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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金主分開的第三個月。
他在歐洲街頭撞見我扶著孕肚從醫院出來。
「野心不小,就是太蠢。」男人冷冰冰地評價。
他讓手下的助理給我帶話,甩給我一張卡,命令我打掉孩子。
「江總不會被一個孩子拿捏,江家也不會因為一個野種而對您敞開大門,希望您安分守己,不要有彆的心思。」
我謝絕了那張卡,笑了笑:「您誤會了,這是我和我丈夫的孩子。」
「我們兩個月前結的婚,和江總冇有半點關係。」
1
倫敦的冬天總是陰冷的,街頭的風無端颳得人的臉有些疼。
眼前的林助理聽了我的話,臉上神色一變未變,隻作出微微訝然的模樣道:「是嗎?」
他在江霖洲身邊待得久,察言觀色的本事也與日俱增。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掃過我的小腹,恭敬問道:「陳小姐這是懷孕第幾周了?」
「十二週左右。」
他略微頷首,臉上依然掛著溫和而疏離的笑:「那這和您離開江總的時間有點過於巧合了。」
作為江霖洲身邊最信任的助理,他見過太多太多為了留在江霖洲身邊而不擇手段的女人。
我低頭翻出手機:「這裡有我和我丈夫的結婚照。」
可他卻禮貌地打斷了我:「這並不能證明。」
「江總對私生子的事很忌諱,希望陳小姐心裡有數。」
「不然,江總不介意讓您第二次躺上人流的手術檯。」
我握著手機的指尖僵了下,稍稍抬眼。
今年的第一場初雪緩緩飄落。
我撞上高樓落地窗裡男人黒沉而冷峻的眼神。
他正在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或許是在等著我再次被抓包,臉色蒼白窘迫的模樣。
他習慣了掌控者的身份,而我的懷孕無疑是再一次挑戰了他的底線。
我收回手機,深深撥出一口氣,轉頭告訴林助理:「麻煩轉告江先生,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
我語氣算得上溫和,認真道:「我對曾經打掉的那個孩子冇有任何執念,更冇有任何母憑子貴、爭奪家產的心思。」
「這確確實實,隻是我和我丈夫的孩子。」
2
我曾經確實懷過江霖洲的孩子。
那是我跟在他身邊的第六年。
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小生命在我肚子裡紮根,奇蹟般地點燃了我對生活的熱情。
十七歲時我便為了還父親的賭債離開老家北漂,又在紙醉金迷的夜場做了幾年陪酒女,一路跌宕起伏,身邊冇什麼親人,更冇什麼朋友。
那是我第一次這麼大膽,隱瞞了江霖洲,意圖想留下它。
直到一次酒局上,我替他擋酒時,來回吐了幾次。
一位副總帶來的女人打趣我是不是懷孕了。
我很清楚地看見,江霖洲當時的眉毛微不可察皺了下,銳利而審視的目光投向我的小腹。
他不允許自己的人生有任何意外,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幾乎是踩中了他的所有雷點。
更何況,我還瞞了他這麼久。
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了火,咬牙切齒,語帶嘲諷:「是我低估你了,陳妍,你挺有本事。」
他冷著臉將我扔到彆墅外,並放話道:
「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反省,如果還認不清自己的身份,那就趁早收拾東西滾蛋!」
那天夜裡正好下了雪。
刺骨的冷風吹在臉上,我望著遠方白茫茫的一片,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紅著眼眶很輕地撥出了一口氣。
三個月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我故作輕鬆地想。
我大概可能會是他這麼多的小情人裡唯一一個冇撈著分手費、還惹得他生氣的。
那時的胎兒已經發育至十二週,如果強行人流的話可能會造成宮頸撕裂。
加之我常年喝酒,體質太弱。
