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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賜婚入贅國師府當夜,我聽見稚嫩聲音提問。
老師,為什麼著名的安平皇子死前,手裡要攥著一塊碎裂的玉佩和染血的玉連環
據考古學家檢測,這些是皇子生前摯愛之物。
玉連環乃妖妃親手雕刻贈與安平三兄弟,象征三人一體,永不離心。
玉佩為國師所贈,內含無色無味夜合歡,世人皆道,是國師親手殺死了皇子。
起初我是不信的。
直到後來,我摯愛之物皆成遺物。
我才知曉,死後一千年,我的一生被撰寫進了史冊中。
……
平寧二十三年,冬雪遲至。
雪落那夜,是我與國師成親之日。
國師蘇月華,天生聖女,清冷無雙,是我珍藏心中十年的傾慕之人。
從日暮西沉等到霜雪漫天,蘇月華都不曾出現。
我掩去心中酸楚,將玉佩緊攥在掌心。
既然她不愛我,那便遂了她的意。
下一刻,一道稚嫩聲音驀然傳入我耳中。
老師,為什麼著名的安平皇子死前,手裡要攥著一塊碎裂的玉佩和染血的玉連環
這玉佩是國師贈與皇子的唯一一件信物,亦是害他身死的罪魁禍首。
其中含有大量夜合歡,無色無味,一旦吸入,一個月後,便會在睡夢中安詳死去。
玉佩繁複紋路緊刻掌心,硌出血痕。
我一愣,掀開蓋頭警惕望向四周。
什麼聲音
為何知曉夜合歡一事
屋內寂靜,再無燭火劈啪外任何聲響。
我未等到那聲音,卻等來一身酒氣的蘇月華。
我呼吸一滯。
抬眸一瞬,直直望進她涼薄眼中。
臣欲為天下百姓抄經祈福一生,可陛下偏降旨賜臣與皇子喜結連理。
臣本不願還俗,還望皇子,莫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隻一言,便與我撇得乾乾淨淨。
我知曉,她真正想還俗的是聖子李烽燧。
而非妖妃所生災星,徒有其表的皇子。
這樁婚事是禁錮枷鎖,非她所願。
隻是那年我為母親祈福,長跪佛前,不解她為何因愛一人而萬劫不複。
聖女木魚微頓,贈巾帕拭汗,一語解惑:世間本無對錯,唯看人心而已。
就這一語,使我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我硬著頭皮研讀一本又一本佛經。
詢問侍衛《華嚴經》中聚散離合是為何物。
好不容易讀懂,便忙不迭以經文向聖女表明心跡。
她卻肅穆斥責,說我褻瀆佛經。
怎麼是褻瀆呢
我不明白,隻是表達傾慕之意,為何會被視作褻瀆。
後來我懂了,蘇月華生為聖女轉世,乃是我朝虔誠象征。
我對她生出私情,便是褻瀆。
可誰能想到,清冷聖女終究也被聖子拉下神壇,動了凡心。
我雖娶你,卻不能予你分毫情意。蘇月華聲音冷淡。
我掌心緊蜷,玉佩再度深深嵌入血肉。
是啊,聖女不會愛我。
她心中已有牽掛,我們隻能這樣蹉跎年華。
可我不願她餘生荒蕪。
我會以死,換她與聖子今生緣分。
恰在這時,門外宮人大喊:聖子前來祝國師與皇子喜結連理!
蘇月華不及聽完,便匆忙轉身離去。
她背影在我視線中消失,心底苦澀如同荒草蔓生。
一滴溫熱劃過我臉頰,啪嗒落在手背。
我傾慕之人待誰都好,可正是她待我這份好,成了我一生悲劇起點。
而我誰都能怨,偏偏不能怨她。
誰叫我愛上的是寺廟佛堂中,不染塵俗的清冷聖女。
用私情玷汙她已是大錯,又如何能埋怨她不愛自己
況且禦賜姻緣,並非和離便能了斷。
隻待一月後我死去,還她一場金玉良緣。
第2章
蘇月華離開後再冇回來。
長夜漫漫,夢魘纏繞。
幽幽青煙中,我見自己站在佛堂外,歪頭看向那虔誠之人。
聖女跪坐蒲團,手敲木魚,一刻不停誦讀佛經。
少年聲音清朗:方丈說你這一生都要待在寺中,不得外出。
你為何不能還俗是不是隻要我入贅,你就能離開寺廟
誦經聲暫歇,年輕聖女回眸施以一禮。
眼納蒼生,滿目慈悲,聲音清雋若泉流。
貧僧此生最大心願便是蒼生幸福。
她頓了頓,抬眸時眼中隻我一人:還有施主你也幸福。
那時我傻得可憐,隻記住一句你也幸福。
便笑得心滿意足,以為那悲天憫人的聖女,對自己亦有片刻動心。
於是此後十年,每月十五我都借祈福之名來看望她,用佛經向她表白。
可每一次,聖女都聲色俱厲拒絕,還讓人將我請出寺廟。
我真傻,錯將她為天下人所求願望,當作對我一人的賜福。
卻忘了,她此前所言種種,不過是身為聖女,對信徒遭遇的同情。
我欲上前再問:聖女如今,可還願求我幸福
嫋嫋青煙瀰漫,轉瞬掩去她身形。
殿下快醒醒,今日進宮回門,國師已久等了!
我刹那從夢中驚醒,背後冷汗迭出。
掌心傷痕不知何時裂開,在錦被上暈開朵朵梅花。
強忍疼痛,我低低應一聲,快速梳洗打扮。
踏出房門那一刻,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據史冊記載,安平皇子回門之時,乃是獨自一人進宮。
老師,可是史冊也記載,國師一向遵循禮法,怎麼會做出這樣失禮的事情
皆因烽燧聖子觀測星象,得知禍事將近後,遭反噬吐血,國師纔會不顧禮法,慌忙趕去。
聲音震得我耳中轟鳴。
我深感荒謬,仍不信其中所言,可下一刻。
門外侍衛匆匆趕來,告知我國師已駕車離開,不能與我一同入宮。
鵝毛大雪染白滿頭華髮,也浸濕我的心。
我立在雪中,倔強等過半個時辰,蘇月華仍舊冇有回來。
無奈,我隻能獨自前往皇宮。
馬車駛過主街。
大雪掩蓋道路,車外竟還傳來眾多百姓議論聲。
聖子深明大義,為了天下蒼生,不惜遭受反噬也要測定凶禍!
聖子以身體為代價,窺探天象,當是我朝英雄!
我神思不屬,掀簾想聽得更真切些。
卻一眼看見不遠處,蘇月華扶著衣襟染血的聖子,滿臉擔憂。
此情此景,令我憶起兩年前。
那時聖女跪於菩提樹下,虔誠叩拜,望佛祖允她三年後還俗。
她目光哀慼而堅定。
弟子此生隻願為聖子還俗,若所嫁之人非他,情願永不出寺廟,抄經頌佛終生。
於聖女而言,聖子是她此生唯一摯愛。
她數次破例離開寺中,隻為在人群中看他一眼。
她屢次辟清謠言,卻在麵對她與聖子私相授受傳言時,閉目不語。
她甚至要為他還俗。
即便是清冷聖女,亦甘願為心愛之人破例、破色、破空。
她原是會愛人的,隻是那人不是我。
疼痛如蟻噬心,我不敢再看。
簾子落下瞬間,淚水忍不住滾落。
倘若當初不曾與我相遇,她是否就能與愛人長相守,度餘生。
而不是同我蹉跎深宮中
我不願再細想,徑直入了宮。
踏進宮牆,我直直跪下。
宮中有道不成文的規矩。
隻有跪滿999級台階,我才能進宮請安。
隻因當今皇後進宮時,憑的是與我母親相似相貌。
她恨母親,亦不喜我。
從小到大,她說過最多的話便是。
真想毀掉你這張與母親一模一樣的臉。
如今,我早已習慣。
皇後寢殿磚石冰冷,我跪地行禮,久不聞起身命令。
皇後以手抵額,聲音慵懶:何時能為皇室誕下子嗣
我埋頭不語。
身邊嬤嬤拿走了事帕呈予皇後檢視。
皇後微皺眉,一使眼色,侍衛上前粗魯檢查我手臂。
手臂上象征習武的劍繭分明還在。
侍衛狠狠推開我:殿下竟無半點皇室體統,還敢撒謊!
皇後臉色難看,拍案而起:杖責,打99下!
廢物!連半點你母親勾引人的本事都冇學到!一整夜都未曾讓國師碰你,還敢來給我請安!
棍棒落在身上疼痛難忍,我渾身顫抖解釋。
國師酩酊大醉,故而不曾碰我。
皇後眉間緊蹙:還敢狡辯,繼續打!
棍棒呼嘯,卻並未落下。
我膽怯睜眼,便見侍衛退立一旁,神色恭敬。
不遠處,蘇月華與聖子並肩進殿。
聖子為皇後所出,出塵絕世。
與國師並肩而立時,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看著看著,覺得眼角乾澀,慌忙彆過頭。
皇後見到聖子,臉上陰鷙褪去。
傻孩子,怎能為了觀星不顧自己身體
說著目光一轉,伸手指向我。
妖妃最是拿手梅花釀,你去做來給聖子補身子!
語畢,侍衛二話不說將我拽起往外推。
聽聞梅花釀三字,雜亂思緒飄進腦中。
母親音容仿若在眼前。
她端著梅花釀,穿身墨色勁裝,將我抱在懷中勸哄。
安平莫哭,飲過梅花釀便不苦了,你父皇九五之尊,你當眾駁他臉麵,本就是你的不對。
我忿忿不平:可我不明白,為何父皇不能一心一意對母後好,非要納妃
不過頂嘴一句,他就將母後打入冷宮,罰跪我三天三夜!
而母親久久沉默,隻是長歎一口氣。
那時我不明白,直到現在才懂。
都是因為我。
皇帝本就三宮六院,即便變心也無可指摘。
可我卻敢當眾斥責他,他這才遷怒母親。
悔恨與愧疚將我深深掩埋,原來一切皆由我而起。
若是我不頂嘴,母親就不會被罰進冷宮,更不會失去聖心。
都是我的錯,母後……
腰間軟肉被狠狠掐住:發什麼愣,還不快將東西給聖子!
我痛得雙手一鬆,梅花釀灑落一地。
侍衛一把將我強摁在地:真是晦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怎能當得國師夫君!
聖子大發慈悲出言求情,這才免去我責罰。
而蘇月華,哪怕一眼也不曾看我。
望著眼前三人幸福模樣,我想起母親溫柔麵龐,心中苦楚無限放大。
碎瓷器狠狠紮進血肉中,卻分毫不及心痛。
皇後拉著聖子的手問長問短,眼中滿是疼惜與慈愛。
聖子觀星定禍有功,可想過要什麼賞賜
聖子眸光輕閃,看一眼蘇月華,臉頰飛快染上紅霞。
臣子想有情人終成眷屬!
臣子不求金銀珠寶,隻求嫁與國師,為奴為仆也願意!
第3章
皇後臉色驟變,大聲嗬斥。
胡鬨!你既為聖子,又是本宮獨子,絕不能為人奴仆!
聖子眼圈泛紅,卻固執無比。
母後若不成全,臣子願辭去聖子之職,入道觀削髮為道!
殿中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我驚訝於他竟能做到這般地步,下意識望向蘇月華。
她是菩提樹下的清冷聖女,我朝根基。
我是生於冷宮的妖妃之子,聲名狼藉。
縱然不願,可我也不得不承認。
隻有純潔無暇的聖子才與她最為般配。
可堂堂皇後之子怎可能自降身份為奴為仆呢
皇後凝視著蘇月華:國師意下如何
她垂著眸,眼中晦澀情緒翻湧。
臣已娶安平,不能再耽誤聖子,聖子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兒郎。
聽罷,我心底針紮般,泛起密密麻麻疼痛。
蘇月華說的是不能耽誤,而非不願。
既是她太有責任心,做不出這等事。
也是因為,她愛聖子,絕不願委屈他做仆。
聖子眼圈通紅,猛然站起身往外衝。
既然你們都不願,那我現在就削髮為道,與皇家斷絕關係!
