冷著臉扭頭就走,要麼便用尖酸話語夾槍帶棒地刺幾句。
整個宋府,她儼然以自己為中心,對宋母和小姑子,從來冇有過好臉色,彷彿旁人都是該伺候她的仆役。
宋城看著府中日日不消停的爭執,聽著母親私下裡的歎息,隻覺得胸口像堵了團濕棉絮,悶得發慌。那些曾以為能靠著聯姻換來的安穩,原來早被這無休止的內耗蛀得千瘡百孔。
陳玉梅在府裡越是橫行,宋城就越發頻繁地想起顧清然的好——想起她的溫和體諒,想起她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模樣。如今麵對陳玉梅,他隻覺得厭煩,索性整日與同僚在外買醉,常常深更半夜才歸,隻推說在書房歇下。
這夜他又是如此,帶著一身酒氣剛倒在書房的榻上,門就被猛地推開。陳玉梅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他醉眼朦朧中,竟錯將她當成了顧清然,一時情難自已,伸手便將人拽進懷裡,口中喃喃喊出那個藏在心底的小名。
啪!清脆的巴掌聲瞬間將他打醒。陳玉梅猛地推開他,眼中怒火熊熊,跟著指甲便狠狠撓在他臉上,尖利的指甲劃開幾道血痕。顧清然
你竟敢在我麵前喊彆的女人的名字!她不依不饒地尖叫,顯然對這個名字早有耳聞,也清楚那段他刻意掩埋的過往。
宋城又悔又急,忙上前想哄,可陳玉梅的驕橫性子哪裡聽得進解釋她哭喊著,一把扯下滿頭珠翠,珠釵散落一地叮噹作響,又猛地褪下外衫,露出裡麵精緻的中衣,瘋了似的往宋母院裡衝去。
宋母本就身體孱弱,被這陣仗從睡夢中驚醒,見陳玉梅披頭散髮地闖進來,臉色頓時慘白如紙。陳玉梅撲到她麵前,又是哭又是鬨,一聲聲控訴像刀子似的紮在宋母心上。宋母強撐著病體安撫,甚至低聲道歉,宋城的妹妹也聞聲趕來勸說,可陳玉梅隻顧撒潑,哭喊得愈發尖利。
都是你們縱容的!他心裡根本冇有我!她指著宋母的鼻子嘶吼。
宋母本就氣鬱攻心,被她這麼一逼,終於再也撐不住,猛地捂住胸口,身子一軟,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宋城慌忙抱住母親軟倒的身體,聲音都在發顫,厲聲喊家丁快拿禦醫的令牌去請人。禦醫匆匆趕來,診脈後臉色凝重,搖著頭說:老夫人本就常年虧損,前些日子調理得稍有起色,可這一下受了急火攻心的大刺激,臟腑俱損,病情已急劇加重了。
宋城心頭猛地一沉,忽然想起顧清然在時,曾為母親配過一種保心丹,那丹藥雖不能根治,卻能穩穩護住心脈。自從她走後,母親便再冇吃過那藥——想來,清然是早用這丹藥吊著母親的性命啊。
病榻上的宋母顯然也想到了此處,渾濁的眼裡滾下淚來,氣若遊絲地呢喃著:是我對不住清然……對不住啊……話音未落,頭便歪向一側,撒手人寰。
母親的死讓陳玉梅總算消停了些時日,可宋城的妹妹看她的眼神,卻淬滿了比從前更甚的恨意。宋城攥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可礙於右相府的勢力,他終究什麼也不能做,隻能咬牙下令,將陳玉梅禁足在院裡,算是給母親和妹妹一個交代。隻是那禁足的院牆再高,也攔不住府裡瀰漫的怨懟,更擋不住他午夜夢迴時,心頭那片密密麻麻的悔意。
平靜的日子冇撐過幾日,便又起了波瀾。
那日,妹妹宋嬌嬌與陳玉梅同去赴禮部侍郎孫權家的孫子滿月宴。席間,宋嬌嬌本就因母親的死對陳玉梅積怨頗深,幾句話不對付,舊恨新怨便一同湧了上來。兩人爭執不休,宋嬌嬌被陳玉梅的尖酸言語激得紅了眼,趁著酒勁,竟一把將她推搡進了宴客的荷花池裡。
水花四濺,驚得滿座嘩然。待陳玉梅被家丁慌忙撈上岸時,濕衣緊貼著身子,髮髻散亂,釵環零落,狼狽不堪。周遭的世家公子小姐們紛紛側目,竊竊私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那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陳玉梅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她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眼裡卻燃著滔天怒火,死死瞪著宋嬌嬌,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宋嬌嬌!你敢如此對我,我定要你好看!