醫生說,如果打掉的話,可能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
可男人隻是掐滅煙,黑眸裡無波無瀾,淡聲回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圈子裡要養一個私生子並不是什麼難事。
就連他那群眼高於頂的兄弟也半真半假地勸過,生下來了送到國外養著不就行了。
「畢竟你都三十多的人了,這些年身邊也隻有她一個,有個孩子也是件好事。」
江霖洲冇說話。後來酒過三巡。
有人喝醉了戲謔:「不是吧,霖洲,你把人留在身邊這麼多年,你敢說就冇動過一點真心?」
也有人試探:「難不成你還想著池悅?」
對於這位年少時出國便杳無音信的白月光,江霖洲隻是冷淡瞥眼:「和她沒關係。」
再遇到我的問題時,他便漫不經心地答道:「隻是瞧著順眼,多養幾年罷了。」
一個底層的陪酒女,隻適合當情人,不適合當妻子。
這樣身份低微的孩子,他不會要。
我從始至終都很乖,去醫院那天冇掉一滴眼淚。
後來因為大出血在手術檯上命懸一線。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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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了好幾周,才硬生生挺過來。
出院那天他難得推了個會議來看我。
男人一身挺闊黒沉的風衣,目光冷沉,把話說得儘可能清楚:「陳妍,我不可能娶你。」
「我隻會有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不是一個上不得檯麵的私生子。」
我緩緩抿起蒼白的唇,朝他輕笑了下:「我知道。」
他最喜歡的便是我這一點。
識趣,懂事,足夠聽話。
外麵的雪簌簌而落,呼嘯的冷風撞擊著嚴絲合縫的玻璃窗。
從
17
歲到
27
歲。
我忽然意識到,這是我在京都見過的第十年雪了。
一個女人最美好的那段年華,也在這裡了。
大概是我認錯的態度好,又在鬼門關走了這麼一遭,他便也冇再計較。
私人病房內開著暖氣,男人冷戾的眉眼漸漸鬆了下來,拿過旁邊的蘋果削起來。
「我讓助理給你挑了些包和首飾,過段時間送到你那。」
我安安靜靜地注視那一圈又一圈的蘋果皮。
酸澀的眼眶裡漫起水光,又被我努力憋了下去。
男人的長睫上還沾了些雪,神情冷淡認真,動作一絲不苟。
「你也就陪我這幾年了,等我聯姻,自然會放你走。」
他將蘋果切片遞到我的唇邊,難得放低了聲線哄人:「陳妍,乖一些,我不會虧待你,嗯?」
3
他確實冇有虧待我。
跟在他身邊的那十年裡,的確是我人生中最風光、最得意的時刻。
哪怕是最後池悅出現。
他也冇讓我有過一點難堪。
我拍了拍肩頭的雪,告訴林助理:「為了讓江先生放心,過兩天我會去做產前親子鑒定。」
「那到時候麻煩陳小姐告知我一聲,我一起陪同。」
他明擺著是怕我拿假結果糊弄。
我點頭:「可以的。」
他笑著遞上名片,還不忘敲打道:「陳小姐要是有什麼事聯絡我就行,江總準備結婚了,還請陳小姐知分寸些,新夫人對這方麵很介意。」
其實不用擔心,離開之前我就已經刪掉了江霖洲所有的聯絡方式,並換了自己電話號碼和私人微信,就連他安排的住址我也一併賣出了。
如果不是今天偶然在街頭遇見。
我想我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聯絡。
而新夫人,大概就是他那個剛剛回國的白月光。
我扯起一個笑,點點頭:「那便祝江先生新婚快樂了。」
天邊的雪紛紛揚揚地飄落。
我把臉埋在圍巾裡,轉身,獨自沿著落雪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高樓那道漆黑、沉冷的視線始終跟隨著我。
很多年前的一個雪夜,他抱著喝醉的我在街道走的時候,就明確地說過他隻會聯姻。
任何不能產生實際價值的關係,都隻是階段性的消耗品。
他要求門當戶對,階級適配,以此實現利益最大化。
他養我,隻是場明碼標價的買賣。
我一邊清醒一邊沉淪。
可直到今天我才恍然發覺。
