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應~ 第一章

小說:天不應~ 作者:景三Yying 更新時間:2025-08-18 19:03:28 源網站:dq_cn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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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割得臉生疼,血在玄甲上結了冰。追兵的火把在身後連成索命的星河,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三天三夜,從王城到這片苦寒的流放地,親衛一個個倒下,隻剩我。箭囊空蕩蕩,刀刃崩了口,靴子陷進深雪裡,像灌了鉛。

破廟的輪廓在風雪裡忽隱忽現,是唯一的生門,也可能是最後的墳墓。用儘最後力氣撞開朽爛的門板,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灰塵嗆進喉嚨。黑暗裡,隻有一堆將熄的殘火,和一個蜷在火邊的影子。

滾出去。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器。火堆旁的男人抬起頭,亂髮下一雙眼睛死寂,映著跳動的微光。他手裡握著什麼,反著寒光——是把柴刀,磨得薄如紙,刃口在冷風裡嗡鳴。這不是劈柴的刀,是殺人的刀。

追兵的呼喝聲撞破風雪,砸在破廟搖搖欲墜的門板上。我背抵著冰冷的神像底座,反手抽出靴筒裡最後一把短匕。他不動,隻是盯著我,又或是盯著我身後即將破門而入的死亡。刀尖在火苗上掠過,帶起一線刺眼的光。

門板轟然碎裂的刹那,我撲向離我最近的黑影,短匕精準地冇入咽喉。溫熱的血噴在臉上,腥鹹刺鼻。另一把刀已砍到腦後,來不及了。我閉眼。

鏘!金屬撞擊的刺響近在耳畔。睜眼,那把薄如紙的柴刀穩穩架住了劈向我後頸的利刃。火星迸濺中,他手腕一翻,刀鋒順著對方兵刃滑下,快得像毒蛇吐信。追兵捂著自己噴血的喉嚨倒下,眼睛瞪得滾圓,似乎不敢相信這致命一刀來自一個像野狗般蜷縮的流民。

風雪從破門灌入,吹得殘火明滅不定。地上多了三具屍體,廟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刀刃滴血的聲音。

為什麼我抹了把臉上的血,冰渣混著血塊。

他彎腰,用死人的衣服仔細擦淨柴刀上的血跡,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剛纔割開的不是喉嚨,而是案板上的肉。你擋了我的光。他頭也不抬,把擦亮的柴刀塞回牆角磚縫深處,隻留下一點寒芒在陰影裡蟄伏。

他叫聞潮生,一個在苦海縣外掙紮了三年的流民。爛命一條,吃過蚯蚓,啃過樹皮,活得比野狗卑賤。他守著破廟,磨著那把薄刃柴刀,隻為等一個約定——苦海縣令劉金時三年前拍著胸脯的承諾:熬過三年城外苦寒,就給你齊人的身份,讓你活得像個人。

下月初三,就是最後期限。他撥弄著火堆,聲音平靜無波,他若毀約,我就用這把刀,換他一條命。火光跳躍在他臉上,映出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爛命換條好命,不虧。死前,我要做個人。

王城。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我摩挲著藏在護心鏡內側的冰冷虎符,上麵鎮北二字已被血汙浸透。阿爹的虎符。他一生忠勇,換來的卻是通敵叛國的汙名,是滿門抄斬的血詔,是懸在我頭頂、不死不休的追殺令。

我也要去王城。我看著火堆對麵那張麻木的臉,找一個人,問一句話。找當朝太傅沈墨,阿爹的生死之交,托孤之人。問他,為何我雲家滿門儘滅之夜,他派來保護的府兵,刀口卻隻對準了雲家親衛問他,為何我阿孃拚死送我出城時,喊的是他的名字,眼裡卻淬著滔天的恨

聞潮生抬眼,死寂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微瀾,像投入石子的古井:你姓雲雲水

阿水。我打斷他,指甲掐進掌心,我叫阿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命越長。

通往王城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聞潮生對這片苦寒之地的熟悉遠超我的預料,能分辨雪下哪種草根可食,知道哪片凍土能掘出冬眠的蛙。他沉默得像塊石頭,唯有那把柴刀,每日黃昏必定取出,對著磨石細細打磨,沙沙聲在曠野中散開,帶著一種冰冷的耐心。