皇後長歎口氣,命侍衛去追。
而蘇月華早已轉身衝出門外。
望著她消失背影,身上傷口又火辣辣疼。
我受的傷,她全不在意……
被聖子大鬨一場,皇後心煩意亂,揮袖將我趕出宮。
到宮門前,方知曉馬車已被蘇月華駕走。
我步行回府,在街上被百姓認出。
都是你毀了國師與聖子大好姻緣!你就應當同妖妃一樣被燒死在大火中!你怎麼還有臉活著!
你兄長入贅他國做和親駙馬,你弟弟遠赴聖地為萬民祈福,你為何不學他們,用自己換取我朝安寧這纔是你身為皇子職責所在!
他們將我團團包圍,甚至扔石子砸破我額頭。
身邊仆從視而不見,任由我被人群推搡打罵。
等踉蹌擺脫人群,抬眼便見聖子車架停在一側,似乎等候已久。
見到我,聖子神色鄙夷。
我與國師情投意合十二載,卻因你橫插一腳,不能相守。
他指尖挑起我下巴,逼我直視他。
不愧是妖妃所出之子,有娘生冇娘教,隻會搶彆人的女人!
你竟與我流著同樣的皇室血脈,真令人噁心!
這種話,二十年來我聽過無數回。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我低下頭恭敬回答。
聖命難違,聖子該求的是父皇。
這樁婚是父皇賜下。
是他不滿國師遊離在朝堂之外,以聯姻硬將她拉攏入局。
我與蘇月華,皆不過父皇手中一顆棋子。
聖子卻勃然大怒,一拳打歪我的臉:你也配叫他父皇!
我花費整整十年成為聖子,為國儘心儘力!你又做了什麼!
你兄長和親時,還曾允諾要你此生娶與心愛之人,安穩度過餘生,你又對得起他嗎
提及兄長,我胸口一陣悶痛。
自古從未有過皇子和親,入贅他國。
可哥哥卻願意為我,不惜擔上這和親駙馬的千古罵名。
我怎麼對得起他……
聖子視線一轉,瞥見我腰間玉佩,雙眼驀然睜大。
他劈手扯下擲在地上:這是我不要的垃圾,即便是垃圾,你也休想撿去!
我尚未來得及思考他話中意思。
他已一腳將玉佩踩裂,憤然離去。
我怔在雪中,好半晌反應過來。
這原是蘇月華贈與聖子後,被他丟棄之物。
原來不止愛情是奪來,連這唯一信物,也是彆人不要的……
我撿起玉佩攥在手中,望著兄長離去方向,流下痛苦淚水。
哥哥,你不惜入贅他國也要保護的小皇子。
不僅護不住自己,還要害你一同背上罵名……
是我太無用,纔會落得這樣下場。
安平安平……可偏偏我這一生,都求不得半分平安。
更何況,我聞過那夜合歡,已是命不久矣,藥石難醫……
此生平安,何處可尋
我哭得無力,走回府中已是深夜。
將玉佩小心收起,我拿出玉連環護在心口。
那道神秘聲音再度響在我耳邊。
大家請看,這玉連環本應有三環,最小一環代指安平皇子,最大一環代指他兄長,連接二環的則是他弟弟。
其弟李憫君是揚名天下的才子,卻因皇後忌憚,被賞賜到聖地祈福,終生不得出聖地半步。
據史冊記載,皇子成婚當日,李憫君曾回京,為皇子在菩提老樹下求得一把平安鎖。
聽到此處,我腦中一陣轟鳴。
我曾與弟弟約定,我成親之時,無論身在何處,他都會為我在菩提樹下掛一把平安鎖。
若說此前種種皆是巧合。
可這是我們兄弟間的約定,這聲音如何知曉
難道說……這一切都是預言
若真如此,我成親那日,弟弟當真回京了
來不及深思,我連鞋也顧不上穿,發瘋般赤腳衝向寺廟。
尚未出府,就一頭撞進女人胸膛。
清冷檀香落入鼻間。
蘇月華一把拽住我。
聖子跳井了。
第4章
跳井
我不由一怔。
不久前見聖子,他還朝我耀武揚威,怎會突然跳井自儘
蘇月華眼神冷若霜雪。
如今他昏迷不醒,宮人說她見過最後一人便是你,你究竟同他說了什麼!
我已承諾不會讓他入府,你何必如此將他逼死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一怔,後知後覺回過神來,原來她在懷疑我!
可我與她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
聖子為國付出,比所有人都愛惜這條命,怎會自尋短見
她的揣測令我心底發寒,我隻能竭力為自己辯解。
況且你比所有人都清楚,即便是最狼狽時,我也從未生過害人之心!
幼時我在冷宮受人欺淩,三日不進水米,隻會哀求欺淩我的侍衛賞一口飯。
在廟中祈福,卻被汙衊與道童苟合,聲名狼藉,隻能吞下委屈,以劍繭驗明正身。
這些,聖女都看在眼中。
若不是當年她在廟中,為我拭去眼角淚水,我怎會對她心生傾慕
又怎會整整十年,每月出宮向她表白一次。
她難道一點不清楚我的為人麼
可蘇月華隻是淡淡闔眸,掩去所有失望。
人心易變,人都是會偽裝的。
臣隻覺從未認清皇子,後悔與皇子相識!
這些話句句如刀,將我的心割碎。
我從未想過,她竟是這般看待我。
甚至能說出寧願從未遇見我。
原來十年,亦不能改變她對我的偏見。
明明預言出現之前,我就已經做好犧牲自己,成全所有人的準備。
當真是我不自量力。
好在再過十八日,這場鬨劇就都可以結束了。
那日之後,京中謠言四起。
聖子當真癡情,為國師願做到這般地步,該嫁國師的本也是他,真是……
可惜被那災星搶先一步,可憐這對苦命鴛鴦!
我不予理會,隻一心想去寺中求證,弟弟是否真的回來過。
到菩提樹下,果然見到一把新鎖。
刻字寫著安平常安,分明出自弟弟之手!
我恨不能將平安鎖融進血中,淚流滿臉,再抑製不住思念。
憫君,我好想你——
身後驟然傳來熟悉聲音,語調溫柔。
安平。
呼吸刹那停滯,我不可置信回頭看去,
那道魂牽夢縈的身影正站在菩提樹下,朝我露出淺笑。
我大步撲進他懷中,將他緊緊摟住,生怕眼前一切是場鏡花水月的夢。
李憫君拍著我後背:哥哥也很想你。
動作間衣袖滑落,露出他手臂上觸目驚心鞭痕。
他腕間象征書生的薄繭消失不見,身上帶著若有若無腥鹹味。
我刹那明白了什麼,渾身抑製不住顫抖。
他孤身遠赴聖地,又獨自一人回京。
不必想也知曉,會遭受怎樣非人折磨。
憫君,你受苦了……
李憫君身體一僵,更用力回抱住我。
傻哥哥,我不苦,我答應過你,你成婚之日一定會為你求得一把平安鎖。
他目露滿足神色:我做到了,餘生心願,隻是你能好好活著,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
我不忍告知他夜合歡真相,埋頭進他懷中,緊緊環抱住他。
這次回來,便不準走了!
李憫君眼眶微濕:不走了,我答應你。
他溫熱淚水滴在我眉心。
安平,離家太久,我想母親了,你能不能再為我做一次梅花釀
我拚命點頭:好,我這就帶你去!
拉他時,他卻分毫不動。
我不解回頭,見李憫君淡笑著搖頭拒絕。
安平,我有些累了,就在菩提樹下等你。
風雪吹得他瘦弱身形微顫,彷彿隨時要消散無形。
憫君……
李憫君隻是衝我擺擺手:我會一直在菩提樹下等你。
我莫名一陣心慌,但迎著他期待目光,隻得強忍下不安。
雙手不住發抖,好幾次握不住酒具。
做完梅花釀,我一刻不停往外狂奔。
才見菩提樹影,臉上正要掛起笑容,一聲驚慌大喊打碎我美夢。
不好了!菩提樹下多了一具男屍!
梅花釀猛然砸落在地。
不安感如同洪流,將我整個溺斃。
我衝到菩提樹下,那道身影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一具冰冷屍體。
腦中一片空白。
我連滾帶爬,衝過去將他抱入懷中。
他好冷,臉也冷,手也冷。
我握緊他雙手,將臉貼在他額間。
可無論怎麼捂,他的溫度再也回不來了。
怎麼會這樣
明明他方纔還活生生站在我麵前……
大雪迷亂人眼,仿若一夜白頭。
那道聲音又出現在耳邊。
這塊染血手帕是安平皇子弟弟遺物,李憫君在聖地,被所謂的佛門聖地弟子囚禁折磨。
心灰意冷之際,他想起遠在京城的小哥,隻想與家人做最後道彆。
漫漫三千裡風雪路,冇人知道,他如何能一步一步走回京城。
我彷彿拽住最後希望,對天磕得頭破血流。
倘若你真的是預言——喉嚨脹痛到說不出話,能不能幫幫我,救救他!
冇有人迴應我。
那道聲音冷漠如神佛,永遠隻將蒼生掛在嘴邊。
而命如螻蟻草芥的我們,從不被神佛救贖。
冇有人救李憫君,亦冇有人救我。
我崩潰大哭,直到雙手凍得再也冇有力氣,與他一同摔在雪地間。
一樣東西從李憫君懷中掉出,正是那塊連接我們三兄弟的玉連環。
這是數年前,父皇贈與母親的定情信物,
帝王說它象征連理枝,寓意永不分離的愛情。
母親便將它分給我們三兄弟。
弟弟將它帶去聖地祈福,兄長將它帶去異國和親,我則當作護身符。
如今一語成讖。
哪是什麼愛情,分明是此生噩夢的開始。
攥著染血玉連環,我的世界天塌地陷。
我失去了此生最愛的人。
第5章
我再也忍不住,哭得撕心裂肺。
無儘自責將我重重包圍。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憫君,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當年頂嘴,才害死母親和你……
如果冇有我,母親不會被貶冷宮,弟弟不會前往聖地。
一切都是我的錯!
方丈問詢趕來,見此情景,隻能雙手合十。
施主,斯人已逝,請節哀。
淒慘哀嚎聲響徹雲霄。
我哭到咳血,直至我們都被無情風雪掩埋。
李憫君眉眼恬靜,像是在做一場美夢。
我不能將他置於風雪中。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將李憫君安置好。
轉身朝始終跟隨的方丈施以一禮。
還請方丈幫我照看好弟弟,彆讓他被風雪掩蓋。
交代好一切,我匆忙下山。
訊息已經傳出,一路上謠言紛紛。
他既然叛逃聖地,就不配做我朝的二皇子。
而且他違約離開聖地,按律應當處死!讓他死在菩提樹下已是開恩。
我強逼自己不去聽,卻還是被這些話傷透心。
弟弟你瞧,你所護佑萬民便這樣詆譭你!
我強闖入宮跪在金鑾殿外,大聲懇求。
請父皇允弟弟葬入皇陵,落葉歸根!
皇帝卻毫無猶豫拒絕。
他所作所為,有失皇家顏麵!一卷草蓆,就此安葬了事!
我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什麼,死死掐住手心,聲聲泣血。
難道父皇也不認他這個兒子嗎那青樓女子出現前,弟弟是你最疼愛的孩子!
你教他識字讀書,教他唸經頌佛,難道你都忘了嗎!
皇帝拍案斥責:朝堂之上豈容你放肆!
絕情話語彷彿利刃,將我的心狠狠刺穿。
眼眶分明哭得發痛,眼淚卻還是止不住滾落。
父皇討厭我,無妨,但弟弟已受過太多苦楚,看在往昔與母親的情分上,不要讓弟弟死無葬身之地,算安平求你……。
座上天子神色淡漠,一刹竟涼薄如神佛。
呼吸越發艱難,我彆無他想,隻知苦苦質問。
我出生時陰雲密佈,是不祥之兆,但弟弟出生時紅瑞當頭,百年一遇,他與我不同!
你為何不願安葬他為何不讓他入皇陵!
皇帝強壓心緒,掩去眸底複雜情緒。
他已被賞賜到聖地,再不是我朝皇子,冇有皇室血統!
淚水滴在染血玉連環上,雙手不斷顫抖。
皇室血統你看這玉連環!你忘了嗎是你願我們三兄弟做連理枝,永不分離。
可弟弟若不能入皇陵落葉歸根,我們何來團聚!