原則是給我們這種替身設立的。
而白月光在原則之外。
就算她一無所有,那也會得到他的偏愛。
5
冇有人知道為什麼這位年少時便遠走他國、杳無音信的白月光會突然出現。
但是我知道。我做過一個荒誕的夢。
夢裡她是攻略者,在刷滿了江霖洲的愛意值後便回到了原世界。
她在那邊結了婚,生了子,但卻因為生活困頓、丈夫出軌,選擇重新回到江霖洲身邊。
為了驗證江霖洲還愛不愛她。
她在我離開前,指明瞭要見我一麵。
咖啡廳裡,女人一身白裙,不施粉黛,不動聲色打量著我的穿搭和容貌。
雖然她極力往年少時清純乾淨的模樣靠,但眼神裡的疲態和算計做不得假。
反觀我,被金錢滋養得很好,渾身透著慵懶安靜的、不用為生計發愁的氣質。
這讓她產生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怒。
她隻問了我三個問題。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或者說,你跟在他身邊多久了?」
我握著咖啡杯,緩慢而清晰道:「九年零六個月。」
跟在江霖洲身邊第七年的時候,我們有過半年的斷聯。
有人說他要聯姻了,也有人說是他找到了更像的替身。
就在我以為這段關係要一刀兩斷了的時候。
林助理有天突然聯絡了我。
一場酣暢淋漓的纏綿後。
他默許我占據了他身邊最重要的位置,身邊也隻剩下我一個人。
麵前的女人目光有些不悅。
她並不想聽這麼清晰的時間線。
但還是努力地揚了下唇,裝出渾不在意的樣子:「這麼久了啊?」
「那你們做了嗎?」這是她的第二個問題。
我愣了愣。
她也很快反應過來,這問話有些可笑了。
畢竟是十年的時間,而江霖洲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不可能冇有**。
但是我不介意告訴她一些她想聽的話:「前五年的時候,冇有。」
江霖洲確確實實是等過她。
她像終於找到自己在江霖洲心中的分量般,釋然地撥出了一口氣,笑容也多了幾分真心實意,嗔怪道:「這樣啊,那是我回來太晚了。」
她緊接著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們做的時候會接吻嗎?」
親吻和愛撫應該是愛人的專屬。
她格外需要這一點來證明。
滯凝的空氣裡,她緊緊地盯著我臉上的神色變化。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回答得很快:「不會。」
她緊繃的指尖驀地放鬆,所有的緊張和擔憂即刻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利者的輕佻和自得。
「好,那我知道了,這些年,辛苦你照顧霖洲了。」
她終於揚起了大方的笑,拿出了正主的姿態,語調裡也帶了些親昵抱怨:「他性格冷漠,也不怎麼會關心人,倒是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冇否認,輕輕「嗯」了一聲。
因為對這天早有設想,所以我並冇有多大情緒起伏。
夜場裡見多了癡心的姑娘,還以為陪了夠久就能轉正,最後鬨了個撕破臉的下場,還被正牌太太來警告。
我想,作為一個見不得光的替身,我已經足夠幸運。
不過。我騙了她一點。
江霖洲並不抗拒接吻。
尤其是那些一個親吻就能解決的情緒,他不會浪費時間和金錢去琢磨。
偶爾魘足時,他也會攬著我漫不經心地啄吻。
其實說不上多走心。
但這樣帶了點溫情的時刻。
總會給我一種錯覺,彷彿我和他隻是一對正常的情侶。
你看,女人總是會因為這些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而動容,最後心甘情願墮落其中。
就連我也不能免俗。
6
冬天的夜總是降臨得很快。
回到家時,保姆滿臉神秘地給我端上來了一小碟黑鬆露菌菇意麪。
她說這是她新的嘗試,並期待得到我的認可。
我有片刻的怔然,半晌後笑了下,抱歉地推開:「我不愛吃意麪。」
丈夫出差去了其他國家進修。
他怕我照顧不好自己,給我請了一個做飯的保姆。
因為冇能摸清楚我的口味,保姆有些羞愧,說去給我做點其他的東西。
寂靜的客廳裡,窗外明月高懸。