追兵冇再出現,彷彿那夜的襲殺隻是一場噩夢。但我知道不是。路過一處荒村,斷壁殘垣間,幾個流民餓狼般盯著我們僅有的乾糧。聞潮生冇說話,隻是解下背上裹著破布的棍子,布滑落半截,露出那薄如紙的刃口。寒光一閃,那幾個流民便瑟縮著退入了更深的陰影裡。

刀太薄,劈柴易崩。我盯著那攝人的寒芒,狀似無意。

他裹刀的手頓了頓,冇抬頭:磨了三年,隻為等人毀諾那一刻。劈柴浪費了。

距離王城還有百裡,官道旁的茶寮成了最後歇腳處。幾個衙役打扮的人圍坐一桌,酒氣熏天,唾沫橫飛地議論著剛處決的叛逆。

……雲家那案子,嘿,鐵板釘釘!雲錚那老匹夫,仗著軍功想擁兵自重,死不足惜!可惜跑了個小的,聽說是個丫頭,叫雲水沈太傅懸賞千金呢!嘖嘖,抓到可就發了……

雲水。我的真名像淬毒的針,紮進耳膜。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指尖冰涼。沈墨!果然是他!懸賞千金,要我的命!阿孃臨死前的恨意在我胸腔裡炸開,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一隻佈滿凍瘡的手猛地按住我按向刀柄的手腕。聞潮生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有手背青筋暴起,力道大得驚人。蛙湯好了,他聲音啞得厲害,把一隻豁了口的破碗推到我麵前,渾濁的湯水裡沉著半隻蛙,喝了,趕路。碗底,他用沾了湯水的手指,極快地劃了一個字——耳。

耳什麼意思我猛地看向那幾個衙役。其中一人,左耳下方,一道寸許長的舊疤,被胡茬半掩著。

記憶的碎片轟然炸開!雲府血夜,那個一刀砍翻奶孃、獰笑著朝內院撲來的黑衣人,火光映亮他的側臉——左耳下,一道猙獰的疤!是他!他穿著沈墨府兵的衣甲!

不是沈墨背叛是有人冒充還是……沈墨也被矇蔽沸騰的殺意被這個突兀的耳字和那道舊疤硬生生按了回去,隻留下冰冷刺骨的疑竇和更深的漩渦。

王城的巍峨城牆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壓過來,像巨獸的獠牙。盤查森嚴,流民根本不可能靠近。聞潮生熟門熟路地帶我繞到西城一處坍塌了大半的暗渠入口。

裡麵是‘無歸處’。他彎腰鑽入前,低聲說,王城地下的流民窟。想活命,就低頭,彆問。

腐臭、潮濕、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汙水冇過腳踝,兩側蟻巢般的破棚裡,無數雙麻木或貪婪的眼睛窺伺著。一個醉醺醺的疤臉漢子帶著幾個嘍囉堵住去路,目光黏在我臉上。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這‘無歸處’,我疤鼠說了算!他伸手就抓向我胸口。

聞潮生一步擋在我身前,腰微微弓起,像蓄勢待發的瘦豹:疤爺,我們隻想借個道。

借道疤鼠嗤笑,唾沫星子飛濺,可以啊!這妞留下,你,爬過去!他叉開腿,指著自己胯下。

聞潮生沉默了一瞬。就在疤鼠得意大笑時,聞潮生動了!快得隻剩一道灰影!他根本冇拔那把寶貝柴刀,而是像野狗撲食般撞進疤鼠懷裡,手肘狠狠砸向對方喉結!哢嚓一聲脆響,笑聲戛然而止。疤鼠眼珠凸出,嗬嗬地倒了下去。聞潮生順手抄起疤鼠掉落的短刀,反手捅進旁邊一個嘍囉的心窩,拔刀,血箭飆射。動作一氣嗬成,狠辣精準,完全是戰場上以命換命的打法!另外幾個嘍囉嚇傻了,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汙水深處。

他喘著粗氣,甩掉刀上的血,看也冇看地上的屍體,聲音冷硬:走。

我看著他削瘦卻挺直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具野狗般軀體裡蘊藏的、被三年苦難磨礪出的恐怖鋒芒。他磨了三年的刀,或許從來就不止是為了殺一個縣令。

初三,縣衙外流民申請身份的日子。人潮湧動,臭氣熏天。聞潮生排在隊伍末尾,揹著他那把用破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柴刀,脊梁挺得筆直,彷彿不是來乞求,而是來討債。

高台上,苦海縣令劉金時腆著肚子,官袍嶄新。他漫不經心地掃視著螻蟻般的流民,目光掠過聞潮生時,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下一個!

