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專治不服。。 第一章

小說:夫人她專治不服。。 作者:景三Yying 更新時間:2025-08-18 15:34:13 源網站:dq_cn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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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吊在房梁上時,才知這侯府比惡鬼還毒。

十六年前母親因我難產而亡,父親便將我棄養荒莊。

如今接我回府隻為替妹出嫁,新婚夜卻將我送入小叔臥房。

繼母罵我不如以死謝罪,我笑著割斷繩索反鎖房門。

想我死那便看看今夜誰先求饒。

後來我名滿京城,一手金針救蒼生,一手銀刃斬奸邪。

鎮北王執我手問:夫人可願專治本王的不服

侯府抄家那日,我對著哭求的繼妹輕笑:

彆急,地獄裡自有你們全家整整齊齊。

脖子上的麻繩粗糙地勒進皮肉,每一次徒勞的蹬踹都讓窒息感更深一分。房梁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迷濛了眼前繼母趙氏那張因快意而扭曲的臉。她站在下麵,聲音像淬了毒的針:掃把星,剋死你親孃不夠,還要臟了我皎皎的大喜日子!吊死了乾淨,全了侯府的臉麵!

十六年。被父親沈鐸像丟一件穢物般扔在京郊最荒僻的莊子上,自生自滅十六年。突然一紙書信接我回這錦繡牢籠,隻為替他那千嬌百媚的繼女沈玉嬌,嫁給一個據說馬上風死在妾室身上的老鰥夫沖喜。美其名曰,嫡長女的身份,纔算夠分量。

我信了那點可笑的血緣妄想。結果呢那杯沈玉嬌親手捧來、口稱姐姐一路辛苦,潤潤喉的合巹茶,就是送我入地獄的引子。再睜眼,紅燭高燒的陌生喜房裡,永安侯府那個聲名狼藉的庶子王承宗衣衫不整地昏死在我身側,一地狼藉。門被撞開,趙氏的尖叫和巴掌,比臘月的冰碴子還冷還利。

下賤胚子!天生的禍害!你怎麼不死在莊子上!她當時就這麼罵,唾沫星子濺在我火辣辣的臉上,字字剜心。

此刻,空氣越來越稀薄,肺葉像要炸開,眼前陣陣發黑。趙氏得意的臉在晃動。她以為我會像條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給她女兒徹底掃清障礙。

想讓我死

求生的本能在四肢百骸裡衝撞嘶吼。莊子十六年,風雪裡刨食,病痛中打滾,跟一個快嚥氣的老軍醫學來的,可不止是認幾味草藥!藏在袖袋暗層裡的薄刃小刀,冰涼的刀柄緊貼著脈搏。那是老軍醫臨死前塞給我的,啞著嗓子說:青丫頭,這世道,人比狼狠,拿著防身。

就是現在!

所有的掙紮驟然停止,身體頹然下垂,引得趙氏上前一步,似乎想確認我的死狀。就在這一瞬,積蓄的最後一點力氣爆發!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翻轉,指尖勾開袖袋暗釦,冰涼的刀柄落入掌心!冇有半分猶豫,刀鋒向上,狠狠一劃!

嚓啦——

麻繩應聲而斷!身體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灰塵。

呃!劇痛從脊背傳來,卻遠不及喉間重新湧入空氣的暢快。我蜷在地上,劇烈地嗆咳,眼淚生理性地湧出,視線一片模糊。

趙氏驚得倒退一步,臉色煞白:你……你冇死反了你了!來人!快來人!給我按住這賤人!

晚了。

我像一尾掙脫了網的魚,猛地彈起,撞開撲上前的粗使婆子。目標明確——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用儘全身力氣合攏,哐噹一聲巨響,門栓落下,將趙氏氣急敗壞的尖叫和婆子們慌亂的拍打死死關在外麵。

世界瞬間安靜了一半,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脖子上被繩索勒過的地方火燒火燎,手腕上被粗糙繩索磨破的傷口滲著血珠,混著地上的灰塵,狼狽不堪。

門外,趙氏的聲音尖厲地穿透門板:沈青璃!你這天煞孤星!開門!你以為你跑得掉侯爺饒不了你!整個京城都容不下你這等不知廉恥的賤婦!

不知廉恥我扯了扯嘴角,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是那杯茶,是這精心佈置的捉姦,是他們要我死!

胸腔裡翻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暴戾的冰冷。十六年的放逐,像野草一樣掙紮著活下來,不是為了回到這金絲鳥籠,被這群披著人皮的豺狼啃噬得骨頭都不剩!

跑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母親,我的好戲,還冇開場呢。

門外拍打叫罵聲驟然一停。

我扶著門板,慢慢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柄還沾著麻繩碎屑的薄刃小刀。燭光跳躍,映在雪亮的刀鋒上,寒芒流轉。我一步步走向那扇隔絕了喧囂與惡意的門,將刀尖輕輕抵在門縫處,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外麵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想我死那便看看今夜,是誰先跪下求饒。

門外的喧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死寂了一瞬。隨即,趙氏的聲音扭曲變形,帶著難以置信的狂怒:瘋了!這賤人瘋了!給我砸!砸開這扇門!我要扒了她的皮!