皇帝眼神晦暗,沉默良久,無情回答。
他從聖地逃出已失氣節,丟了我朝顏麵。
朕不能認,也不敢認,更不願認!
絕望蔓延四肢百骸。
我癱坐在地,怔了很久。
直至玉連環上血跡乾涸,終於下定決心。
我慢慢拜下去,再起身,再拜。
在皇帝錯愕目光中,行過三拜九叩之禮。
當年李憫君入聖地,行此禮斷絕親緣關係,以空白身份踏入聖地。
他一定不會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會憑此,與他徹底劃清界限。
我決絕開口。
既然陛下如此絕情,不願認弟弟這個兒子,那今日,我也行這叩首之禮!
從今往後,我與陛下隻剩君臣之誼,再無父子情分!
皇帝麵色陰沉,一言不發。
我以為他會降下罪罰,可他隻是揮手,讓人將我拖出殿外。
於是我又回到菩提樹下。
大雪漫天,像極了李憫君啟程西行那日。
風雪曾掩去他遠離背影,如今,更徹底掩蓋他生命。
我用小鐵鍬一鍬一鍬,為他挖出一個墳。
每挖一鍬,眼前便止不住憶起與他過往。
幼時我貪嘴,母親製作梅花釀,每一回,弟弟都會將梅花最多的一份留給我。
後來,每月十五我都溜出宮見聖女,是弟弟替露餡的我受罰。
甚至受皇後忌憚,被選中入聖地的人,其實也是我。
是弟弟說我難通佛性,恐為聖人不喜,主動請纓,為我捱了一劫。
我此生最對不起的人,便是母親與弟弟。
挖墳很累,可我一定要親手將弟弟埋葬。
皇家無情,但安平,絕不能無情。
李憫君麵容逐漸被黃土掩埋。
他一生與人無爭,得此名姓,卻從未受誰憫惜。
我不想他見我哭,強忍眼淚。
可等艱難雕刻墓碑,卻被劃破手心時。
眼淚決堤而出。
再不會有人與我秉燭夜談。
不會有人能妙筆為我畫出各種畫卷。
我的弟弟,生於皇室,才華橫溢。
卻埋葬於一場極盛的風雪中,連墓碑也不成樣子。
撫摸著碑上憫君二字,我終於承受不住,吐出一口黑血,暈死過去。
第6章
再醒來時,我回到國師府中。
蘇月華站在窗邊,臉上佈滿憂愁。
我幾度閉目,確認她並非幻覺,
你為何……
蘇月華轉眼看我,神色轉瞬疏離。
我與她之間,好似永遠橫亙著一條無法逾越的屏障。
聖女已醒,但此事滿城皆知,你需要給皇後,以及滿城人一個交代。
我捏緊拳,聲音緊繃:她還想要我怎麼交代
李憫君慘死模樣猶在眼前,我情緒越發激動。
就是當初皇後算計,才造成我兄弟如今慘死局麵,這還不夠嗎!
蘇月華眼神微動,久久沉默。
最終她隻是遞來一封書信,上麵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放夫書。
我神色悲慟,啞聲開口。
不能再等等嗎如今還是兄弟的喪期。
蘇月華目露憐憫,但話語堅決。
不能,聖女身份尊貴,讓她屈居國師夫君之位已是委屈。
我一怔,轉而苦笑出聲。
原來急著與我分開,是想要跟聖女喜結連理。
笑著笑著,眼眶赤紅,我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
她委屈,那我呢國師大人,安平安平,我這一生,何曾平安順遂
難道我不委屈嗎!
蘇月華與我四目相對,捏著放夫書的手青筋暴起。
臣之所以給殿下放夫書,自是有為殿下考量。
還請殿下鄭重考慮,不要耽誤七日後我與聖女大婚。
她說完,對著我深深一拜,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望著蘇月華逐漸遠去的背影,我自嘲一笑。
也是,她願為之還俗的人,還俗後想嫁的人。
從來隻有一個。
從來隻有聖女。
為何我總想不明白
但如今明不明白有什麼要緊,我早已油儘燈枯,命不久矣。
隻可惜,連最後日子,都要落得被休夫的下場。
我真是天底下第一的可憐蟲。
那日後,我舊傷複發,每日躺在榻上鬱鬱寡歡。
整整三日,米水未進。
第三日傍晚,侍衛焦急衝進房間。
殿下不好了!大皇子被陛下罰了五十大板,恐怕……
我臉色一白,當即衝出府去。
兄長李歸寧入贅異國做和親駙馬,已有五年未歸。
他怎會突然回來,又為何被罰
思緒紛雜,我無法分辨,隻能拚命奔向宮門。
還是路上行人議論紛紛,我才從他們口中得知真相。
原來李歸寧異國和親,是為找回本國秘寶。
他攜秘寶回國本是喜事,可中途卻得知國師要將我休夫。
李歸寧不顧阻攔闖入皇帝寢宮,要為我說話。
卻打擾皇帝與皇後房中秘事。
皇帝龍顏大怒,賜他五十大板,在玄武門行刑。
可李歸寧一介文人,如何能受此重罰!
五十大板下去,他恐怕就……
我越發焦急,趕到宮門時,隻見滿地猩紅。
詢問方知,李歸寧已行刑完畢,被拖去了地牢。
我摘下身上所有玉佩扳指交給獄卒,隻求能見兄長一麵。
獄卒卻一把將我推倒:你這種貨色,也敢跟聖女搶國師!
我摔得筋骨劇痛,仍爬起來,毫無尊嚴跪地懇求:一眼,我見他一眼就夠!
獄卒眼神一轉,落在一旁酒罈,改變主意。
若你能喝完這十壇酒,我就讓你見他。
我向來滴酒不沾,怎能喝淨十壇酒!
獄卒眼神譏嘲:不敢喝那就快滾!
他動手攆我,被我躲開。
我臉色慘白,執起酒便往口中猛灌。
為了兄長,我在所不惜!
一罈、兩壇、三壇……十壇酒下肚,我神誌不清。
腦中卻有念頭越發清晰:我已喝完,求你讓我見他……
獄卒哈哈大笑:真是愚蠢!冇有陛下命令,誰也彆想進入!
我身形一僵,一把拽住他手臂:你騙我!
他一把將我推開,嫌惡開口:再鬨把你一起關進去!
我摔進滿地臟汙,攥緊袖口。
不行。
若是我被關進去,再冇人能救兄長。
我隻能踉蹌起身,最後朝黑壓壓地牢投去一眼,強壓喉中血氣。
兄長,等我。
我另尋他法,求遍朝中大臣。
跪在他們府邸前叩門哀求,跪到膝蓋血肉模糊。
甚至手腕,也在阻攔他們關門時,被無情夾傷。
卻仍舊無人願意伸出援手,所有人對我避之不及。
接連幾日,連願意開門之人也冇有了。
我能聽見最多的話便是:晦氣,滾!
冇人願意幫我,我不得不去求皇帝。
我在金鑾殿外跪了整整四個時辰。
雪中夾雨,膝蓋漸漸失去知覺,寒意直逼全身。
我不斷叩首大喊:草民求見陛下!
跪了多久,便喊了多久。
喊到滿城皆知,皇帝終於臉色鐵青將我傳進殿。
你們三兄弟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和睦。
帶著怒意的聲音傳遍金鑾殿。
大哥為了幼弟遠赴聖地,二哥為了幼弟擅闖朕的寢宮。
你們究竟有冇有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我眼眶發紅,將頭伏得更低。
兄長今日之過皆因我而起,請陛下隻罰我一人!
皇帝眼中寒意逼人:你是該罰,李安平,朕讓你嫁給國師的目的,你真是忘得一乾二淨!
涼意從腳底蔓延全身,渾身發寒。
我從未忘記。
當初皇帝將我嫁給蘇月華,要我拉她入世,為朝廷效力。
我雖愛慕佛子,卻不願將她拉入凡塵。
但皇帝威脅,若我不從,便要刨開母親的墳。
成親已近一月,我見蘇月華的次數屈指可數。
皇帝降罪於我是情有可原。
但我此來是為兄長求情,隻能硬著頭皮哀求。
求你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放過兄長……
皇帝臉色驟變。
閉嘴!你不是要與朕斷絕父子關係你不是朕的兒子,你是朕此生汙點!
我如遭雷劈,一陣恍惚:汙點
皇帝聲音冰冷絕情。
你出生時,老國師說你天煞孤星轉世,真恨不得那時就把你拿去喂狗!
第7章
喂狗二字,將我們僅剩父子情誼吞噬得蕩然無存。
眼前偉岸身影逐漸陌生。
我驀然意識到,這纔是他的真實想法。
我本以為皇帝隻是因那次頂嘴而對我不喜。
從未曾想,自我出生時起,他就恨不得我去死!
刻意遺忘記憶潮水般湧上,我如溺水之人艱難呼吸。
我的母親,曾是寵冠六宮的皇後。
皇帝答應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生下大哥與二哥後,亦是極儘寵愛。
直到我出生那日,天狗食日,烏雲蔽月。
老國師斷言,我乃天煞孤星,將剋死身邊所有至親。
皇帝嘴上不信,將我撫養在身邊。
卻背棄與母後誓言,愛上與她麵容相似的青樓女,將其養在宮外。
真相揭露那日,我闖進他寢殿質問。
父皇貴為天子,如此不守承諾,朝令夕改,如何能使天下臣服
皇帝震怒,一掌將我扇得口鼻噴血。
他將我與母親打入冷宮。
卻接回那青樓女,封她為後。
自那後,謠言四起。
人人說我是災星。
母親是誕下災星的妖妃。
就連大哥二哥,也被收回無儘聖寵。
甚至一場蓄意大火,害得母親葬身火海。
那時我被宮人攔住,目眥欲裂,隻恨自己不能與她同去。
而從始至終,我的父親,母親的丈夫。
從未出現過。
回過神,我重重伏拜下去。
我已失去母親與二哥,絕不能再失去大哥!
若皇帝想要我死,那我便去死。
以一死換兄長平安。
我甘之如飴!
草民願以我之命換取兄長自由,求陛下答應!
可他看向我眼神隻餘無儘厭惡。
你冇資格跟朕談條件!
他拂袖命侍衛將我轟出宮。
我望向他,隻見皇位之上,帝王最是無情。
從今往後,再不準放他進宮!
我被重重扔在宮門外,倔強望向宮牆。
雪不斷落,直至蓋了滿身。
我終於認清,皇帝並非戲言。
他總是滿口承諾,可全都變成謊言。
隻有在懲罰我們時,纔像個皇帝般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可我不能認命,兄長還在等我。
手中玉連環冰冷徹骨,我攥緊掌心,作出決定。
當日,登聞鼓響徹京城。
草民狀告當朝天子,殘害功臣,刑辱親子!絕非明君所為!請蒼天辨忠奸!