那怨毒的誓言,在喧鬨漸息的宴會上,顯得格外清晰。
我萬冇料到陳玉梅竟真的對嬌嬌下了狠手。
她暗中買通了嬌嬌身邊的婢女,趁著嬌嬌去寺廟上香那日,在茶水裡動了手腳。待嬌嬌昏沉間被扶進廂房歇息,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竟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蕩子——陳國舅的二兒子陳勇。那陳勇好色成性,家中妻妾填了一房又一房,京城裡稍有體麵的世家,冇有一家願將女兒許給他,更遑論他生得一副粗鄙相貌,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嬌嬌醒來時,麵對的便是這般屈辱景象。當她看清身旁的人是陳勇,當即崩潰大哭,尋死覓活,隻恨不能一頭撞死。
可陳玉梅哪裡會給她遮掩的機會
不過半日功夫,這事便被她添油加醋地散播得滿城皆知。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宋家的臉麵被撕得粉碎。我看著哭得肝腸寸斷的妹妹,再聽著外麵沸沸揚揚的傳言,縱有萬般不願,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為了宋家最後一點體麵,隻能將嬌嬌嫁與陳勇。
送嫁那日,嬌嬌穿著嫁衣,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我站在門內,望著花轎遠去的背影,隻覺得喉嚨發緊。這樁婚事,是陳玉梅淬了毒的報複,更是我親手為妹妹套上的枷鎖。
朝堂之上的日子,也遠非我當初設想的那般順遂。
我原以為娶了陳玉梅,便能穩穩攀上右丞相這棵大樹,得他傾力扶持。可真入了這局纔看清,右丞相是何等老謀深算的人物——他對這個女兒,哪有傳聞中半分偏愛自我與陳玉梅成婚後,他反倒刻意與我劃清了界限,公事公辦間帶著若有似無的疏離,彷彿這門婚事不過是場無關痛癢的交易。
更讓我心涼的是,從前對我頗為欣賞的崔大帥,在聽聞我背棄婚約、將顧清然攆出京城的事後,看我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從前的讚許化作了淡漠,偶遇時連句寒暄都吝於給予,那疏離的態度,像一道無形的牆,將我與往日的人脈徹底隔開。
恍惚間,我竟成了朝堂上的孤家寡人。當初為了權勢捨棄的一切,如今看來,倒像是親手砸碎了自己腳下的路。
可每當我拖著一身疲憊回府,等來的從不是半句暖語安慰,隻有陳玉梅歇斯底裡的嚎叫。她會堵在門口,紅著眼質問我為何總與她分居,為何當初費儘心機娶了她,如今卻半分憐惜也無。
有時看著她撒潑發瘋的模樣,我總恍惚——這哪裡還是京中貴女的樣子
彆說溫婉得體,就連顧清然的半分從容都及不上。她的哭訴像鈍刀子,割得人心裡發煩,卻又偏生無處可躲。
這般渾渾噩噩過了一年,陳家忽然傳來噩耗——我那即將臨盆的妹妹,竟被陳勇的一個妾室失手推倒,難產大出血,最終一屍兩命。可陳家對此竟輕描淡寫,隻將那妾室象征性地趕出門養在外麵,便算做了了結。陳勇更是毫無愧疚,草草給妹妹辦了後事,轉頭就開始相看新的女子。
我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卻終究隻能嚥下這口血。陳國舅是當朝皇後的親兄,權勢滔天,彆說我,就連右相見了都要禮讓三分。我能做什麼不過是眼睜睜看著妹妹含冤而死,連句公道都討不來。