沉重的撞擊聲再次響起,門板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我背靠著門,冰冷的刀鋒緊貼掌心,那點刺痛感奇異地壓下了喉嚨和手腕的火辣。目光掃過這間曾作為我臨時落腳點的偏院廂房——簡陋,卻成了我暫時的堡壘。牆角堆著幾個落灰的箱籠,是我從莊子帶來的全部家當,寒酸得可笑。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嫁妝!沈玉嬌頂著我的名頭風光大嫁,那些抬進永安侯府的十裡紅妝,本該是我生母,那位早逝的、被遺忘的侯府原配夫人留下的!趙氏這毒婦,不僅搶了我母親的位置,連她留給親生女兒的最後一點東西也要霸占!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心臟,比脖子上的勒痕更痛。

嘭!嘭!撞門聲越來越急,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能再等了。我猛地轉身,不再倚靠門板,幾步衝到房間唯一的後窗。窗戶老舊,插銷鏽蝕。用刀柄狠狠砸了幾下,哐啷一聲,插銷斷裂。推開窗,一股深秋夜裡的寒氣撲麵而來,帶著枯萎草木的味道。窗外,是侯府後花園荒僻的一角,假山嶙峋,夜色濃稠如墨。

她要從後窗跑!快!去後頭堵她!趙氏尖利的指揮聲穿透門板。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毫不猶豫地翻身上窗。動作牽扯到後背的摔傷和手腕的擦傷,疼得眼前一黑,卻咬緊牙關,縱身跳下!

落地一個踉蹌,腳踝傳來一陣銳痛,大約是扭到了。顧不上檢視,藉著假山和樹木的陰影,像一隻受驚的狸貓,跌跌撞撞地朝著記憶裡最可能靠近外牆的方向奔去。身後不遠處,燈籠的光影晃動,婆子們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迅速逼近。

這邊!快!彆讓她跑了!

小賤蹄子,看你往哪兒跑!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黑暗成了唯一的庇護,也成了前路的阻礙。慌不擇路間,腳下一滑,整個人朝著一叢茂密的、帶著尖刺的灌木栽去!

完了!我下意識閉眼,準備迎接皮開肉綻的劇痛。

預想中的刺痛並未降臨。一隻有力的手臂猛地從斜刺裡伸出,鐵箍般精準地攥住了我的胳膊,一股沉穩的力道傳來,硬生生將我失衡的身體拽了回來,帶離了那片荊棘。

唔!我驚魂未定,撞進一個堅硬而冰冷的懷抱。濃重的黑暗裡,看不清對方的麵容,隻能感受到那身冰涼的、帶著夜露濕氣的錦緞衣料,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極其冷冽的鬆柏混合著硝石的氣息。

什麼人!追兵的呼喝近在咫尺,燈籠的光已經能掃到這片區域。

救我的人冇有絲毫猶豫。攥著我胳膊的手力道一緊,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將我猛地拉向他身後的方向——那裡,一扇幾乎與爬滿藤蔓的院牆融為一體的、極其隱蔽的角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隙。

進去。一個低沉冷硬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冇有絲毫情緒起伏,像冰淩相擊。他甚至冇有多看我一眼,隻將我往那黑暗的門縫裡一推。

身後追兵的光影和人聲已經迫近灌木叢邊緣!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驚疑。我幾乎是滾進那扇角門。身體剛冇入門內黑暗,角門便在身後悄無聲息地迅速合攏,隔絕了外麵晃動的燈籠光和趙氏爪牙們氣急敗壞的叫嚷。

人呢明明看到往這邊跑了!

搜!給我仔細搜!她跑不遠!

一門之隔,外麵是地獄般的追捕,門內……是死寂的黑暗,以及身邊這個散發著強大壓迫感、身份不明的男人。

我背靠著冰涼粗糙的門板,劇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單薄的中衣,緊緊貼在身上。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聞到空氣中陳舊的灰塵味,還有……身邊男人身上那股冷冽的鬆柏硝石氣息,像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帶來另一種未知的危險。

他為什麼救我他是誰

多謝……我嘶啞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試圖在絕對的黑暗中捕捉對方的存在,閣下是……

話未說完,他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打斷了我:沈家大小姐那語氣,並非詢問,更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標簽。

我渾身一僵。他知道我的身份是敵是友侯府的圈套不,不像。若是侯府的人,何須如此麻煩

是。我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傷口,用疼痛維持清醒,救命之恩,沈青璃銘記。敢問恩人……

不必。他乾脆利落地再次打斷,聲音裡冇有絲毫溫度,彷彿剛纔出手救人的不是他,順著這條暗道,一直走,儘頭是城外亂葬崗附近。天亮之前,離開京城。

說完,不等我再有任何反應,耳邊傳來極其輕微的哢噠一聲輕響,似乎是某個機括被撥動。緊接著,前方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竟有一線微弱的光滲了進來——那光並非來自燈火,而是冰冷的、清幽幽的,像是某種特殊的螢石。

藉著這微弱得僅能勉強視物的幽光,我看到一條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向著未知的前方延伸。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腐朽氣息。

而那個男人,在我看到通道的同時,身影已如同鬼魅般無聲地向後退去,瞬間便重新融入了門後那片屬於侯府花園的黑暗中。他甚至冇有留下一個名字,也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你……我下意識地伸手,隻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他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隻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冷冽氣息,和手腕上被攥過的地方留下的清晰痛感,證明剛纔那驚心動魄的援手並非幻覺。

侯府……竟有直通城外的秘道這個男人,他為何如此熟悉他究竟是誰

無數疑問在腦中翻騰。但門板外,追兵的腳步聲似乎正在朝這個方向探尋。冇有時間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方向,咬咬牙,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條散發著腐朽氣息、通往未知的甬道。幽冷的微光映在臉上,如同鬼火。身後,是想要我命的侯府。前方,是亂葬崗,是吉凶未卜的茫茫前路。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泥地上,腳踝的扭傷隱隱作痛。我攥緊了袖中那柄救了我兩次命的薄刃小刀,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黑暗的甬道如同巨獸的食道,要將人吞噬。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那點幽光似乎開闊了些,隱隱有風灌入,帶來更濃烈的腐臭和泥土氣息。

亂葬崗,快到了。

就在這時,腳下似乎踢到了什麼東西,骨碌碌滾出去一小段。藉著微光低頭一看,竟是一小段慘白的、早已腐朽的人骨!心頭猛地一緊,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突然,前方幽暗的光影裡,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佝僂的黑影!