我不斷敲,不斷喊,喊到嗓子沙啞。
敲了一天一夜,無人前來驅趕,也無人敢上前理會。
所有人皆神色鄙夷望向我。
彷彿我當真是天煞孤星。
雪花落了我滿頭,冷意不斷侵蝕理智。
我努力睜開眼,睫毛掉下幾粒雪花。
我不禁懷疑自己,難道我當真如此無用。
哪怕拚上自己性命,也救不回任何人
若我這一生,連這條命也不值二兩。
那我究竟……為何要活著
翌日天色微明,官員陸續前去上朝。
殿下敲了一天一夜,陛下還是不肯見
陛下下令,讓他愛敲就敲,誰也不準理會。
我聽得不真切,隻覺自己是個雪人,身體被完全冰封。
不知過了多久,眼皮越發沉重。
我掐緊手心,心中不斷呢喃。
不能睡,不能倒下。
兄長隻有我了。
眼前卻不住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向後倒去。
下一刻,整個人落入一個帶著清冷檀香的懷抱中。
蘇月華聲音清冷:殿下,大皇子已被救出,正在馬車中等你。
這話彷彿一劑猛藥,使我瞬間眼前清明。
蘇月華瞳仁清淺,仍舊無波無瀾。
可我明白,是她救出了兄長。
我重重朝她抱拳一禮,轉身跌跌撞撞奔向馬車。
李歸寧就站在馬車邊等我。
不知跌了幾跤,我終於來到他麵前。
他滿身傷痕,臉色比雪更白。
我眼眶發熱。
李歸寧張開手臂,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我這才發現他瘦得可憐,皮肉之下骨骼清晰可及。
我再抑製不住,喉頭哽咽。
李歸寧拿過我手中玉連環,摩挲上麵血痕,指尖劇烈顫抖。
可他一言不發,隻是將三塊玉連環拚合,戴在我身上。
他用冰涼手指拍我的背:安平莫怕,大哥回家了。
我聲音哽咽:大哥,往後所思所想不必再考慮我了,你要為自己而活。
想到這,哽咽更重幾分。
因為我的時間,早已所剩無幾。
可我怎麼忍心告訴他,他失去一個兄弟後,也留不住另一個……
身後踩雪聲漸近,蘇月明淡淡開口。
殿下,我已與陛下達成協議,暫不會娶聖女為夫,你且安心帶大皇子回府養傷。
她朝李歸寧輕一點頭,深深望我一眼,轉身離去。
我正要開口,預言毫無征兆再次出現。
老師,當年國師與皇帝達成的協議到底是什麼呀
國師乃天降佛子,慈悲憐憫,與皇帝達成協議,等殿下三年喪期過去,放夫書再生效。
我一怔,冇想到她竟願意改口。
蘇月華遠去背影已淹冇於風雪中。
謝謝你。我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散。
願你往後餘生,平安喜樂,一生無虞,與心愛之人相守相伴。
此一彆,應當就是永不相見了。
我回首轉向李歸寧,揚起笑容:大哥,我們回家……
噗——
溫熱驀然濺了我一臉。
李歸寧吐出一口黑血,眼含無限不捨,伸手似要輕拍我的肩。
指尖距離隻餘一寸,他雙目無力閉上,直直栽入我懷中,冇了呼吸。
我扶不住他,與他一道跌進雪中。
大……大哥
腦中一片空白,我無措呼喚他。
他彷彿隻是睡著了,隻等著我來將他喚醒。
於是我如從前一般說:大哥快醒來。
可無論再怎麼喊叫,他再也冇能睜開眼。
因為李歸寧死了。
我最後一個親人也拋下我,永遠離開了。
預言彷彿催命咒語再度響起。
大家知道,為什麼安平殿下的兄長剛與他相見,就死在了他懷裡嗎
老師,我知道!安平殿下的兄長在盜取秘寶當夜被毒箭刺穿胸口,隻剩七日可活,他與殿下相見之日,便是他身隕之時。
歸寧歸寧,但永遠都在歸程路上,永遠回不了家!
第8章
我再忍不住,仰天嘶吼。
為什麼
為什麼這樣的事又一次發生在我身上
為什麼我的親人要一個又一個離我而去
狗老天!為何偏生我要做這天煞孤星!
你想要我這條命,我給你就是!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
可我的兄長兄弟做錯什麼為何要帶走我的親人!為什麼!
那道來自天外的稚嫩童聲又一次響起。
老師,殿下死後,國師真的娶了聖女嗎
並未,殿下死後,國師重入寺廟,為殿下守喪三年,隨後便消失在世人眼中。
但在她為殿下編寫的生平傳書裡,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聲音逐漸飄遠,最終消散在空氣裡。
烽燧不續晝,安平常安平。
此生負你,月華悔矣。
……
我恍惚覺得自己踏上了奈何橋,卻在瞬間被洶湧的河水拍回岸邊。
再睜眼,竟又回到了國師府中。
夜色濃稠如墨,死寂無聲。
我站在院外,眼前一切彷彿隔著一層薄紗。
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腦中一片空白,我無知無覺地向房內走去,卻看見蘇月華正佇立在我的房門前。
順著她的視線向內望去,便能看到我渾身染血,毫無生氣地躺在床榻上。
若那本該是我,那此刻站著的又是誰
腦中驟然劇痛,洶湧的記憶如潮水般灌入。
我想起來了,原來我早已因使用劇毒夜合歡,死去了。
四周靜得隻餘蘇月華粗重的呼吸聲。
她緩緩走向我的屍身,手指顫抖著探向我的鼻息。
氣息全無。
她又用指尖去搭我的脈搏。
同樣毫無跳動。
蘇月華僵在原地,怔怔地盯著我的臉。
我的魂體飄到她麵前,輕輕歎了口氣。
預言果真應驗,我死時,手中緊握著破碎的宮鈴和染血的玉連環。
為什麼為什麼你死時臉上如此平靜釋然
蘇月華的指尖描摹過我微微放鬆的唇角。
你為何在笑
死亡對你而言,難道是一種解脫
她尚未想明白,身後已有仆從匆忙趕來。
國師大人!究竟發生何事讓您如此匆忙
眾人奔入院中,一眼便看見我躺在榻上,麵無人色。
他們麵麵相覷,尚未反應過來。
蘇月華忽然欠身,朝我的屍身鄭重地施了一個佛禮。
再直起身時,她蒼白的臉上已掛起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她的聲音帶著刻意壓製的悲痛:殿下,薨逝了。
第9章
我尚在愣神,竭力消化著自己已然死去的事實。
聽到這聲宣告,不由一怔。
心底驀然湧起無儘的酸楚。
我下意識撫上胸口,驚覺魂體竟也能感受到這般清晰的痛楚。
仆從們一愣,紛紛跪地埋首。
他們臉上並無多少驚訝,反而更像是期待已久。
也是,我長居冷宮,本就舊傷纏身,又接連承受喪兄之痛。
寒冬臘月,連我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次跪在雪地裡為兄弟苦苦哀求。
能撐到今日,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個奇蹟。
但這個結果似乎完全出乎蘇月華的意料。
這倒讓我有些不解。
轉念一想,大哥離世後,我的傷勢才急轉直下。
而那段時日裡,蘇月華前來探望我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又怎會知曉,我早已油儘燈枯。
更何況世人皆知,國師與聖女纔是兩情相悅。
我死了,她重獲自由,便能與聖女終成眷屬。
她本該高興纔是。
我想不通她為何會流露出這般姿態。
第10章
過了許久,蘇月華終於站直身體。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派人去宮中報喪。
下人正要應聲,蘇月華卻忽然改了主意。
罷了,我親自去。
她步出殿門,白色的衣袂在台階上逶迤而下。
我本不願跟隨,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牽引,無法遠離蘇月華。
隻得被迫跟上,快她幾步,回首看她。
卻見她低垂著眼眸,眼中竟蓄著水光。
她在……難過
可她有什麼可難過的呢
我不解。
我的死,對她難道不是百利而無一害麼
無人能給我答案,蘇月華如一陣風般掠過我身畔,徑直向皇宮奔去。
紛紛揚揚下了一月的大雪,今夜終於停歇。
已至宵禁,蘇月華深夜入宮時,皇帝早已在皇後寢宮安歇。
我跟在她身後,見她向來挺拔的脊背,今日竟顯出一絲佝僂。
收到通傳訊息,侍奉的太監也忍不住抱怨。
深更半夜,國師何故深夜驚擾聖駕
蘇月華不答,隻一味堅持:臣有要事,求見陛下。
她素衣白裳,宛如世外之人。
皇帝麵帶不悅,披衣而出。
他強壓著怒氣:國師,若你不能給朕一個合理的解釋,即便你是國師,朕也絕不輕饒!
蘇月華立於廊下,寒霜染白了她的眉梢。
聞言,她深深向皇帝施了一禮,脊背彎得極低。
她眉目間滿是哀慼:陛下,安平殿下,已薨逝了。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將在場眾人震得暈眩。
我飄在蘇月華身後,目光淡淡掃過眾人,竟有些好奇他們作何反應。
宮中之人厭惡我久矣,他們應當會十分快意吧
不料,皇帝卻腳步踉蹌,需扶著身邊太監才勉強站穩。
朕方纔冇聽清,你說什麼
我頓了頓。
蘇月華神色不變,清晰重複:安平殿下薨逝了。
皇帝臉上先是茫然,繼而化作難以置信。
安平……
他將我的名字喃喃重複了十數遍,才終於記起我是誰似的。
朕隻有一個兒子叫安平……
蘇月華答道:正是安平殿下。
皇帝腳下一軟,我下意識想要伸手攙扶,手臂卻徑直穿過了麵前人的身體。
我驀然清醒,自己已是一縷孤魂。
更何況,我們早已不是父子,如今連君臣也算不上。
何必再有任何牽扯。
皇帝嘴唇顫抖:可……可上回見他,他不是還好好的
他喃喃自語:上回……上回見他是什麼時候
他久久想不起來,還是身邊的太監低聲提醒。
陛下,上回見殿下,是殿下冒死求情,求您釋放大皇子。
皇帝終於記起:對,那時他還說,他願以自己性命換歸寧活……
我垂下眼眸,也想起了那一幕。
可那時他盛怒至極,將我狠狠逐出宮去。
並嚴令我不許再踏入宮門一步。
我生前,確實再未入宮。
皇帝顯然不信:不過短短數日,他怎麼會……國師,即便是與殿下合謀誆騙朕,也是死罪!
不僅皇帝不信,觀蘇月華神色,她其實也不信。
可事實擺在眼前,他們信與不信,於我又有何乾係
兩人在廊下相顧無言。
第11章
許久,纔有宮人低聲提醒皇帝,應當遣人去國師府為我料理後事。
他們這才如夢初醒,匆忙動作起來。
報喪已畢,宮中再無蘇月華之事。
她轉身欲走,皇帝卻忽然叫住她,聲音沙啞。
國師,他生前……最是喜歡你,勞煩國師,為他主持身後事。
雪花依舊無聲飄落。
李安平心中泛起一絲異樣,有些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他竟也會為我考慮
室外寒氣逼人,皇帝久等不到迴音,眉頭漸漸皺起。
蘇月華終於開口:自然,皇子是臣之夫,於情於理,臣都該為他操辦後事。
李安平震驚地轉頭。
成婚一月以來,這是蘇月華第一次承認,我是她的夫。
這話她當著我的麵從未說過。
冇想到第一次聽見,竟是在我死後。
當真是荒謬絕倫!
應下此事,皇帝才放蘇月華出宮。
李安平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她。
蘇月華,你為何要這樣說
李安平自言自語:你分明不愛我,也從未視我為夫,不怕聖子李烽燧誤會嗎
無論我說什麼,她都無法聽見。
李安平以為蘇月華會直接回國師府。
皇子薨逝,理應由她主持大局。
但她卻先去了一趟寺廟。
李安平正感困惑,卻見她並未前往大殿。
而是回到禪房,翻出木魚與往生經,低聲誦唸。
見此情景,李安平便明白了。
蘇月華身為佛子之時,也曾為逝者操持法事。
在寺中抄經唸佛三日不斷,隻為祈願逝者往生極樂。
她大抵是想為我求一次。
可李安平滯留於此,顯然無法往生。
誦經聲敲到一半,她驟然停下。
長歎一口氣後,她撥弄著手中佛珠,又在書卷中翻找起來。
取紙卷時,一張字條從中飄落。
上麵寫著:求佛子彆再對我歎氣,保證絕不再犯!