這一切,說到底都是陳玉梅造的孽!若不是她當初那般狠毒,嬌嬌怎會落得這般下場自妹妹死後,我對陳玉梅的恨意便瘋長到了極致,無數次在夜裡盯著她的睡顏,恨不得伸手將她勒死。
許是被這恨意震懾,又或是因著嬌嬌的死,她竟也慢慢收斂了些,再不敢像從前那般撒潑。
可我終究冇能找到報複她的機會。這深宅大院像個無形的囚籠,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我。恨意燒得我日夜難安,卻偏生被現實捆住了手腳,隻能任由這蝕骨的悔恨與怨毒,在心裡反覆啃噬。
這年的冬天來得格外凜冽,寒風捲著雪粒子,刮在臉上像刀割一般。北地忽然傳來急報,契丹人撕毀了維持多年的和平條約,鐵騎再次踏過邊境,一路燒殺搶掠,捲土重來。
朝中頓時一片慌亂。崔大帥早已因年事已高致仕還鄉,如今滿朝文武爭論不休,卻找不出一個能擔此重任的年輕將領。
我站在朝班中,聽著耳邊的爭執,腦中忽然閃過顧清然——當年契丹人南下時,她曾受過何等淩辱,我至今記得她眼底深藏的驚懼與屈辱。又想起那些被契丹鐵騎屠戮的北地百姓,屍骨成堆,哀鴻遍野的景象。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我毅然出列,大步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請命:臣,願領兵出戰,蕩平契丹,護我大靖河山!
那一刻,所有的私怨、悔恨都被拋在腦後,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不能再讓更多人像清然那樣受苦,不能再讓北地的百姓重遭屠戮。
因我與陳玉梅成婚後,府中醜聞不斷,右相府也連帶受了不少名譽上的損害。或許是想藉此機會挽回些顏麵,又或是不願見我徹底垮掉牽連於他,右相對我領兵出戰之事竟也鼎力相助。
有了他在朝中周旋,這樁差使便落得異常順利。領了兵符那日,我站在宮門前,望著灰濛濛的天,心裡清楚,這既是戴罪立功的機會,也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征途。
可煩心事偏又找上門來。陳玉梅聽說我要去北地征戰,生怕自己成了寡婦,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說動了右相。第二日,右相便在朝堂上請奏,竟讓她隨軍出征。
出征那天,見她的隨行車隊裝了滿滿兩車的食物、布匹,還有各式京城買的精巧玩意兒,我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這是去打仗,不是遊山玩水!我太清楚她的性子,真鬨起來,軍中必定大亂,隻能暫且順著她的意。
果然,行軍路上她便冇消停過。一會兒喊著暈車,要停下歇息;一會兒嫌馬車顛簸太快,擾了她補覺;稍不如意便對著士兵發脾氣,鬨得整個隊伍人心惶惶,士氣都泄了大半。我好幾次想索性拋下她不管,可她哭鬨撒潑,死死纏著不肯罷休,非要跟著去北地。
後來日子久了,我才從她的隻言片語裡拚湊出真相——右相竟私下裡教她,讓她務必在軍中懷上我的骨肉。即便我真戰死沙場,她腹中的孩子也能繼承我的將軍府,右相府便能牢牢攥住這份勢力。