聞潮生上前,遞上三年來每次申請都被打回、按滿手印的破爛文書。

劉金時眼皮都懶得抬,用兩根手指撚起文書,像捏著什麼穢物,隨手一丟。紙張飄落在泥水裡。

聞潮生又是你!他拖長調子,聲音刺耳,本官三年前是可憐你!你倒好,賴上了瞧瞧你這鬼樣子,配做齊人嗎滾回你的破廟吃泥去吧!

鬨笑聲從衙役堆裡爆發。聞潮生站著,冇動。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慘白,微微顫抖。裹刀的破佈下,那薄刃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發出低不可聞的嗡鳴。

就在他肩膀聳動,似要爆發的刹那——

且慢!

一個清朗卻透著威嚴的聲音響起。人群分開,一頂青呢小轎停下。轎簾掀開,走下一個身著緋色官袍、麵容清臒的中年人。他目光如電,掃過劉金時瞬間慘白的臉,落在地上的文書,最後停在聞潮生身上。

劉縣令,好大的官威啊。緋袍官員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死寂,剋扣流民安置糧款,偽造文書侵吞良田,如今連三年前親口許下的承諾,也當眾餵了狗他彎腰,親自從泥水裡撿起那份破爛文書,抖了抖,遞給身後隨從,按齊律,流民守約苦熬三年者,當錄入籍冊。劉縣令,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本官‘幫’你

劉金時麵無人色,噗通跪倒,渾身篩糠:沈……沈太傅!下官……下官知罪!這就辦!這就辦!

沈墨!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仇人就在眼前!阿爹的血,阿孃的恨,雲家三百口的冤魂在耳邊尖嘯!袖中短匕滑入掌心,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戰栗。

然而,沈墨的目光,卻越過了瑟瑟發抖的劉金時,越過了滿眼殺意的我,牢牢鎖在聞潮生臉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痛徹心扉的愧疚

你……沈墨喉頭滾動,聲音竟有些發顫,他死死盯著聞潮生眉骨上一道陳年的、幾乎淡去的舊疤,你娘……她可安好她當年……帶著你跳了洛水,我的人沿河找了七天七夜,隻找到她的簪子……他向前一步,似乎想觸碰聞潮生,手伸到半空卻又僵住,聲音哽咽,潮生……我的兒……你還活著!

轟!

沈墨那聲潮生,我的兒像驚雷炸在耳邊,震得我幾乎握不住匕首。聞潮生沈墨的兒子那個傳言中多年前已和生母一同溺斃的相府嫡長子

聞潮生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他臉上冇有任何父子相認的激動,隻有一片空茫的死寂,隨即被翻湧而上的、淬了毒般的恨意覆蓋。他盯著沈墨,像盯著不共戴天的死敵,從齒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娘她被你那位‘賢惠’的繼室夫人,親手推下洛水前……還念著你的名字!簪子是她留給我的唯一念想,上麵刻著誰的名字,要我念給你聽嗎!他猛地扯開破舊衣襟,露出貼身掛著的一截斷簪,簪頭雖殘,一個模糊的墨字卻依稀可辨。

沈墨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臉上血色儘褪:不……不可能!是流寇!她說是流寇……

流寇聞潮生爆發出淒厲的慘笑,眼中卻無淚,隻有血絲密佈,沈墨!你瞎了眼!你縱容那毒婦殺我生母,扶她上位!我娘拚死把我推上岸,自己卻被那毒婦的人按進水裡……我像條野狗一樣爬上岸,看著她的屍體被沖走!這些年,我吃泥啃草,活得豬狗不如,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親手剜出你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他反手,噌地抽出那把磨了整整三年的薄刃柴刀!刀光雪亮,映著他扭曲的臉和沈墨慘白的臉。

身份的反轉撕開血淋淋的真相。聞潮生,他磨了三年的刀,要殺的從來不隻是毀諾的縣令!他要殺的,是眼前這位位高權重的生父!劉金時隻是他計劃裡接近王城、靠近沈墨的一塊墊腳石!而我,阿水,他路上撿到的同伴,此刻站在沈墨身側,在他眼中,是否也成了阻礙他複仇的敵人那把薄如紙的刀,此刻正對著他生父的胸膛,也橫亙在我與沈墨之間。

住手!我厲喝,短匕橫在身前,擋在失魂落魄的沈墨前麵,心亂如麻。沈墨若真是殺母仇人,聞潮生這一刀,是替天行道!可那道衙役耳後的疤,那夜冒充沈府兵甲的殺手……疑雲未散!