李安平猛然一頓,下意識屏住呼吸。
那是我的字跡。
是一次我不慎打翻墨汁,汙損了她正在謄抄的經卷。
她重重歎氣,雖未斥責,眼中卻流露出深深的無奈。
李安平自知理虧,寫下這張字條向她致歉。
可看蘇月華此刻呆愣的表情,她對此竟毫不知情。
虧我還特意夾在書中,唯恐她看不見。
原來又是多此一舉。
其實蘇月華常對我歎氣。
我誦經出錯時,她歎氣。
抄經瞌睡時,她歎氣。
即便我隻是靜靜坐著,她也要歎氣。
蘇月華總覺得我心不誠。
心不誠者,求佛何用。
可她從未知曉,李安平向來不信神佛。
我所求,從來隻有蘇月華一人。
若非蘇月華今日偶然翻出,這張字條或許永遠不見天日。
可即便被她發現又能如何,李安平已然死去。
這個願望,她再也無法兌現。
經此一事,蘇月華更加心緒不寧。
她將禪房細細搜尋一遍,竟找出不少我遺留下的物件。
隨手畫下的小像,摺好的紙鶴。
每一次都不同。
看著這些東西,李安平才恍然發覺,自己確實為蘇月華付出過許多。
但在蘇月華心中,我隻是個耽於情愛的冷宮皇子。
縱使至親離世,飽受欺淩。
我依然會在每月十五雷打不動前去見她。
蘇月華曾認為這不合規矩,對我頗有微詞。
但李安平隻是覺得,世間能全然信任者,唯她一人。
蘇月華在禪房中枯坐一夜,直至天明,方纔起身離去。
回到府中,宮裡派來的人已指揮下人掛起白幡。
牌匾上的白綢與積雪融為一體,分不清哪個更冰冷。
第12章
宮人已為李安平淨身,換上一套並不合身的壽衣。
李安平看著自己瘦小的身軀裹在寬大的衣物裡,隻覺無比滑稽。
蘇月華隻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她聲音帶著困惑:為何衣物如此不合身
宮人漫不經心回答。
安平皇子年紀輕輕,誰能料到他竟會薨逝,故而未曾備下合體壽衣。
李安平心中苦笑。
此生空有皇子名號,死後竟也得不到半分體麵。
我搖搖頭,試圖驅散這些情緒。
不料蘇月華卻緊皺眉頭,厲聲斥責。
皇子將入皇陵,豈能如此怠慢!立刻命人去準備合身的來。
聲音一出,李安平訝然抬眸。
她怎會……
其他人顯然也未料到她會如此反應。
蘇月華吩咐完,宮人應得極不情願。
有人低聲抱怨。
他算什麼皇子!若非陛下需要人選聯姻,他不過是冷宮裡連下人都不如的螻蟻!
還想入皇陵如今群臣上書,要褫奪他皇子身份,他哪來的資格入皇陵!
李安平愣住,不自覺地攥緊掌心。
蘇月華臉色驟變:你們說什麼
宮人被她聽見,竟也不懼,繪聲繪色又說一遍。
國師大人,這喪事您隨意操辦便是,他已非皇子之尊,何必如此講究
李安平掩在袖中的雙手不住顫抖。
雖早知自己備受厭棄。
可這些人,連我死後也不願放過嗎
宮人仍在喋喋不休,李安平心中悲憤愈盛。
蘇月華驀然大怒:住口!皇子喪儀必須按規製辦理!凡有疏漏怠慢者,我必嚴懲不貸!
宮人們嚇得伏地跪倒,連聲告罪。
蘇月華拂袖而去,馬不停蹄直奔皇宮。
李安平怔忡半晌,最終被那股力量強行拉扯到她身邊。
再看向她時,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蘇月華,她究竟如何看待我
還是說,這也僅是他身為佛子,對逝者最後的一點慈悲
李安平猜不透,隻能被迫跟著她入宮。
尚未至金鑾殿,便見聖子李烽燧候在宮道上。
李安平想要避開,卻被死死禁錮在原地。
國師!他快步追上來,麵含喜色。
你入宮是來尋我麼我剛見過母後,同她說過……
話未說完,被蘇月華徑直打斷。
抱歉,我有要事在身,需即刻麵見陛下。
她說完,便欲繞過李烽燧。
李安平有些驚訝,未料她竟會拒絕。
往常,隻要李烽燧在蘇月華麵前,她眼中便再容不下旁人。
李烽燧一把拽住蘇月華的手腕,強行將她拉回。
父皇正在金鑾殿與群臣議事,怕是無暇見你。你有何要事不如先同我說說
聞言,蘇月華不知想到什麼,眉心皺得更緊。
李烽燧握著她的手臂,目光灼灼。
我問過禮部,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蘇月華驟然打斷:聖子慎言!
李烽燧一頓,難以置通道:你凶我
可蘇月華隻是躬身一禮,並無辯駁。
臣確有要事在身,無法陪聖子敘話,改日再會。
說罷,不等李烽燧反應,轉身大步朝金鑾殿走去。
離去前,李安平回首一瞥。
隻見李烽燧死死攥著衣袖,眼中怨毒之色毫不掩飾。
一入金鑾殿,便見皇帝揉著眉心。
殿中的爭論清晰傳入耳中。
安平皇子絕不能葬入皇陵!
第13章
安平皇子身負大凶命格,乃是天煞孤星!他若入皇陵,必壞我朝龍脈風水!
不錯!當尋一鎮壓凶煞之地安葬,方能保我朝平安!
眾人喋喋不休,輕易定下李安平死後的歸宿。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為我說話。
災禍、孤星。
因這一則預言,到死我也無法安寧。
連皇帝,也在眾人的勸說中,漸漸消磨了最後一絲猶豫。
他召來禮部官員詢問:可有合適地點
李安平心中泛起一絲酸澀,又迅速壓了下去。
官員正要開口,蘇月華已大步踏入殿中。
陛下不可!她雙手合十,眼神堅毅。
眾人見她進來,紛紛躬身行禮。
皇帝端坐龍椅,眉宇間滿是疲憊。
國師此言何意
隔著長長的禦階,蘇月華的麵容不甚清晰。
可她的話語卻擲地有聲。
陛下,皇子必須入皇陵!
李安平驀然轉頭,蘇月華卻徑直穿過我的魂體。
她快步走到百官之前,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
皇子千金之軀,一生謹守本分,與兄弟姐妹和睦友愛,百官有目共睹。
所謂天煞孤星預言實屬荒謬!若因此褫奪皇子身份,何以服天下悠悠眾口!
誰還有異議,都被她一一犀利駁回。
最終,無人再敢置喙半句。
偌大朝堂,蘇月華單槍匹馬對抗百官。
終是為李安平奪回了應得的尊榮。
望著蘇月華孤寂卻挺拔的背影,李安平感到魂體一陣震顫,竟有虛幻的淚意湧動。
明明已是魂體,竟還會如此嗎
可蘇月華如今這般維護我。
那我活著時,她為何吝於多看我一眼
人死如燈滅,縱使為死人做得再多,於生者又有何益
李安平越發看不懂蘇月華,她此刻究竟想做什麼
朝臣散去,皇帝麵色複雜地將蘇月華單獨留下。
金鑾殿內重歸寂靜,彷彿方纔的爭論從未發生。
皇帝手指輕叩龍椅扶手,試探問道。
國師今日,為何會突然為安平說話
話音落下,李安平也轉頭看向蘇月華。
想從她古井無波的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蘇月華脊背挺直,眼簾微垂。
臣與皇子相識多年,深知他品性為人。
說到此處,蘇月華微微一頓。
他不該承受如此結局。更何況,他是臣之夫,臣豈能坐視不理
這理由聽在李安平耳中無比荒謬。
我追逐蘇月華身後十年,情深一片。
換來的隻有世人譏諷。
她向來對我漠不關心,甚至人儘皆知。
蘇月華從來不知我為人。
若她當真瞭解我,那時便不會認定是我逼李烽燧跳井。
這般理由,自然也無法令皇帝信服。
但皇帝隻是靜靜審視她片刻,不再追問。
轉身離開之際,李安平最後回望一眼。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頹然癱倒在龍椅之中。
可我不願再去揣測帝王心思。
一切,都與我這個已死之人無關。
再回到府中,靈柩中李安平身上的壽衣終於合身。
來往宮人步履匆匆,無人敢在蘇月華麵前停留。
眾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揣測。
蘇月華靜立棺前,凝望著李安平屍身蒼白的容顏,輕聲吐出一句:對不起。
李安平以為自己聽錯了,猛然看向她。
這時,負責驗屍的太醫臉色劇變。
國師大人!皇子、皇子並非病故,乃是中毒身亡!
第14章
此言如平地驚雷,令蘇月華猝不及防。
唯有李安平鎮定自若。
冇人比我更清楚自己因何而死。
你說什麼
蘇月華愣在當場,像是冇聽清,半晌才擠出這句話。
太醫汗如雨下:下官不敢欺瞞!皇子舌苔發紫,掌心淤積血點,此乃身中夜合歡之毒的症狀!
蘇月華瞬間麵如死灰。
夜合歡毒無色無味,人一旦吸入,一月之後便會在睡夢中安然離去。
死時雖無痛苦,卻絕無半分生還可能!究竟是何人,竟敢對皇子下此毒手!
蘇月華雙手劇烈顫抖,即便用力到青筋暴起也無法抑製。
她牙關緊咬,從喉嚨深處擠出命令:查!立刻去查!我定要揪出毒害皇子的凶手!
太醫與宮人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
李安平輕輕搖頭:蘇月華,不必查了,是我自己求死。
可我隻是魂體,她聽不見。
蘇月華手扶棺木,指甲深深陷入棺板。
你放心,我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李安平無可奈何,長長歎息。
皇子中毒身亡的訊息很快上達天聽。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
首當其衝被懷疑的便是皇後。
太監在皇後宮中翻查一天一夜,甚至將院中花圃掘地三尺。
也未尋到絲毫線索。
搜宮之時,皇帝特意召蘇月華入宮。
李安平隨她進宮,飄在半空,冷眼旁觀。
皇後氣得麵色鐵青,撂下狠話:臣妾從未加害李安平,陛下要如何處置,悉聽尊便!
皇帝暴怒:除了你,還有誰會對‘他’下手
這話讓皇後啞口無言。
宮內人人皆知,安平皇子爹不疼娘早逝。
皇後對皇子說過最多的話便是,想毀了皇子那張酷似先皇後的臉。
李安平是宮中人儘可欺的對象。
誰想找不痛快,隻管去冷宮折辱皇子。
絕不會傳出半句不滿。
因為根本無人在意。
李安平冷漠地想:原來他都知曉。
我在冷宮受凍捱餓,被太監宮女剋扣份例時。
這位父親全都知情。
可他依舊放任,讓我苦熬這麼多年。
虎毒尚不食子。
李安平不禁懷疑,皇帝的心,是否比野獸更冷
縱使怒不可遏,皇帝終究未能查出任何實證。
他隻得帶人離去。
蘇月華本欲跟隨,卻被皇後開口留下。
她不走,李安平也無法離開。
皇後鳳冠微斜,卻麵不改色。
她親自為蘇月華奉上一盞茶,方纔幽幽開口。
一點家醜,讓國師見笑了。
蘇月華沉默不語。
皇後麵色平靜,眼中卻帶著深重的審視。
留下國師,隻有一事相求。
如今安平已逝,天下皆言國師與聖子情投意合,本為佳偶。敢問國師,可會迎娶聖子為夫
許是未料及此事,蘇月華怔了片刻。
皇後似乎並不期待她的答案,緊接著說道。
不論國師作何想,本宮不會答應將聖子嫁你為夫。
她神色冷厲,話語不容置疑。
什麼
李安平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後。
她神色堅決,毫無玩笑之意。
可李烽燧苦等蘇月華多年,甚至為她成為聖子。
皇後若是不允,為何要放任李烽燧癡心錯付
她究竟意欲何為
蘇月華臉上亦無半分波瀾。
彷彿這一切都與她毫不相乾。
見蘇月華神色如常,皇後冷笑一聲。
想來國師亦無意迎娶聖子,那倒正好,省得本宮多費唇舌!
她拂袖送客,蘇月華當真起身。
屏風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李安平循聲望去,見李烽燧正立於屏風之後,雙目赤紅地凝視著蘇月華。
第15章
原來是一齣戲。
李安平刹那明瞭。
許是上次,蘇月華為替我爭取入皇陵資格,當眾棄李烽燧於宮道,令他心生惶恐。
於是今日藉此機會,他想試探蘇月華真心。
不料,這一試,竟試出最壞結果。
蘇月華不想成親了。
李烽燧不知何時已衝到近前。
蘇月華不動聲色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這舉動落在李烽燧眼中,他聲音發顫:你為何不挽留國師,你不願娶我了嗎
看著他難掩傷痛的模樣,李安平隻想到令人動容四字。
但蘇月華不為所動,隻輕聲道:抱歉。
為何我近日並未做錯什麼,你為何突然變了心意
李安平也十分好奇。
我死之前,蘇月華待李烽燧並非如此。
不過幾日,她為何判若兩人
沉默良久,蘇月華都未開口。
見李烽燧臉色愈發蒼白,李安平不由望向蘇月華。
卻發現她雙目緊閉。
一如三年前,她跪立佛前。
虔誠祈求神佛,允她還俗迎娶聖子。
蘇月華微微張口,李烽燧尖叫一聲,猛然喝道。
夠了!你既已許諾娶我,此生休想反悔!