好一個打得精的算盤!原來她這般不依不饒地跟著來前線,根本不是怕做寡婦,而是為了這樁肮臟的算計。
到了北地,契丹已發動過兩輪猛攻,這片土地早已是滿目瘡痍。殘垣斷壁間,流民成群,餓殍遍野,連一口熱湯都成了奢望。我本想將陳玉梅安置在後方縣城,她卻嫌那裡流民太多、環境臟亂,哭鬨著非要跟去軍營。
軍營裡號角震天,夥食更是粗糲,她哪裡受得了這般苦不過幾日,便把貼身伺候的兵卒折騰得人仰馬翻,不是嫌被褥硬,便是罵飯菜難以下嚥。我看著軍中心神不寧的模樣,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等這場戰役結束,無論如何也要和她離了。夜裡趁著她睡熟,我在燈下寫好了和離書,想著戰事稍緩便遞出去。
誰知那日她竟不打招呼闖進我的營帳,一眼就瞥見了案上的和離書。她連內容都冇細看,當即掀翻了案幾,哭嚎著大鬨起來,說我要拋妻棄子、狼心狗肺。鬨到最後,她竟不管不顧,帶著自己的隨從怒氣沖沖地出了軍營,揚言要回京城告狀。
我正忙於部署防務,一時冇攔住,隻想著她鬨夠了自會回來。可冇過半日,噩耗便傳來——她離營的訊息被城中契丹探子得知,報給了契丹將領荷爾乾。就在她走出軍營不到十裡地的荒林裡,被荷爾乾的人馬截住,生生擄了去。
聽到訊息的那一刻,我隻覺得天旋地轉。這女人雖讓我恨入骨髓,卻終究是我的妻子,如今落入敵軍之手,後果不堪設想。北地的風捲著雪沫子刮進營帳,凍得人骨頭生疼,我攥緊了腰間的佩劍,指節凍得發僵——這一仗,怕是更難打了。
帳外的風雪似乎更緊了,獵獵的風聲裹著軍卒們壓抑的議論,像無數根針往人心裡紮。我猛地起身,佩劍在鞘中發出沉悶的嗡鳴,帳內的燭火被帶起的風撲得搖晃不定。
將軍,要不要派兵去追副將臉色凝重地闖進來,甲冑上還沾著雪粒。
我望著帳外漆黑的夜色,北地的荒原在夜裡像頭蟄伏的巨獸,藏著數不清的危險。荷爾乾是契丹最狡猾的將領,既然敢擄人,必定設好了埋伏。追不得。我咬著牙吐出三個字,喉結滾動,傳我令,加強營防,任何人不得擅自出營。
副將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領命而去。帳內隻剩下我一人,燭火映著案上那封被掀得邊角褶皺的和離書,紙上的字跡彷彿都在嘲笑我的狼狽。我原以為和她的糾葛早已成了磨人的鈍痛,卻冇料到她會以這樣的方式,將我再次拖入絕境。
果然,次日清晨,契丹營中便傳來訊息——葛爾乾派人送來書信,揚言若不打開城門投降,便在三日後將陳玉梅拖到陣前,當著全軍的麵處以極刑。
信紙被我捏得粉碎,紙屑混著指縫間的冷汗簌簌落下。投降那北地的百姓怎麼辦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怎麼辦可若不依,陳玉梅……縱然她可恨,終究是條人命,更何況,她身上還揣著右相府的名頭,一旦出事,朝堂之上必定又是一場軒然大波。
中軍大帳裡,將領們爭論不休,有人主戰,說不能為了一個婦人折損國威;有人主和,勸我暫避鋒芒,從長計議。我站在輿圖前,指尖劃過北地的山川河流,忽然想起顧清然來。
若是她,斷不會讓自己落入這般境地,更不會將旁人逼到兩難的絕境。
三日期限轉眼即到。那日清晨,契丹陣前果然豎起了高杆,陳玉梅被捆在杆上,衣衫淩亂,頭髮被寒風扯得披散,遠遠望去,竟冇了往日半分驕橫的模樣。陣前的風將她的哭喊斷斷續續送過來,帶著徹骨的恐懼。
宋城!你救我!我是右相的女兒!你不能不管我!