我瞬間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袖中的刀滑到掌心!是誰守秘道的還是……這亂葬崗上的東西

那黑影動了動,發出嘶啞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在這死寂的通道裡格外瘮人:嗬……又來個倒黴催的聲音蒼老而麻木。

那佝僂黑影堵在狹窄的甬道出口,破風箱似的嗓音帶著亂葬崗特有的腐朽氣:嗬……又來個倒黴催的他慢悠悠地轉過身,渾濁的老眼在幽光下泛著一點詭異的白翳,像蒙了層霧,侯府後門爬出來的嘖,這身細皮嫩肉,不像捱過打的啊。

心提到嗓子眼,袖中小刀緊貼掌心冰冷的汗。我強迫自己穩住聲音:路過,求條生路。

生路老瞎子嗤笑一聲,枯爪般的手卻準確無誤地指向我腰間,生路值錢。丫頭,身上有啥壓箱底的玩意,孝敬孝敬老瞎子,給你指條道兒。

腰間我下意識低頭——那裡除了被扯得淩亂的衣帶,什麼也冇有。猛地想起,跳窗時慌亂,一直貼身藏在裡衣、掛在頸間的那枚玉佩,不知何時滑落出來,正垂在腰側!那玉佩是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羊脂白玉,雕著罕見的纏枝並蒂蓮,溫潤生光。

絕不能給!

老人家,我上前半步,聲音放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受驚的小獸,右手卻悄然背到身後,我……我隻有這個了。左手佯裝去解玉佩,動作慢得磨人。老瞎子渾濁的眼珠似乎跟著那玉佩的光澤轉動了一下。

就是現在!

背在身後的右手猛地揚起!不是刀,而是狠狠一把抓下旁邊土壁上因潮濕滋生的、一大把滑膩腥臭的墨綠色苔蘚!用儘力氣朝老瞎子臉上糊去!

啊呀!老瞎子猝不及防,被那腥臭黏膩的東西糊了滿頭滿臉,驚叫著後退,雙手下意識地在臉上亂抹。

趁此間隙,我像離弦的箭,猛地從他身側狹窄的空隙擠了過去!衝出甬道口!

冰冷的夜風裹挾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屍腐味撲麵而來。眼前景象讓人頭皮發麻——慘淡的月光下,荒草叢生,土包隆起,殘破的草蓆和森森白骨半掩在泥土中,磷火在遠處幽幽飄蕩。這裡就是秘道的儘頭,京城外最汙穢絕望的角落。

不敢停留,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遠離亂葬崗、有稀疏燈火的方向狂奔。腳踝的劇痛一陣陣傳來,喉嚨乾渴得像要冒煙。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纔在一條結了薄霜的官道旁,看到一個支著破舊棚子、冒著熱氣的餛飩攤。

掌櫃,兩碗餛飩。我啞著嗓子坐下,袖中的刀始終未鬆。熱湯的香氣勾得胃裡火燒火燎。

頭髮花白的攤主看了我一眼,好心提醒:姑娘,一碗管飽,兩碗怕是……

無妨,餓狠了。我扯出一個疲憊的笑。豈止是餓是劫後餘生,需要食物來填補那巨大的恐懼和冰冷。熱騰騰的餛飩下肚,才感覺凍僵的四肢百骸有了一絲活氣。

剛放下碗,一個帶著戲謔的熟悉嗓音如同毒蛇般從身後陰影裡鑽出來:

喲,沈大小姐這胃口,真真是大啊。

全身的血液瞬間凍住!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熹微的晨光勾勒出沈玉嬌那張嬌美如花的臉。她披著華貴的狐裘,抱著精緻的手爐,站在幾步開外,身邊圍著幾個身形健碩、眼神不善的仆婦。她唇角勾著惡毒的笑,眼神像淬了冰的針,將我狼狽的模樣儘收眼底。

姐姐好本事,她慢悠悠地走近,聲音甜得發膩,新婚夜爬了小叔子的床,氣暈了婆母,還敢打傷母親逃跑嘖嘖,這不知廉恥又忤逆不孝的勁兒,妹妹我真是望塵莫及呢。她微微傾身,壓低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你以為,逃得出爹的手掌心乖乖跟我回去‘認罪’,還能少吃點苦頭。

她身後的仆婦立刻呈半圓形圍攏過來,堵死了所有退路。餛飩攤的老掌櫃嚇得縮到了灶台後。

寒風捲過官道,吹得破棚子嗚嗚作響。我坐在原地,指節捏得發白。回去認罪等著我的,隻有被徹底滅口一條路!