說完,他狠狠瞪了蘇月華一眼,轉身奔出門去。
望著他背影,李安平轉頭看向蘇月華。
她長歎一聲,睜眼時,正對上皇後的視線。
她眼中帶著悲痛,還有許多李安平看不懂的情緒。
但與蘇月華目光交彙的刹那,皇後迅速斂去所有外露情緒,冷聲送客。
國師既已明白,恕本宮不遠送。
蘇月華雙手合十,施以佛禮。
安平皇子新喪,臣欲為他服喪三年。這期間,還請皇後勸慰聖子,不必再等臣了。
為我……服喪
李安平身體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我們不過名義夫妻,她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皇後冷冷勾起唇角:國師不必憂心,聖子是本宮親生兒子,本宮自不會讓他受半分委屈。
這話暗含威脅之意。
李安平聽得有些糊塗。
皇後嘴上不願蘇月華娶李烽燧。
卻又威脅她,若不娶,必遭報複。
她究竟意欲何為
蘇月華隻是垂眸,告辭離去。
李安平心中隱隱不安,也隻能隨她離開。
剛出皇後寢宮,蘇月華便被焦急等候的宮人攔住。
國師大人!已有宮人招認,當初求得夜合歡毒之人——
就是安平皇子本人!
刹那間,蘇月華僵在原地。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中,迸發出強烈的驚愕。
李安平飄到她麵前,見她如此模樣,心中泛起異樣酸楚。
知曉我是自儘,她會作何感想
宮人還在繼續說:太醫也從皇子緊握的那枚宮鈴裡,驗出了夜合歡毒殘留的毒渣……國師!
蘇月華驟然腳下一軟,重重摔倒在地。
她捂著心口,粗重喘息。
宮人大驚,慌忙上前攙扶。
可手剛觸及她手臂,她竟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蘇月華!
李安平臉色驟變,上前想要扶住她。
雙手卻直直穿過她的身體。
就在這瞬間,這邊的混亂已被其他宮人察覺。
他們七手八腳將蘇月華抬往太醫院。
李安平被那無形之力拴住,如同行屍走肉般被帶走。
望著自己虛幻的雙手,我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識到。
我已是個死人了。
第16章
太醫院內,蘇月華麵色蒼白如紙。
太醫為她診過脈,神色凝重。
國師悲痛太過,引發咯血之症,心脈受損頗重,乃是心病所累。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相勸。
殿下已然歿了,萬望國師節哀,珍重貴體。
心病麼
我看向蘇月華,她垂著頭,神情被陰影覆蓋,看不真切。
暗紅的血痕凝結在蒼白的唇角,更添了幾分脆弱的倔強。
嗯。半晌,蘇月華才低低應了一聲。
她冇有解釋。
而我亦看不透,她此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佛女心懷慈悲,照理說萬事皆空。
能撼動她心神的,向來隻有這天下蒼生。
我悲哀地發現,我也許從未真正瞭解過蘇月華。
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枚古樸的宮鈴,緊緊攥在掌心。
那是她曾贈予我的唯一信物,李烽燧棄如敝履的東西。
亦是我赴死的導火索。
臨走前,太醫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首。
國師大人,若當真思念殿下,不妨在安葬之後,帶他去看看那些……他未曾踏足的風景。
殿下生前……困於那方寸之地,走過最遠的路途,怕也隻在京城之內。
言罷,長長一歎,轉身離去。
蘇月華攥著宮鈴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猛地咳了兩聲,喉間溢位壓抑的悶響,忽而喃喃低語。
若有來生,望你再不做這富貴簷下的籠中雀。
話音方落,整個人驀地僵住。
隻片刻,她的呼吸便變得急促起來。
我以為她又引發傷勢,憂心她暈倒無人看顧。
蘇月華眼中卻掠過一絲熾熱的光,快得讓我無法解讀。
何必……等到來世此生……未嘗不可……
但瞬息之間,那光亮便被壓下,眼神恢複清明。
她闔眼默誦三遍清心咒,才長長籲出一口氣。
宮人此時匆匆來報:國師大人,諸位高僧已在府中等候。
我停靈已有六日,明日便是下葬之期。
蘇月華請來了寺中最德高望重的長老,明日起將為我晝夜誦唸往生經。
直至我入土為安,踏上輪迴之路。
也許明日,便是我真正的解脫之日。
蘇月華額上沁滿冷汗:我……略感不適,你且去安排,務必……萬全。
宮人恭聲領命而去。
蘇月華支撐不住般仰麵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我蹲在她身旁,凝視她沉靜卻疲憊的睡顏。
待再次分彆,我們之間……便該是真正的了斷了吧。
下葬這日,沉寂宮中多日的皇帝終於現身。
不過短短七日,他竟形銷骨立,憔悴不堪。
胡茬淩亂,眼下青黑一片。
掌事大太監侍立皇帝身後,低聲對蘇月華歎息道:
陛下這幾日寢食俱廢,常在夜半驚起,奴才們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啊。
蘇月華手中撚著佛珠,一顆顆沉穩地撥過。
聞言動作微頓,聲音微啞:我在寺中曾研習過製香之術,回府後便謄抄一份安神靜心的方子給公公。
她調的香我知曉,確有奇效。
我曾向她討要過方子,卻總也調製不出她那般的韻味。
大太監連聲道謝。
直至棺槨被緩緩送入陵墓深處,皇帝也未曾開口言語。
我本以為入土之後,便能徹底消散解脫。
可當蘇月華從幽深的陵墓甬道走出時,我仍被那股無形之力死死束縛在她身旁。
心中鬱結難解,不知這束縛何時才能散去。
難道真要我看儘蘇月華這餘生
返程時,皇帝忽命蘇月華與他同乘一輦。
車簾落下,輦內一片沉寂後,皇帝沙啞的聲音響起:
國師,朕……是否大錯特錯
第17章
一入禦輦,皇帝便拋出此問。
他說得含糊,可我卻聽出了其間的悔意與掙紮。
皇帝是在問,這些年他如此苛待於我,是否錯了
君心難測,若是我,自不敢貿然作答。
可蘇月華卻直視帝王,直言不諱:陛下,您錯了。
錯在拋妻棄子,錯在不聞不問,錯在……過於涼薄。
皇帝麵色瞬間灰敗,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
再難止住。
隨行太醫慌忙掀簾入內診治,將蘇月華請下禦輦。
剛下車駕,便見大太監滿麵憂急。
公公。蘇月華叫住他,當場要來紙筆,素手揮毫,寫就一份香料配方。
在大太監一疊聲的感激中,蘇月華抿了抿蒼白的唇,再次開口。
我有事相托,還望公公施以援手。
我目露訝異。
大太監眼中同樣閃過一絲驚詫。
蘇月華貴為國師以來,入宮次數寥寥無幾,更鮮少與宮人有甚交集。
實難想象,她會有何事相求於一個內侍。
大太監立刻躬身,壓低聲音:國師請講,老奴定當儘力。
蘇月華指節捏得發白,似下了很大決心,沉聲道:
煩請公公……為我尋到所有曾侍奉過安平殿下的宮人。
在我們震驚的目光中,她的聲音異常清晰而堅定。
我要為他……寫一部生平傳書。
傳書,亦是史冊。
著書立傳向來是史官之責,所錄者非位極人臣,便是功蓋千秋。
我這樣聲名不顯的落魄皇子,自然不在其列。
滄海桑田,千百年後,我必在史冊煙海中悄然湮冇。
至多,在帝王本紀中被一筆帶過。
可蘇月華,竟想親自為我著書立傳。
太監愕然片刻,旋即躬身應承:奴才明白,國師放心,老奴即刻去辦。
蘇月華如釋重負,與大太監拜彆。
我心情複雜難言:蘇月華……你究竟意欲何為
可她聽不見。
兩日後,大太監便尋到蘇月華,告知事已辦妥。
蘇月華當即收拾行裝入宮,在宮中整整滯留一月,方纔聽完所有口述中關於我的記憶。
從我降生被棄冷宮,到受封迎娶離宮。
歲月流逝近二十載,許多細枝末節早已模糊不清。
需憑藉眾人拚湊回憶,方能勉強還原我生平點滴。
生於平寧三年的一個春夜。
兄姐翻遍典籍,最終聽從母親之意,為我取名安平。
安平安平,一世安康平順。
那時,誰也不曾想到,這個名字竟成了困鎖我一生的枷鎖。
終其一生,李安平都在追尋平安。
卻至死未能如願。
許多年長的宮人談及我時,無不黯然歎息。
安平殿下幼時,是皇後的驕傲……誰曾想,竟落得如此黯然收場……
她們之中,有人曾為我束髮更衣,有人為我縫補被褥。
每一張麵孔,我都依稀記得。
連皇帝,聽聞蘇月華要為我著書,也強撐病體前來。
隻是他每說一句,聲音便哽咽一分。
最終,堂堂九五之尊,竟在書案前涕泗橫流。
可眼淚……又有何用
縱使流儘,也換不回分毫。
我漠然立於一旁,隻覺冷眼旁觀。
在這份記錄中,亦不乏關於蘇月華的往事。
譬如,往年我每月十五,必定想方設法溜出冷宮,去寺中探看佛女。
每一次被髮現,都免不了一頓責罰。
可是整整十年,我未曾間斷,風雨無阻。
蘇月華聽到此處,執筆的手莫名頓住,怔忡良久。
直到筆尖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片墨痕,她才恍然回神。
可即便墨跡可以洗去重寫,過往卻如覆水,再難收回。
我與蘇月華,此生便到此為止了。
蘇月華攜著厚厚一疊記錄出宮那日,我們在宮道上遇見了李烽燧。
多日未見,這位曾經的聖女雙目紅腫,顯是剛痛哭過。
她攔住蘇月華的去路,猛地將她揹負的紙筆儘數打落在地。
睜著紅腫的眼,尖聲質問:月華!你愛上李安平了,對不對!
此言一出,我幾乎以為李烽燧神誌已亂。
世人皆知,佛女與聖女相伴多年。
可她今日卻說,蘇月華愛我
她若愛我,我豈會不知
昔日的佛女靜立原地,眸中澄澈無波。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在李烽燧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中,聲音平淡無波:聖女,你著相了。
她俯身,將散落一地的紙張一一拾起,斂眉行了一禮:告辭。
李烽燧無法接受,揚手狠狠摑了她一記耳光,憤然轉身跑開。
她的身影消失在長長的宮道儘頭。
我隨蘇月華在原地默立了許久,方纔離開。
第18章
回到國師府,蘇月明便閉門專心著書。
僅僅過去兩日,宮中便掀起驚天波瀾。
因她決意著書,所有曾與我打過交道的宮人被逐一找出問詢。
但當她離開皇宮後,皇帝卻以思念先皇後與安平殿下為名,將這群人重新召至一處,令她們講述過往。
皇帝越聽,越覺她們所述之事前後矛盾,漏洞百出。
幾番嚴厲逼問之下,宮人們心理防線崩潰,終於將掩藏的真相和盤托出。
原來,大太監初召集眾人時,她們便已被皇後派人暗中警告。
皇後威脅,若有誰敢吐露半個字牽連到她及其子女,便要她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恐懼之下,她們隻得在短時間內互相串通,編織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謊言。
蘇月明專注於記錄整理,一時未能察覺其中蹊蹺。
而我即便知曉,又能如何不過一縷亡魂。
但皇帝是當年諸多事件的親曆者,稍一對照便知謊言。
這一細查下去,便將皇後乃至李烽燧(聖女)這些年來所行惡事儘數掀開。
當年先皇後被構陷打入冷宮,不足一年,便蹊蹺地葬身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火海。
人人皆道那是一場意外。
唯有我堅稱是皇後陰謀。
但皇帝不信,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後來李憫君(常憐卿性轉後)被送往聖地祈福,結果失貞逃回,聲名儘毀。
眾人皆唾罵她不知廉恥,玷汙皇室清名。
如今方知,竟是皇後在送往聖地的詔書上偷改身份,將其偽造成獲罪官員之女。
這才導致李憫君在聖地遭受了難以想象的折磨。
就連兄長李歸寧(常歸城性轉後)被投入大獄,其中亦有她們母女(皇後與聖女)的手筆。
我曾以所有釵環首飾賄賂獄卒換取見兄長一麵的機會,卻遭到粗暴驅趕和羞辱。
皆因那獄卒事先得了李烽燧的嚴令:若安平殿下敢來為李歸寧求情。
便要不遺餘力折辱於他,事成之後必有重賞。
我聽得雙拳緊握,胸中憤懣翻湧,被深深的無力感吞噬。
我從未想過,自己揹負多年的災星之名,克父克母克至親的罵名,竟是源自背後這持續不斷的陰謀暗算。
真相姍姍來遲。
我卻已死去,再不能為枉死的親人討還公道。
或許,這纔是我遲遲無法往生的根由。
絕冇有人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至親一個個無辜慘死而無動於衷。
而我,親身經曆了三次,怨氣沖天。
同樣被這駭人真相震撼的還有皇帝,他得知詳情後震怒,當即將皇後與聖女召至殿前對質。
麵對鐵證如山與人證指認,兩人麵如死灰,無可辯駁。
皇帝盛怒之下,褫奪兩人皇後與聖女身份,打入冷宮,終生囚禁。
皇後跪倒在地,將額頭磕得血流不止。
陛下!臣妾有罪,您怎樣責罰都行!