讓開!聞潮生雙目赤紅,刀尖微顫,野獸般盯著我,阿水,彆逼我!

逼你我盯著他手中那把熟悉的凶器,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毒蛇般竄入腦海,冰冷刺骨,聞潮生,或者……我該叫你沈潮生你告訴我,破廟那夜,三個追兵……真是為我而來我聲音發顫,指向他手中那把在破廟火光下曾替我擋過致命一刀、此刻卻對著我的薄刃,還是……你磨了三年這把‘殺父之刀’,怕我認出你的身份,走漏風聲,所以故意引來追兵……借刀殺人!

聞潮生瞳孔驟然收縮!

借刀殺人聞潮生重複著這四個字,赤紅的眼中掠過一絲荒謬的刺痛,隨即被更深的戾氣淹冇。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刀尖卻轉向了我,阿水,你聰明。可聰明人,有時死得更快!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那張被他丟棄的流民文書。三年苦熬換來的身份,在他抽刀指向生父的瞬間,已化為齏粉。他不在乎了。支撐他像野狗一樣活下來的唯一執念,就是此刻刀鋒染血!

彆傷她!沈墨猛地將我往後一拽,踉蹌著擋在我身前,直麵那索命的刀鋒。這個剛剛得知髮妻慘死真相的男人,臉上是灰敗的死氣,眼中卻爆發出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你要殺的是我!放她走!她……她是雲錚的女兒!你雲伯父唯一的血脈了!

聞潮生持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雲錚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翻湧的恨意裡激起一絲漣漪。他看向我,眼神複雜難辨。

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凝滯刹那——

咻!咻!咻!

三道刺耳的銳響撕裂空氣!淬毒的弩箭,呈品字形,陰毒地射向沈墨的後心!時機刁鑽狠辣,正是他心神劇震、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逆子身上的瞬間!

不是聞潮生!有人要趁亂滅口!

小心!我瞳孔驟縮,身體比念頭更快,猛地將沈墨撞開!一支毒弩擦著我的肩胛飛過,帶起一溜血花,火辣辣地疼。另外兩支,被聞潮生反手揮刀,叮叮兩聲脆響,精準無比地劈落在地!他眼中複仇的火焰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殺驚得暫時一窒,幾乎是本能地護在了我和沈墨身前,薄刃橫胸,警惕地掃視箭矢射來的方向——縣衙高牆之上,幾個鬼魅般的黑影一閃而冇。

沈墨驚魂未定,看著地上泛著幽藍光澤的毒弩,又看向高牆,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影衛!他猛地轉向聞潮生和我,眼中再無半分之前的悲慟或茫然,隻剩下冰冷徹骨的銳利和一絲……洞悉一切的疲憊潮生……阿水……你們以為,這血海深仇,真隻是後宅陰私嗎他彎腰,撿起一支毒弩,手指撫過箭尾一個微不可查的、火焰纏繞古劍的烙印,聲音沉重如鐵,這是‘焚影’的標記。當朝國舅,皇後親弟,掌控王城影衛的趙無恤……他纔是真正的幕後之人!

又一重驚天反轉!後宅毒婦的背後,竟還藏著更深的黑手沈墨似乎早已知曉!

雲錚兄手握重兵,剛正不阿,力主清查邊軍糧餉虧空,擋了趙無恤走私軍械、貪墨钜款的路!沈墨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構陷雲家通敵,是趙無恤的手筆!追殺阿水,是怕雲家血脈揭露真相!至於我……他慘然一笑,看向聞潮生,當年我奉密旨暗中調查趙氏一黨罪證,稍有眉目,便被他們察覺。殺你娘,嫁禍流寇,逼我停手!扶持那毒婦,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控製我,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這些年我假意頹廢,縱情書畫,不過是麻痹他們的偽裝!他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撕破這張巨網的契機!潮生,你孃的死,雲家的血,都是這網上的結!我們真正的仇人,是同一個!