看著沈玉嬌那張勝券在握、寫滿惡毒的臉,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冰冷的絕望中破土而出,帶著同歸於儘的狠戾。

認罪我忽然笑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寒風。在沈玉嬌和仆婦們錯愕的目光中,我緩緩站起身,猛地一把掀翻了麵前的木桌!

嘩啦!碗碟碎裂,湯汁四濺!

趁著這瞬間的混亂,我拔腿就衝向官道中央!那裡,一隊由遠及近、氣勢森嚴的玄甲騎兵正疾馳而來!漆黑的戰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寒芒,當先一麵玄色大旗,獵獵作響,上麵一個銀鉤鐵畫的蕭字,刺破蒼穹!

鎮北軍!是鎮北王蕭馳野的親衛!老軍醫臨終前,曾無數次醉醺醺地唸叨過鎮北王的軍威,那麵蕭字旗,是他唯一的敬畏!

馬蹄如雷,轉瞬即至!衝在最前麵的騎士顯然冇料到會有人突然衝出,驚怒的嗬斥聲響起:閃開!找死嗎!

我不管不顧,用儘全身力氣撲倒在冰冷的官道中央,正正擋在為首那匹神駿的黑鬃戰馬前!仰起頭,嘶聲喊道:

民女沈青璃!含冤莫白!求王爺做主!

急促的馬嘶聲幾乎刺破耳膜!碗口大的馬蹄裹挾著千鈞之力,在我頭頂不足三尺處猛地揚起,帶起的勁風颳得臉頰生疼,碎雪和塵土劈頭蓋臉砸來。那匹神駿的黑鬃戰馬前蹄騰空,暴躁地打著響鼻,馬背上的騎士勒緊韁繩,驚怒交加地瞪視著地上螻蟻般的我。

大膽刁民!驚擾王駕!拿下!騎士的怒吼如同炸雷。

冰冷的刀鋒瞬間架在了脖子上。玄甲騎兵如同鐵桶般將我和追來的沈玉嬌等人隔開。

王爺!王爺明鑒!沈玉嬌尖利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她提著裙襬想衝過來,卻被森冷的槍尖逼退,這賤婢是我成安侯府逃奴!新婚夜行苟且之事敗露,打傷主母畏罪潛逃!驚擾王駕罪該萬死!請王爺容臣女將這刁奴帶回去重重懲治!

她三言兩語,便將我釘死在逃奴、苟且、畏罪的恥辱柱上。侯府嫡女此刻在她口中,我隻是一個可以隨意打殺的卑賤奴婢。

我伏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冇有抬頭,冇有爭辯,隻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讓脖子上的淤痕、手腕的擦傷、後背衣料被荊棘劃破的痕跡,以及一身狼狽到極點的塵土和餛飩湯漬,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無聲,卻比任何哭訴都更有力。

一片死寂。隻有戰馬焦躁的噴鼻聲和玄甲摩擦的冰冷輕響。

哦苟且之事

一個低沉醇厚的聲音緩緩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那聲音似乎來自……那輛被玄甲騎兵嚴密拱衛在中央的、毫無紋飾的玄鐵馬車。

抬起頭來。

命令簡潔而威嚴。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和身體的劇痛,依言緩緩抬起了頭。

目光越過寒光閃閃的刀叢,終於落在了那輛馬車上。車窗的玄色簾布被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掀起一角。車內的光線昏暗,隻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挺拔的身影端坐著。簾布的縫隙太窄,看不清麵容,唯有一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寒冰利刃,穿透了晨間的薄霧和冰冷的空氣,精準地、極具壓迫感地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洞穿一切偽裝的審視,彷彿能看進人的骨頭縫裡。隻一眼,我便感覺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要被凍僵,連靈魂都在顫栗。這就是威震北境、讓蠻族聞風喪膽的鎮北王蕭馳野果然名不虛傳!

我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不閃不避,儘管身體因為寒冷、疼痛和這巨大的威壓而微微發抖。眼神裡冇有哀求,隻有一片狼藉之後的死寂和……一絲孤注一擲的倔強。

冰冷的審視隻持續了短短幾息。

簾布放下,遮住了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鎮北王的聲音再次傳出,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力量:

侯府逃奴他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讓空氣又冷了幾分,本王倒不知,成安侯府的‘奴婢’,何時也配用上‘青璃’這樣的閨名了沈鐸好大的規矩。

輕飄飄一句話,如同一個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沈玉嬌臉上!她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至於冤屈……車內的聲音微微拖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帶上她。是非曲直,本王自會查問。擋道聒噪者,他語氣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冰,以驚擾軍務論處,殺!

最後那個殺字,帶著鐵血戰場上淬鍊出的凜冽殺氣,轟然炸開!空氣彷彿都被凍結了!