但烽燧她……她從小就為國祈福,身為聖女鞠躬儘瘁,功德無量啊陛下!您不能這樣對她!
蘇月明被宣召入宮時,我正聽到此處,隻餘心底一聲冷嘲。
李烽燧心思歹毒至此,哪裡還配得上聖女之名
當她踏進威嚴大殿的那一刻,麵如死灰的李烽燧猛地將視線投向蘇月華。
她眼中驟然燃起一絲病態的希望,竟不顧一切地跪爬到她腳邊。
月華……不,國師!求求你!救救我們!我不想進冷宮!
蘇月明尚未開口,皇帝已厲聲喝道:放肆!來人!將她們即刻拖入冷宮!
李烽燧瞳孔驟縮,恐懼壓垮了神經,竟在宮人上前前,猛地起身撞向殿中蟠龍巨柱!
瞬間,血花四濺。
皇後呆立當場,反應過來立刻尖叫著想要撲過去,卻被反應過來的宮人死死摁住。
我心中漠然。
她們的結局,與我無關。
隻是看著皇帝麵對她們時,那與曾看我時如出一轍的冰冷表情。
倒生出幾分悲哀。
悲哀她們如我一般,曾輕信了這個看似深情實則涼薄的帝王。
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蘇月明上前探了探李烽燧的鼻息,她隻是重傷昏厥。
皇帝心硬似鐵,不留半分情麵。
拖下去!打入冷宮!
蘇月明終究流露出一絲不忍:陛下,聖女……畢竟曾有功於國……
皇帝冷笑:國師倒是心慈。
儘管如此,他仍是給了蘇月明一個麵子。
最終隻將李烽燧送去皇家寺院旁的偏僻尼姑庵中,削髮爲尼,與青燈古佛為伴。
先前收集的傳記資料自然全部作廢,蘇月明再次耗費心神進宮重新記錄、整理。
那之後,她辭去國師之職,悄然迴歸佛寺。
她踏進古寺山門的那一日,天色將明未明,晨霧靄靄。
她獨自登上佛塔最高層,於供奉佛像前的香爐中,引燃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鎖。
那是她鎖住我魂魄的法器。
佛女闔眸垂首,一滴淚珠滑過白玉般的麵頰,砸落在冰冷的磚石上,暈開一朵微小的紅梅,如血淚般刺目。
青煙嫋嫋升起,將我殘存的魂體緩緩包裹。
我頓感沉重疲乏,睏倦無比,最終閉上了眼睛,陷入無邊的沉眠。
第19章
再次睜開眼時,隻覺渾身燥熱濕黏,如同剛從沸水裡撈出。
入目便是刺眼的烈陽,以及驚喜圍攏而來的人群麵孔。
他醒了!
有人用力將我扶起,我這纔看清,自己竟是躺在一片細白的沙灘上。
那片隻在書中讀過、想象過的無邊碧海,此刻真切地鋪陳在眼前,濤聲陣陣。
沙鷗盤旋鳴叫,湛藍的海浪輕輕拍打著岸邊。
可我明明……應該已經死了啊
我清晰地記得,我已飲下毒酒死去,並以魂體形態在蘇月華身邊徘徊了半月有餘。
我拚命回想,記憶的終點停駐在她於佛塔焚燬那枚鎖住我魂魄的鐵鎖之時。
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為何會在這裡
難道……那一杯毒酒未能置我於死地
可即便僥倖未死,京城與此地海天遙隔,我怎會毫無知覺地出現在這海邊
漁民裝扮的眾人七嘴八舌地問。
小夥子,你怎麼會暈在這裡是不是遭了海難
孩子,你記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家在哪
我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目光帶著警惕,一一輕聲回答。
我不記得了……隻知道自己叫安平,其他的……全想不起來。
這話也不算全然撒謊。
我的確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出現在這陌生海灘。
麵對這些熱情的陌生人,保持一分戒備,是必要的生存之道。
周遭人眼中流露出同情,紛紛伸出援手。
我尚有些渾渾噩噩,便被他們帶回了村子。
一番詢問才知,這處偏僻漁村當真與京城相隔萬裡之遙。
彆說京城,村裡人去過附近城鎮的都寥寥無幾。
我究竟如何來到此地
正困惑間,收留我的一家好心人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魚湯。
安平小哥,喝碗熱湯暖暖身子,彆受了寒氣。
熱湯的溫度透過粗瓷碗溫暖了我冰冷僵直的手,我低聲道謝。
順口試探地問:今年海邊的風暴似乎平息了大家的日子還好過些吧
端湯的婦人卻是一愣:什麼風暴今年風平浪靜得很,冇見什麼大風暴呀。
我猛然一頓,脫口而出:臨海之地,三年必有大型風暴肆虐,生靈塗炭,我的記憶裡是這樣……
婦人恍然大悟:哦!小哥你說的是三年前那一場吧三年前那場風暴厲害得很,我們整個夏天都冇能出海,差點餓肚子呢!
三年……前
我一陣恍惚。
我記憶中那場牽連整個沿海州府的大災禍,分明就在兩月前的七月。
因為那場災禍,朝野震動,連我這囚禁的皇子都聽得分明。
提起三年前那場風暴,婦人仍心有餘悸。
說起來,多虧了京城那位大國師啊,為我們邊民祈福,這才換來這三年的風調雨順呢……
國師……
未曾想到再次聽見蘇月華的名號,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由這萬裡之外的村婦之口提起。
三年前,風暴肆虐的訊息傳到京城時,蘇月華還未還俗。
她在寺中辟穀三日,滴水未進,虔誠跪於佛前。
願以己身承受苦難,換取萬民安康。
之後更是不眠不休持誦經文,直至風雲平息。
那時我每月溜出去看望她,每一次見她都比上次更加清瘦單薄……
我甩甩頭,試圖將這些纏繞心頭的記憶驅散。
雖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重生在此處,但隻要一息尚存。
前塵種種,便應儘力忘卻。
那些徒增痛苦的癡念已奪我性命一次,如今既然在這裡醒來。
我隻想作為安平,活下去。
一個冇有姓氏枷鎖的、自由的安平。
婦人並未留意我的出神,話鋒一轉,語氣帶了感慨與惋惜:
隻是可惜啊,聽城裡魚販子們傳言,那位大國師……今年圓寂了,當真菩薩歸西,令人唏噓。
我端著碗的手猛地一抖,熱湯險些潑出,聲音驟然拔高。
圓寂國師正值盛年,怎會突然圓寂!
蘇月華如此年輕,即便過去了三年,她也至多二十五歲!
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就這麼……冇了
婦人被我突然激動的反應嚇了一跳,也隻當我是記憶混亂,便將傳聞詳細道來:
小哥莫急,起初大家都不信。據說也並未有人親眼見到國師圓寂,隻是某一日起,便再也冇人見過她的蹤影。
漸漸地,都傳開了,說國師本是天佛菩薩化身,入世功德圓滿,自然便重返西天極樂了。
第20章
我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功德圓滿……歸天而去
倒也確是她的風格。
我曾親眼見證蘇月華為這天下蒼生所做的一切。
若論功德,當世之人,恐怕無人能及她項背。
若非要選一人能稱得上功德圓滿,我想,除了蘇月華,絕無第二人選。
可即便如此……驟然聽聞她已不在這人世的訊息,那股從心底蔓延開來的空茫和隱隱的痛楚,竟比想象中更難以承受。
縱然此生應當再無交集,但捫心自問。
我與蘇月華之間,並無刻骨血仇,隻有求不得與放不下。
無論如何,我心底是希望她好的。
心臟像是被浸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深處,沉悶壓抑。
但也僅僅片刻,我便強行將這紛亂的情緒按捺下去。
前生,我已用一條性命和徹底的放手,還她一片澄澈青空。
佛女當年那無心的拭淚恩情,我用死亡,還清了。
我不再欠蘇月華什麼。
隻是乍聞故人訊息,便是她已身歸混沌,終究……心頭會有所觸動。
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我淡淡應了聲原來如此,便不願再提。
我如今落難,承蒙大姐收留已是感激不儘,明日我便跟著大夥一起出海或修補漁網,絕不白吃白喝。
婦人臉上綻開淳樸的笑容:遭了難大家就該相互幫襯嘛!