焚影的標記像毒蛇的牙印,烙在冰冷的弩箭上,也烙進我們三人的眼底。縣衙前的空氣凝固了,血腥味混著塵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流民早已嚇得四散奔逃,隻剩下滿地狼藉和台上抖如篩糠的劉金時。

趙無恤……聞潮生咀嚼著這個名字,手中那把磨了三年的薄刃刀,刀尖微微下垂,不再對著沈墨,卻也冇有收起。他眼中的赤紅殺意並未消退,隻是被一層更深的、冰冷的疑惑覆蓋。沈墨的話,是絕境中的真情吐露,還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為了自保,為了利用他這把複仇的刀

沈墨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他猛地撕開自己緋色官袍的前襟!精瘦的胸膛上,赫然交錯著數道猙獰的舊疤,最深的一道緊貼心口,顯然是致命傷!

三年前洛城官驛大火,沈墨聲音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意外’那晚我若非心口藏了你娘留下的這枚護心銅錢,早就被房梁砸碎了心臟!那毒婦以為我重傷昏迷人事不知,在我榻前親口向她的主子——趙無恤的心腹彙報:‘沈墨已廢,雲家血脈儘除,邊軍虧空之事,死無對證!’

他死死盯著聞潮生:潮生,我知你恨我入骨。恨我眼盲心瞎,恨我未能護住你娘。此恨滔天,我百死難贖!但此刻,趙無恤的焚影衛就在暗處!他不僅要殺我,更要殺儘所有可能知曉邊軍貪墨真相的人!你,阿水,都在這名單之上!這把磨了三年的刀,你是要讓它插在為父的心口,讓親者痛仇者快還是……隨我一起,用這刀鋒,去撕開那張吞噬了你娘、雲家滿門和無辜者的血網

抉擇如山般壓下。是手刃眼前這可能是間接害死生母的生父還是暫時壓下滔天恨火,與這仇人聯手,去搏殺那藏在九重宮闕之後、真正的元凶巨惡

聞潮生沉默著。風捲起地上的流民文書,嘩啦作響。他低頭,看著自己佈滿凍瘡和老繭、緊握刀柄的手。這雙手吃過泥,殺過人,磨了三年隻為今日飲血。他緩緩抬頭,目光掠過沈墨胸口的猙獰疤痕,掠過他眼中那份近乎哀求的決絕,最後落在我肩頭仍在滲血的箭傷上。

他手腕一翻。

那把薄如紙、亮如雪的柴刀,帶著三年風霜磨礪出的所有冰冷與熾熱,冇有刺向沈墨,也冇有歸鞘,而是斜斜指向縣衙高牆之上——影衛消失的方向。刀身輕顫,發出低沉的、渴望飲血的嗡鳴。

阿水,他冇有看沈墨,沙啞的聲音像粗糲的砂石刮過鐵器,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還能握緊你的刀嗎

我按住肩頭火辣辣的傷口,劇痛讓頭腦異常清醒。阿爹的虎符在懷中冰冷堅硬,雲家三百口的血在冥冥中注視。破廟風雪夜的相救,官道旁那道耳後疤的線索,此刻沈墨撕開的血淋淋真相……碎片在腦中碰撞、重組。趙無恤!這個名字點燃了我血脈裡所有的恨意。真假太傅的迷霧尚未散儘,但焚影衛的毒箭,已然指明瞭更凶險的道路。

短匕在掌心挽出一個冰冷的刀花,我與他並肩而立,刀鋒同樣指向高牆:我的刀,隻為仇人的血開鋒。

沈墨眼中瞬間湧起複雜的水光,似有萬語千言,最終隻化為一聲沉喝:走!他猛地踹翻癱軟的劉金時,奪過他腰間的令牌,西城暗渠!進‘無歸處’!那裡有我們的人!他率先衝向縣衙側門,動作迅捷,哪還有半分之前的頹唐文弱

聞潮生與我緊隨其後。衝入陰暗小巷的刹那,我眼角餘光瞥見高牆之上,幾道黑影如夜梟般無聲掠起,手中勁弩在昏暗天光下泛著淬毒的幽藍。身後,是剛剛揭開的血海深仇;身前,是深不見底的王城地下迷宮和更龐大、更危險的敵人。

薄刃柴刀在我身側劃破汙濁的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聞潮生側臉緊繃如岩石,隻有眼中那團沉寂了三年的火焰,此刻徹底點燃,燒儘迷茫,隻剩下純粹的、不死不休的殺意。

天不應那就劈開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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