架在我脖子上的刀鋒瞬間撤走。一個玄甲騎士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毫不溫柔地一把將我提起,像丟一件破麻袋般甩在了他自己的馬背上。胃部被堅硬的馬鞍頂得一陣翻江倒海,眼前發黑。

回府。鎮北王的聲音落下,玄鐵馬車再次啟動。

鐵蹄雷動,玄甲如潮水般湧向城門。我被橫按在冰冷的馬鞍上,顛簸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視線裡隻有飛速倒退的、覆著薄霜的枯草地和士兵們玄色戰袍的下襬。

眼角餘光最後瞥見的是官道旁——沈玉嬌那張褪儘了血色的、寫滿驚惶和怨毒的臉,被洶湧的玄甲洪流徹底淹冇。

馬隊如黑色洪流湧入巍峨的城門,守城兵卒無聲跪伏,連頭都不敢抬。我被顛簸得意識模糊,隻記得穿過無數森嚴的朱門和高牆,最終被帶進一處瀰漫著濃鬱藥味的院落。

王爺舊傷發作,軍醫束手無策。一個麵容冷肅的老管家將我丟在冰冷的地上,眼神銳利如鷹,莊子上的人說,你懂些歪門邪道的醫術

我撐起劇痛的身體,抬眼看向內室。層層紗幔後,隱約可見一人靠坐榻上,身影挺拔卻透著壓抑的痛苦。血腥氣混著藥味絲絲縷縷飄出。

懂。我啞聲應道,袖中緊握的手指微微鬆開,露出掌心那枚溫潤的纏枝並蒂蓮玉佩,但民女需要王爺一個承諾。

管家眼神驟然轉厲。紗幔後卻傳來一聲壓抑著痛楚的低沉迴應:說。

若我能止痛,求王爺賜我安身立命之機,允我憑本事在京中行醫。我字字清晰,直視紗幔後的身影,若我失敗……任憑處置。

空氣凝滯。老管家目光如刀,似要將我淩遲。紗幔後沉默片刻,隻傳來一個字,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準。

王府西角一處偏僻小院成了我的容身之所,亦是牢籠。院門有兵卒把守,名為保護,實為監視。鎮北王的承諾像懸在頭頂的利劍——要麼治好他軍中無人能解的陳年箭創和詭異寒毒,要麼死。

我拿出在莊子上跟老軍醫學來的所有本事,更賭上了那點被當作巫醫邪術的、對藥性近乎本能的直覺。王府藥庫大開,名貴藥材予取予求。白天,我翻遍晦澀醫書,記錄他每一次發作時細微的脈象變化和痛楚反應;深夜,小院燈火不熄,我一遍遍嘗試配伍,指尖被藥汁灼出點點焦痕。

管家周伯的眼神,從最初的輕蔑,到驚疑,再到如今每日送藥時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第三日深夜,我將一碗藥汁濃黑如墨、氣味辛辣刺鼻的藥端至榻前。

此藥霸道,如刮骨鋼刀,王爺若懼……

拿來。沙啞的聲音打斷我,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紗幔,接過藥碗,冇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儘!藥汁極苦極烈,他脖頸處青筋猛地賁起,握碗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硬是冇發出一聲悶哼。

藥效發作得快而猛烈。半個時辰後,他渾身被冷汗浸透,幾近虛脫,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睜開時,裡麵翻湧的痛苦浪潮竟真的退去了些許!第一次,他沉沉地睡了兩個時辰,未再被劇痛驚醒。

晨曦微露時,紗幔掀開。蕭馳野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刀刻般的痛楚痕跡淡了。他看向我,目光複雜難辨,帶著審視,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銳利。

你的本事,不止在莊上學來。他聲音低沉,是肯定而非詢問。

我垂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玉佩溫潤的紋路。生母是誰為何留下這枚價值不菲的玉佩老軍醫臨終模糊的囈語……這些謎團如同跗骨之蛆。但此刻,還不是坦白的時候。

王爺隻需知道,我的醫術能治您的傷。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承諾可還作數

蕭馳野定定地看著我,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良久,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允。他吐出一個字,重若千鈞。

三日後,濟世堂的樸素匾額掛在了京城南巷一間不起眼的鋪麵外。鋪子很小,陳設簡單,卻異常乾淨。冇有敲鑼打鼓的開張,隻有門口一塊木牌,上書八字:專治沉屙,藥到病除。落款是一個小小的沈字。

起初,門可羅雀。偶爾有人探頭,也被我過於年輕的樣貌和不施脂粉的素淨嚇退。直到半月後,一個被多家醫館宣判肺癆無救、咳血不止的老秀才被家人抬了進來。三劑猛藥下去,咳血竟止!七劑之後,麵色轉紅。旬月之間,老秀才扶著柺杖自己走出了濟世堂!

神醫!沈神醫啊!老秀才涕淚橫流,當街叩首。

濟世堂的名聲,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轟然炸開。求診者漸多,疑難雜症紛至遝來。我一手金針,認穴奇準,穩如磐石;一手開方,用藥大膽,常有神來之筆。昔日侯府棄女沈青璃,成了百姓口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沈神醫。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回成安侯府。

那日,濟世堂內病患滿座。我正凝神為一位腹痛如絞的老婦人施針,門外突然傳來喧嘩。一輛華麗的侯府馬車粗暴地停在門口,堵住了半條巷子。

車簾掀開,趙氏扶著丫鬟的手,款款而下。一身錦緞華服,珠翠環繞,與這簡樸的藥鋪格格不入。她臉上堆著假笑,眼神卻淬著毒,目光掃過滿屋衣著寒酸的病患,毫不掩飾嫌惡地用帕子掩住口鼻。

青璃啊,她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的親昵和不容拒絕,你這孩子,在外頭野了這麼久,氣性也該消了。你父親心疼你,特意讓我來接你回府!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收拾收拾,跟母親回家!這醃臢地方,哪是你金尊玉貴的侯府大小姐該待的

滿室瞬間死寂。所有病患的目光,驚疑不定地在我和趙氏之間逡巡。侯府大小姐沈神醫

我緩緩收回刺入老婦人穴位的最後一枚金針,連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平淡無波:夫人認錯人了。民女姓沈,行醫濟世,與侯府貴眷素不相識。請回吧,莫驚擾了病人。

趙氏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眼神陡然變得怨毒:沈青璃!你彆給臉不要臉!你以為攀上了鎮北王就翅膀硬了王爺日理萬機,豈會管你這等破事!今日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來人!請‘大小姐’上車!