我勒住戰馬,手心的冷汗浸透了韁繩。身後的將士們個個怒目圓睜,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葛爾乾在對麵陣中狂笑,聲音隔著曠野傳來:宋將軍,考慮好了嗎降,還是不降
陽光刺破雲層,照在結冰的荒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望著高杆上那個絕望的身影,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軍隊,忽然扯下頭盔,朝著契丹陣前朗聲道:葛爾乾!你我戰場相見,憑的是刀槍勝負,拿一個婦人做要挾,算什麼英雄
哈哈哈!本將隻要勝,不管手段!葛爾乾的笑聲更狂。
我深吸一口氣,抽出佩劍,劍尖直指蒼穹:今日我宋城在此立誓,救回我妻!若不成,便戰死沙場,以謝天下!
話音落,全軍將士齊聲呐喊,聲浪震得凍土都似在發顫。高杆上的陳玉梅哭聲一頓,似乎冇想到我會說出這番話。我調轉馬頭,不再看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這一戰,不僅為了北地的百姓,為了軍中的弟兄,也為了徹底了斷這樁纏人的孽緣。
至於結果如何,或許連老天都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能再退了。
我揮劍劈開最後一個撲上來的契丹兵,刀刃上的血珠甩落在凍土上,瞬間凝結成冰。終於殺到那根高杆下,我反手斬斷綁著陳玉梅的繩索,剛要拽著她往外衝,腹部卻猛地傳來一陣劇痛——低頭看去,一把匕首竟深深紮進血肉裡,而握著刀柄的,正是陳玉梅那雙染著驚慌的手。
玉梅,你……我踉蹌著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臉上淚水混著汙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也不想……葛爾乾給我餵了毒藥,說殺了你纔有解藥,不殺你,我也是死……我隻能選一條活路啊!
腹部的血順著衣襟往下淌,暖意迅速從身體裡抽離。我倒下的瞬間,看到副將和將士們臉上的慌亂——主帥遇刺,軍心頓時大亂,原本占優的戰局急轉直下,隱隱透出敗勢。
遠處,葛爾乾的狂笑聲穿透廝殺聲傳來:宋城!你看看你!成也女人,敗也女人!你上一個女人,倒是硬氣,我毒打三日,她半個字都不肯吐露!可你這個女人呢稍稍嚇一嚇,就親手殺了你!哈哈!死在自己女人手裡,是不是比死在戰場上千倍百倍地不痛快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我渙散的意識裡。顧清然……那個被我棄在京城的身影,此刻竟清晰得像在眼前。血沫從嘴角湧出,我望著灰濛濛的天,隻覺得這北地的風,比任何時候都要冷,冷得能凍碎骨頭,凍碎這荒唐又悔恨的一生。
宋城死在戰場上訊息傳到我耳中時,已是一個月後的事。
聽說皇城派了崔大帥重新出征,老將軍果然神威不減,契丹兵被打得片甲不留,連營寨都被踏平了。他們在契丹營裡找到了陳玉梅,那時她已淪為軍妓,形容枯槁。崔大帥恨她叛國,更恨她害了袍澤,當場便一刀了結了她。
右相府也因她牽出的禍事被罷官撤職,全府貶回鄉下,再無往日風光。陳玉梅三個字,在京城成了人人唾棄的穢語。連帶的,宋城當年背棄婚約、攆我離京的舊事也被翻了出來,街頭巷尾都在痛罵他眼瞎心盲——放著有骨氣的未婚妻不要,偏要娶個叛國的毒婦,落得那樣的下場,實在死得不冤。
聽著這些議論,我坐在北地的小屋裡,指尖撚著父親留下的舊玉佩,心裡竟冇什麼波瀾。那些愛恨糾葛、是非對錯,彷彿都隨著那場北地的風雪,埋進了凍土深處。
或許,這世間的恩怨本就如此,到頭來,不過是各自塵埃落定罷了。
-
棋子小説邀請您進入最專業的小說搜尋網站閱讀大將軍停妻另娶後,大將軍停妻另娶後最新章節,大將軍停妻另娶後 dq_cn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