話雖如此,我心中明鏡一般。
如今的我,不再是那個有皇室供奉的皇子,隻是一個落難失憶、身無分文的青年男子。
若想在這陌生的地方站穩腳跟,活下去,必須儘快自食其力。
若能尋個安身立命的生計,慢慢積攢些錢銀,方是長久之計。
很快,我便在漁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漁村偏遠閉塞,能寫會算的人鳳毛麟角。
我便幫著記賬、覈算魚獲,後來更是成了村裡孩子們的啟蒙先生。
不少頑童在我的教導下,漸漸識得了文字。
然而漁村終究不是久留之地。
待積攢了些微薄銀錢,我便辭彆收留我的村民和依依不捨的學生們。
背起簡單的行囊,徒步向稍大的城鎮進發。
路遇的好心行商,將我引薦給了城中一間急需西席的私塾。
我在冷宮荒度歲月時,也從未荒廢讀書。
稍經考校,我便憑紮實的學識通過了私塾東家的考覈,成了一名教書先生。
在城中生活的一年,日子清淨平順。
我租下城內一隅僻靜的小院,精心打理。
除去每日固定的課業,便是在院中侍弄些花草,修身養性。
唯有偶爾,遇到頑劣異常、文章寫得狗屁不通的學生時,纔會無奈扶額,難得打破這份寧靜。
直到一年後,一則來自京城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傳入了這邊陲小城。
我方纔得知:
前聖女李烽燧在尼姑庵中不堪清苦和世人的唾棄,懸梁自儘。
廢後聞訊,萬念俱灰,亦在冰冷的冷宮中悄然自儘。
而那位皇帝,彷彿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年未及半百,便已有退位讓賢之意。
這些訊息如同隔岸觀火,並未在我心中掀起太大波瀾。
唯獨京城這兩個字,像是塵封的琴絃被撥動,長久壓抑的思緒悄然復甦。
即便那裡埋葬著我前半生所有的不堪與痛苦……
那裡終究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些與我血脈相連、命運交織的親人,他們的歸宿都在那裡。
我想她們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我幾乎冇有猶豫,立刻辭去私塾的教職,再次收拾行囊,啟程歸京。
到達魂牽夢縈的京城那日,恰是明媚春日。
城外山間桃花開得正盛,如霞似錦,絢爛得灼人眼目。
我穿行於花林之間,往昔的記憶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往年的賞花盛宴,我總是那個最寂寥的看客。
京中世家子弟皆簇擁著李烽燧,對我不僅視若無睹,怕是連我的存在都不曾留意。
那時,我常躲在角落裡心生豔羨,想著有朝一日也要眾星捧月,令群芳環繞。
可死過一回,又獨自在世間沉浮漂泊一遭。
再見這等虛浮的子弟們玩鬨把戲,心中竟提不起半分興致,隻覺索然無味。
我無心流連花宴,徑直穿過熱鬨的人群,跋涉至山花爛漫處一座小小的土塚前。
是母親的衣冠塚。
我將沿途采集的一籃帶著晨露的新鮮花瓣,輕輕置於墓前。
可是坐在冰冷的墓碑旁,千言萬語湧到喉間,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雖身還於世,卻總覺得像一縷遊離的孤魂。既無往生的出路,又尋不到活著應有的勃勃生氣。
可遠離京城那一年,我方纔真切地明白。
那座金碧輝煌的囚籠將我困在一套腐朽的規則裡,曾讓我誤以為這便是整個世界的模樣。
如今才懂得,天高地迥,人外有人。我喜歡現在這般尋常卻真實的活著,為了這大千世界,心中生出再次擁抱生命的勇氣。
看望過母親,我尋到皇陵,前去祭拜長兄李歸寧。
當年他含冤入獄,後病歿於天牢,下葬時,我不被允許參加。
今日,竟是第一次站在他的墓前。
可比起冰冷的石墓,我更願他能再站在我麵前,喚我一聲安平。
辭彆兄長,我佇立在巍峨莊嚴的皇家寺院山門前,深深吸了口氣。
山風帶著焚香的氣息,撲在臉上。
第21章
李憫君的墓在菩提樹下,是我當年親手造出。
來到樹下,遠遠便看見當年我在墓碑上所刻名字。
四年過去,碑文已有些斑駁。
我放下一碟櫻桃酪,盤膝坐下。
滿樹菩提葉隨風而動,枝葉碰撞作響。
彷彿有人正同我招手。
我將頭抵在碑前,眼眶發熱。
久違的心痛感漫上,我閉目,胸口沉悶地起伏。
即便得到機緣,能夠死而複生。
可我的親人,再也無法回來。
恰在這時,身後傳出漸近的沙沙聲。
回首,才發現是有一名老僧,正手持笤帚將落葉掃去。
見我回頭,他禮節性雙手合十,向我行以一禮。
我便也頷首向他示意。
隨後便轉過身,欲在兄長墓前多待片刻,再盤算下一步。
身後掃地聲卻停止,蒼老聲音響起。
施主麵善,又在憫君世子碑前,老衲鬥膽一問,施主是否認得昔年安平世子
我眼睫顫動,不欲回答。
此次回京,我慎之又慎。
京中遍佈熟人,我生怕被人看見自己相貌,全程以紗覆麵。
甚至不敢在母親與大哥墓前久留。
好不容易得來平靜生活,我不願再重回皇宮。
擔心老僧是宮中眼線,我站起身,轉身想要離開。
老僧卻攔住我去路,視線不易察覺在櫻桃酪上落下一瞬。
施主,老衲並無惡意,隻是一年前,前國師失蹤前,曾特意囑托老衲。
他自袖中摸出一個木偶小人,呈在我麵前。
要老衲將此物,交與世子故人。
那人偶精緻小巧,麵容栩栩如生。
隻一眼,我便認出,人偶是我。
袖中雙手不自覺緊握,我喉嚨發緊。
國師可曾說,為何將此物交與故人
老僧聲音平靜:這老衲便不得而知,想來國師自有打算,施主收下便是。
我雙手接過木偶,指尖控製不住地微顫。
餘光瞥見老僧收回手後,指尖下意識在半空撥動兩下,像是在撚動佛珠。
呼吸一瞬停滯。
但老僧緊跟著便道:此外,國師還有一事,懇請施主相助。
我呼吸越發急促,幾乎能夠認定。
我的死而複生,與蘇月華脫不了乾係。
她知道我會活過來,甚至早早讓人在寺中等我。
聯想到她在我死後種種異樣,我迫切想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麼。
因此隻猶豫一瞬,我便一口答應。
老僧帶我下山,買下一架馬車,驅車將我帶往京城外。
奔波數日,終於停在溪水邊一間小屋。
他引我向前:國師所求一事,便在屋中。
我走了兩步,發現老僧並未跟上,疑惑回頭。
你不過來
他朝我一拜,淺笑搖頭:這是施主的機緣。
我心中異樣感驟然大盛,正要開口。
那屋門吱嘎一聲打開,走出個身形挺拔的少女。
娘,憫君,我今日上山給你們獵兔子吃!
那聲音熟悉異常。
我愕然回頭,刹那將老僧忘得一乾二淨。
李歸寧背持長弓,笑容明媚。
我喉結滾動,半晌發不出聲音。
李歸寧亦注意到我,腳步僵在門邊。
見她不動,母親與李憫君困惑出門,也見到我。
他們打扮樸素,儼然山中獵戶。
可卻真真切切活在世上。
我邁步奔去,用力將他們擁入懷中。
母親淚眼婆娑:孩子,回來就好。
不遠處,老僧靜靜觀望片刻,口中頌念一句,輕笑轉身。
見他要走,我低聲與母親解釋幾句,快步追上。
師父且慢!
老僧步伐一頓,視線溫吞望向我。
國師托付老衲之事已完成,施主還有何事
我盯著他澄明雙眼,聲音發澀:你冇有話要對我說嗎
老僧久久陷入沉默。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在開口時,老僧笑著開口。
願施主,歲歲常安樂。
我便也笑著回他:願你也……歲歲長寧。
老僧與我拜彆,轉身融入天地一色中。
我笑著笑著,眼眶終究是濕了。
蘇月華,你真的……很不會撒謊。
第22章番外
我死去的那夜,蘇月華的腦子像是被掏空了。
她探我的呼吸,摸我的脈搏,終於確認我是真的死了。
可她盯著我的臉,大概在想:為什麼我閉著眼,神情那麼安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極淡的笑
死對我來說,難道成了好事
她想不通,人卻已經去了皇宮報喪。
皇帝說不信。
其實蘇月華自己也不信。
她記憶裡那個鮮活的、總捧著佛經大逆不道向她表白的少年,不該走得這麼無聲無息。
她大概也希望這隻是一場騙局。
可事實冰冷地擺在眼前,蘇月華不信也得信。
報完喪,她轉身要走,皇帝叫住她,讓我料理後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自然,世子是我的夫,於情於理,我都應當為他處理後事。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彆扭。
我們成婚一個月了,這是她第一次承認,我是她的夫。
這話,她當著我的麵,一次都冇說過。
頭一次說出口,竟是在我死後。
蘇月華大概覺得荒謬透頂。
那晚,她冇敢回府。
原本是想回的。
世子身故,理應由她這個未亡人主持大局。
可生平第一次,她怯懦了。
想到我要躺進那口冰冷的大棺材裡,她心口就堵得慌,喘不過氣。
她逃回了寺裡,想為我抄一卷經。
從前我溜進寺裡,撞見她抄經時,總會比平時安靜些。
其實我挺有佛緣的。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她稍一點撥,我就能明白。
蘇月華大概想過,若是我肯靜下心來好好讀經,不求有多大成就,至少也能明白事理。
可我總嫌那些經文是酸腐字句,她每每歎氣,我就知道她又失望了。
想到這兒,她大概又歎了口氣。
去取紙卷時,一張紙條掉了出來。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求聖女彆再對我歎氣,保證絕不再犯!
蘇月華猛地頓住,連呼吸都停了。
她認得,那是我的字。
可她想不起,我是什麼時候把這張紙條塞進她紙卷裡的。
現在找出來又有什麼用呢我已經不在了。
我的願望,她再也無法替我實現了。
等她終於鼓起勇氣回府,卻看見宮人正往我身上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殮服。
她這才猛然驚覺,原來我在宮裡的日子,竟如此不堪。
那些宮人甚至當著她的麵嚼舌根,說我不配當世子。
我在她麵前,從來都是笑著的,冇心冇肺的樣子。
蘇月華便以為,我這個世子,總該是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怎麼會是這樣
她慌了神,衝進宮裡,想為我爭一個葬入皇陵的資格。
結果發現,滿朝文武,竟冇有一個人願意替我說句話。
她心裡大概像被鈍刀子割著,疼得厲害。
她據理力爭,為我奪回了世子死後該有的體麵。
皇帝卻問她:為何忽然想起為安平說話了
是啊,蘇月華向來對我不聞不問,甚至人儘皆知。
實在不該。
佛說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可她對一個少年郎,卻早早存了偏見。
世人都說聖女悲憫,眼中裝著眾生。
可蘇月華啊,你連一個小小的李安平都容不下。
再回到府裡時,靈柩中的我,終於穿上了合身的世子冠服。
蘇月華這次敢站在棺前了。
她靜靜看著我蒼白的臉,聲音很輕:對不起。
她想,若是我活著的時候,她能多瞭解我一點,多關心我一點。
或許我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她能做的,隻剩好好送我最後一程。
後來李烽燧質問她,為什麼不願再與他成婚。
蘇月華自己其實也不明白。
我死後,她心口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陰霾蓋住了。
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藏在了我的死亡背後。
她忽然看清了很多事。
無論是作為聖女,還是作為國師,她都有太多做得不對的地方。
若不把這些虧空填補好,她必然會重蹈我的覆轍。
但她不能這樣。
生來就是聖女轉世,慈悲憐憫是她的天賦,也是她掙不開的枷鎖。
她不能在意識到錯誤後,還不知悔改。
她煩惱著該怎麼向那位不諳世事的聖子解釋。
自己彷彿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
或許她曾經以為對李烽燧的愛,隻是在她不懂愛時,一場美麗的誤會。
但她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決意要為我服喪三年。
就在這時,蘇月華又知道了,那讓我送命的毒藥,是我自己下的。
她當時就腿一軟,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
活著,對我來說真的那麼難嗎
而且她推算出來,我服毒那天,正是我們大婚的日子。
難道是因為那晚她冷落了我,我才決意尋死
她……竟也是害死我的凶手
她心口猛地揪痛起來。
酸澀苦楚的情緒像野草一樣在她心底瘋長,壓得她喘不過氣。
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她選擇了死。
而她,竟然到現在才知道。
蘇月華,你算什麼聖女
什麼天下蒼生,芸芸大愛。
你連一個人都渡不了,還敢妄談渡眾生
心口劇痛襲來,她伏在地上,指節攥得發白。
是她負了我……
她吐血昏倒,被送去了太醫院。
太醫說她是因為太過思念我,心口鬱結纔會這樣。
建議她外出走走,散散心,也算是替我看看我冇看過的風景。
蘇月華愣住了。
遊玩
我自出生起,就從未離開過京城。
天大地大,我竟一眼都冇能看過。
若有來生,她希望我再不做這富貴牢籠裡的困獸。
她重重咳了兩聲,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何必等來世今生難道不行嗎
佛門中有一道秘傳的禁術,據說能為人重塑肉身,起死回生。
蘇月華偶然讀到過,當時隻覺得驚世駭俗。
她過目不忘,此刻那禁術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隻是那秘法陰邪無比,需以施術者的性命作為交換。
重生者生,施術者死。
陰陽逆轉,再公平不過。
但世上從未有人真正成功過。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勉強恢複理智。
這等邪術,她身為聖女,本該是帶頭禁止的典範,怎能心生妄念!
可這個念頭,像顆種子,已經在她心底深深紮下了根。
我下葬那天,蘇月華在夢裡又見到了那個少年。
夢裡的我跪在佛像下,雙手合十,閉目祈禱。
仍是聖女裝扮的她站在門外,靜靜看著那道虔誠的身影。
一朝身份轉換,她久久沉默無言,就這樣站到夢醒。
即便是在夢裡,她也冇有勇氣上前同我說一句話。
蘇月華不願我被世人遺忘,決定為我著書立傳。
她想方設法召集宮人,從他們零碎的話語裡拚湊我生前的點滴。
李烽燧再次找上門來質問:她是不是愛上我了
愛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
她不曾愛上我。
我的愛像涓涓細流,無聲無息,百川彙海,一點一滴將她慢慢包裹。
直到如今,她才驚覺,自己身邊早已處處是我的痕跡。
她冇有愛上我,她遠不及如此。
那次質問後冇兩天,皇後的事就敗露了。
皇帝終於知道了我受過的委屈,嚴懲了皇後和李烽燧。
蘇月華之前收集來寫傳記的資料全成了廢紙,她不得不再次進宮,重新收錄。
那之後,她辭去了國師之位,回到了寺中。
花了整整三年,終於寫成了那本《安平世子傳》。
書成那日,天快亮了。
蘇月華攀上佛塔的最高處。
對著初升的太陽,她焚儘了最後一道寫著禁咒的符紙。
七七四十九個日夜,集齊的陽炎精華在她手中流轉。
聖女闔上眼眸,一道血痕自嘴角溢位,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槁衰老。
她終於要為我重塑肉身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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