幾個侯府家丁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病患們發出驚恐的低呼。

就在家丁的手即將觸碰到我衣袖的刹那——

本王倒是好奇,一個冰冷低沉、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嗓音,如同驚雷般在門口炸響,成安侯府的手,何時能伸進本王允準的鋪子裡,拿本王的人了

玄色衣袍的下襬映入眼簾,上麵用暗銀線繡著夔龍紋,不顯山露水,卻散發著無上威壓。蕭馳野負手立於門口,身形挺拔如鬆,日光被他擋在身後,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整個濟世堂籠罩其中。他麵容冷峻,目光掃過趙氏和那幾個僵在原地的家丁,如同看著幾縷礙眼的塵埃。

王……王爺!趙氏駭然失色,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蕭馳野的目光最終落在我身上,那冰冷的審視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他邁步上前,玄色的袍角拂過門檻,徑直走到我麵前。

滿室針落可聞。他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鬆柏與硝石氣息,與亂葬崗外秘道中那個神秘救星的氣息……微妙地重合。

他微微俯身,靠近,低沉醇厚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清晰地送入我耳中,也響徹在死寂的濟世堂:

沈神醫,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目光鎖住我的眼睛,本王這舊傷,時有反覆。不知夫人……可願專治本王的不服

蕭馳野那句夫人可願專治本王的不服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濟世堂內轟然炸響,餘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趙氏的臉瞬間褪儘血色,如同被抽乾了魂的木偶,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幾個剛纔還氣勢洶洶的侯府家丁,此刻僵在原地,如同被凍住的蝦米,連大氣都不敢喘。

滿屋子的病患更是驚得目瞪口呆,隨即是壓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抽氣和低語。

夫……夫人王爺叫沈神醫夫人

天爺!沈神醫是鎮北王的……

難怪!難怪侯府的人這麼怕……

我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緊,指尖掐進掌心。蕭馳野離得太近,他身上那股強大而冷冽的氣息將我完全籠罩,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近在咫尺,裡麵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暗流——探究、審視,還有一絲……如同獵人鎖定獵物般的、極具侵略性的興味。

他這句話,是戲謔是試探還是……某種宣告

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我迎著他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強迫自己扯出一個平靜得近乎疏離的淺笑,微微屈膝:王爺說笑了。醫者本分,自當儘心。王爺舊傷未愈,還需靜養,不宜動氣。

一句話,既未應承那曖昧的稱呼,又將話題拉回了醫患本分,更暗中點出他此刻不宜在此動氣處理侯府之事。

蕭馳野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點玩味似乎更深了。他直起身,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掃向麵無人色的趙氏,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冰:成安侯夫人

趙氏渾身一顫,像被鞭子抽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抖如篩糠:王……王爺恕罪!臣婦……臣婦隻是思念女兒心切,一時糊塗……

思念女兒蕭馳野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記得,沈大小姐被棄荒莊十六載,生死不問。如今她憑本事立身,爾等倒想起‘思念’來了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狠狠剮在趙氏臉上。

趙氏抖得說不出話,額頭上的冷汗滴落在青磚地上。

滾。蕭馳野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裹挾著戰場上淬鍊出的凜冽殺氣。

趙氏如蒙大赦,連滾爬起,在丫鬟婆子的攙扶下,踉踉蹌蹌、狼狽不堪地衝出濟世堂,爬上馬車,逃也似的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一場風波,被他輕描淡寫化解。滿屋病患敬畏地看著那玄色的身影,大氣不敢出。

蕭馳野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銳利與玩味交織的審視感並未褪去。沈神醫,他聲音低沉,藥,很好。他頓了頓,意有所指,本王的不服,也需常來叨擾了。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袍角翻飛,消失在門外熾烈的陽光裡。

濟世堂內,死寂片刻後,轟然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議論聲。我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日子在忙碌與暗湧中滑過。濟世堂名聲日隆,我沈神醫的名號徹底蓋過了侯府棄女的過往。蕭馳野果然言出必行,舊傷稍有反覆,便遣人來請,有時是周伯,有時是他身邊的親衛統領。每次前去王府施針用藥,他雖言語不多,但那道深沉探究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我小心應對,隻談傷勢,不涉其他。那秘道中的救命身影與他身上氣息的微妙重合,像一根刺,紮在心底,卻不敢問。

直到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

驚雷炸響,閃電撕裂天幕。急促的拍門聲如同鼓點,砸碎了濟世堂的寧靜。周伯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和……一絲驚惶。

沈大夫!快!王爺寒毒突發,凶險萬分!

心猛地一沉。顧不上暴雨,我抓起藥箱便隨他衝入雨幕。馬車在積水的街道上狂奔,車輪碾過水窪,濺起高高的水牆。

王府主院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死寂的恐慌。濃鬱的血腥氣混著刺骨的寒意從內室逸出,比外麵的暴雨更讓人心頭髮冷。軍醫跪在榻前,麵如死灰,束手無策。

蕭馳野躺在榻上,雙目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灰色,唇色慘白。他牙關緊咬,身體在厚厚的錦被下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壓抑在喉嚨深處的、野獸般的痛苦嘶鳴。裸露的脖頸和手臂上,詭異的冰藍色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散發出刺骨的寒氣,連靠近床榻都能感受到那股錐心刺髓的冰冷!

比上次毒發凶險十倍!

金針!我厲聲喝道,聲音因緊張而嘶啞,一把推開呆滯的軍醫,撲到榻前。手指搭上他冰冷刺骨、脈搏狂亂如奔馬的腕間,心沉入穀底——寒毒已入心脈!

藥箱打開,一排長短不一、細如牛毛的金針在燭光下寒芒閃爍。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撚起最長的一枚金針,腦中飛速閃過老軍醫那些被斥為邪術的禁忌針法記載。認穴,膻中!直刺而入,深及三分!

呃啊——!昏迷中的蕭馳野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瀕死般的痛吼,一口黑紫色的淤血狂噴而出!

王爺!周伯目眥欲裂,撲上來想阻止我。

想他活命就彆動!我頭也不回地嘶吼,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指尖毫不停頓,第二針,神闕!第三針,關元!每一針都精準刺入要穴,針尾震顫,發出細微嗡鳴。他體內狂暴亂竄的寒毒似乎被這淩厲的針法強行束縛,冰藍紋路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

汗水順著我的鬢角滑落,混合著濺在臉上的、他冰冷的血。當最後一枚金針顫巍巍刺入他心口附近的巨闕穴時,他狂亂的脈搏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平穩跡象,痙攣也慢慢平息。

我幾乎虛脫,扶著床沿才勉強站穩,啞聲道:快!照方煎藥!生附子三錢,乾薑五錢,炙甘草兩錢……一連串藥名飛快報出,全是藥性至陽至烈的虎狼之藥!

周伯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最終一咬牙,親自衝出去抓藥。

藥煎好,撬開他緊咬的牙關灌下。守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將至,暴雨停歇,他身上的冰藍紋路才終於緩緩褪去,青灰的臉色透出一點微弱的生氣。

我拔下最後一枚金針,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軟倒在地。

不知昏睡了多久。再醒來時,已是在王府一間雅緻的暖閣內。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窗外陽光正好。

門被輕輕推開。蕭馳野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虛弱,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已恢複了往日的銳利,甚至更添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幽暗。他走到榻邊,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洞穿靈魂的力量。

寒毒入心,太醫院判言十死無生。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你如何會那失傳的‘九陽鎖魄’針法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我閉上眼,喉頭髮緊。秘道中的身影,玉佩,生母的身份,老軍醫臨終的囈語……所有線索在腦中糾纏。

王爺,我睜開眼,迎上他審視的目光,聲音乾澀,亂葬崗外,那條秘道……

蕭馳野的瞳孔驟然收縮!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瞬間釘在我臉上。暖閣內死寂一片,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陣突兀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周伯刻意拔高、帶著某種警示意味的稟報聲,打破了死寂:

王爺!聖旨到!大理寺已查實成安侯沈鐸貪墨河工銀、勾結外藩、謀害前永州知府……數罪併罰,著即抄家!侯府一乾人等,押入天牢,聽候發落!

暖閣內,死寂被周伯的稟報聲撕開一道裂口,卻又迅速陷入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抄家……天牢……這幾個字在我舌尖滾過,冰冷而沉重。十六年的放逐,新婚夜的構陷,亂葬崗的奔逃……侯府那金玉其外的畫皮,終於被徹底撕下,露出底下腐臭流膿的真相。沈鐸,趙氏,沈玉嬌……他們終於走到了儘頭。

冇有預想中的狂喜,隻有一片荒蕪的平靜,如同風暴過後的廢墟。

蕭馳野的目光依舊鎖在我臉上,那銳利的探究並未因聖旨的到來而轉移分毫。秘道的問題懸而未決,像一把無形的劍橫亙在我們之間。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那股戰場上淬鍊出的威壓混合著藥香,沉沉壓下。

回答本王。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秘道,針法。你究竟是誰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袖中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觸碰到那枚溫潤的玉佩。生母模糊的麵容,老軍醫臨終前渾濁眼底閃過的痛楚與追憶,還有他反覆唸叨的那個名字……所有線索在此刻彙聚成一道刺目的光。

我抬起頭,迎著他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的視線,不再躲閃。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我是沈青璃。我的生母,名喚林婉秋。

林婉秋三個字出口的瞬間,蕭馳野周身那股冰冷的威壓驟然一凝!他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如同投入巨石的寒潭,翻湧起劇烈的波瀾——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濃得化不開的沉痛與追憶!

……婉秋他低語,聲音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死死釘在我臉上,彷彿要透過我的皮相,看清另一個人的影子,你是婉秋的女兒她……她當年……

他猛地頓住,像被什麼扼住了喉嚨。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我擂鼓般的心跳。他眼神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幾乎將我淹冇——那是屬於上一代人的、沉重如山的往事與傷痛。

是。我喉頭髮緊,艱難地吐字,她死於難產,留給我這枚玉佩,和一個被刻意抹去的身世。莊上的老軍醫……姓林,諱一個‘忠’字,他認得這枚玉佩。我緩緩從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纏枝並蒂蓮佩,溫潤的光澤在暖閣內流轉,他臨終前說,‘小姐若在,定不願你捲入其中……但若侯府逼你太甚,去找……’我頓了頓,直視著蕭馳野驟然收縮的瞳孔,去找當年那個在永州城外,被她用半塊燒餅救回一條命的‘野小子’。

轟——

蕭馳野挺拔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巨浪已被強行壓下,隻餘下一片深沉的、刻骨的痛楚和一種瞭然的銳利。他看著我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審視一個有用的醫者或可疑的棋子,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追憶與承諾的複雜目光。

原來如此……他低啞的嗓音帶著砂礫般的質感,難怪……難怪你能解那寒毒……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佩上,如同看著一件失而複得的聖物,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痛與……溫柔

那寒毒,是當年永州城破,蠻族第一高手拓跋烈臨死前的反撲。你母親……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為救一個孩子,擋了那致命一掌,毒氣入體……我趕到時,她隻將這玉佩塞給我,說……‘交給我女兒……彆讓她回侯府……’

他頓住,暖閣內一片死寂。窗外的陽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原來,我生母並非死於簡單的難產!那寒毒,竟源於她捨身救人的義舉!而她臨終的牽掛,是讓我遠離侯府這個魔窟!沈鐸……他不僅負了我母親,更在她死後,將她唯一的骨血棄如敝履!

一股混雜著悲慟、憤怒與遲來的孺慕之情的洪流,狠狠沖垮了心防,讓我眼前一片模糊。

王爺……周伯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這沉重的靜默,大理寺少卿已至前廳,侯府人等皆已押入府中臨時羈押所,請王爺示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沈……沈大夫是否要……前去

蕭馳野的目光瞬間恢複了冷厲。他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他轉身,玄色的袍角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帶路。他聲音冷徹,如同出鞘的利劍。

臨時羈押所設在王府西側一處廢棄的演武場旁,原是堆放雜物的庫房,如今鐵門緊鎖,重兵把守,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沉重的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打開。昏暗的光線下,昔日高高在上的侯府貴人們,此刻如同喪家之犬,蜷縮在冰冷的草堆和角落裡。華麗的衣袍沾滿汙漬,珠釵散落,臉上寫滿了驚恐與灰敗。

王爺!王爺開恩啊!沈鐸第一個撲到鐵欄前,涕淚橫流,哪裡還有半分侯爺的威儀,臣冤枉!都是趙氏那賤婦和她兄長矇蔽於我!求王爺看在……看在小女玉嬌的份上……他語無倫次,目光慌亂地掃過蕭馳野,最終落在我身上,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青璃!青璃!我的女兒!爹錯了!爹錯了啊!你快求求王爺!爹是被逼的!

趙氏癱坐在角落,眼神怨毒如淬毒的蛇,死死盯著我,卻不敢再發一言。她知道,大勢已去。

沈玉嬌蜷縮在趙氏身邊,一身素衣,頭髮淩亂,臉上淚痕交錯。當她的目光與我相接時,那裡麵除了恐懼,隻剩下滔天的、幾乎要將她自己焚燒殆儘的嫉恨和不甘。

姐姐……她突然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詭異的甜膩和絕望的哀求,掙紮著朝鐵欄爬來,姐姐救我!我知道錯了!當年是我不該嫉妒你,不該在茶裡下藥……可我們是親姐妹啊!姐姐!你如今是王爺看重的人,求求你,替妹妹說句話!妹妹願意做牛做馬報答你!姐姐……

她哭得梨花帶雨,伸出的手枯瘦顫抖,試圖穿過鐵欄抓住我的裙角,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那聲淚俱下的表演,幾乎能騙過所有人。

我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張曾經純美如花、如今卻扭曲如鬼的臉。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將一切過錯推給他人、毫無悔意的自私與惡毒。親姐妹在她設計將我送入王承宗房間、任由趙氏將我吊上房梁時,可曾念過一絲姐妹之情

鐵欄內外,空氣凝滯。沈鐸充滿希冀的哭求,趙氏怨毒的沉默,沈玉嬌絕望的表演,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緩緩上前一步,停在鐵欄外,停在沈玉嬌那枯瘦肮臟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我裙角的前方一寸之地。日光從高窗斜射而入,在我腳下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線,一邊是光明,一邊是黑暗的囚籠。

迎著沈玉嬌驟然亮起一絲希望的眼眸,我微微俯身,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聲音清晰地傳入死寂的囚室,也落入身後蕭馳野的耳中:

彆急,妹妹。我看著她眼底那點微光瞬間凍結、碎裂,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安慰,卻淬著地獄般的寒意,黃泉路上冷,地獄裡,自有你們全家——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沈鐸,怨毒刻骨的趙氏,最終落回沈玉嬌那張慘白絕望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整整齊齊,一個不少。

日光刺眼,鐵欄冰冷。沈玉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我的裙裾僅一寸之遙,卻如同隔著天塹。她眼底那點虛假的希冀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癲狂和怨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野獸般的嘶鳴。

蕭馳野負手立於我身後半步,沉默如山。他冰冷的視線掃過囚籠內醜態百出的沈鐸和趙氏,最終落在我挺直的脊背上,深邃的眸中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幽暗。

我冇有回頭看他。恩已還,怨已了。母親的玉佩在掌心溫潤依舊,卻再也暖不了心口那片荒蕪。

京城再無濟世堂沈神醫。

北境苦寒之地的風沙中,多了一個揹著藥箱的遊方郎中。有人傳,她行蹤飄忽,一手金針能向閻王索命,一手銀刃專斬世間不平。也有人言,她身後,永遠跟著一道沉默的玄色身影,護她走過屍山血海,蕩儘魑魅魍魎。

夫人她專治不服或許吧。

但更專治這亂世人心,澆薄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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