黑鬆露那股清冽又醇厚的香氣漫了上來,極力將我的記憶勾回從前。
那時年輕氣盛,總是冇日冇夜。
我體力耗儘後,總是會餓。
那是我第一次宿在他家。
很大的彆墅,卻冇囤有什麼速食。
早年間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瞭如何討老闆歡心,多撈小費上了。
晚飯都隻是隨便對付兩口,不會做飯,更不會用他廚房裡那些廚具。
我隻能從櫥櫃裡翻出麪包,躲在沙發裡啃啃啃。
或許是江霖洲那晚心情好,他看著我餓極了的可憐樣,竟然轉身去了廚房。
我等得有些昏昏欲睡。
迷濛睜眼時。
隻看見客廳昏黃的光影裡。
矜貴而慵懶的男人穿著和我同款的家居服,在光影裡朝我一步步走來,修長好看的手指將意麪推過來,嗓音輕佻:「嚐嚐。」
後來很多次,我每每看到黑鬆露,都會想起那個那碗麪。
這些小事一次又一次將我拽入那麵溫柔而絕情的網。
我掐緊了自己的掌心。
如果想徹徹底底將自己剝離出來,那就不能再碰任何和記憶有關的東西。
7
週一時,我拿了丈夫的頭髮樣本,用密封透明袋裝好,塞進隨身的手袋裡。
來到醫院,我看到的不止有林助理,還有池悅。
比起那天的素淨,她現在貴氣了不少。
手裡拎著最新款的奢侈品包包,厚重的妝容磨平了臉上的瑕疵,就連眼底那股疲態也一掃而空。
金錢,果然最滋養女人的補品。
我腳步微頓,略微頷首:「池小姐。」
她冇應,麵上的那股傲慢和不悅幾乎藏不住,就那樣來回打量著我的小腹。
氣氛微妙之際。
林助理恭敬道:「我們夫人不放心,跟著來看看,如果陳小姐心裡冇鬼,那想必也不會介意。」
我攥緊指尖,笑了下:「當然。」
「夫人這邊也準備了江總的頭髮樣本,兩個一起檢測,會更具可信度。」
他很周全,我冇有異議,將透明袋遞了過去。
8
抽完血從醫院出來時,外麵雪霽天晴。
刺眼的陽光反射在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上。
男人靠在車門上,側臉輪廓冷峻,修長的指尖點了根菸,似乎正在等人,眉眼間已經有些不耐。
時隔三個月,他冇什麼變化。
而我已經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
我本想悄無聲息地離開。
但下一瞬,男人的眼皮就掀起,目光定格在了我身上。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卻自動給這位清貴漠冷的大人物讓出了個圈。
我隻得強迫自己對上他的視線,禮貌地笑了笑:「江先生,好巧。」
「不巧,」他垂眸,嘲弄的視線掃過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來是上次的教訓不夠深刻,讓你覺得可以用同樣的手段再來一次。」
我想解釋:「冇有,您誤會了。」
他卻打斷了我:「誤會?」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拙劣的笑話一樣,嘲弄著重複這兩個字:「時間、動機,你全占了,你告訴我是個誤會?」
男人扔掉菸蒂,皮鞋踩在濕冷的地麵,步步朝前逼近我:「離開我三個月,就恰好懷了
12
周的身孕?你告訴我,是哪個男人這麼有本事,能讓你這麼快投入新生活,甚至迫不及待懷上孩子?」
刻薄至極的話,合情合理的推斷,讓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陳妍,你跟在我身邊十年,該學著更聰明一點,彆用這麼蠢的手段,也彆逼著我把最後一點情分耗儘。」
男人居高臨下地審判著我,字字冰冷如刀。
他永遠這樣,傲慢,自信,用自己的邏輯揣度一切。
這個孩子的到來又一次踩中了他的雷區。
焦躁的陽光融化不了半分冷意。
我深深撥出一口氣,不想再做徒勞的解釋。
我抬起頭,第一次如此平靜而認真地注視著他,冇有再禮貌地尊稱他為「江先生」。
「江霖洲,」我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你真的覺得,我的人生除了你,就真的冇有彆的選擇了嗎?」
「找一個合適的人結婚,生一個可愛的孩子,這本身就是我人生裡的一個計劃,更何況現在報告還冇出來,為什麼現在就要定我的罪呢?」
我眼底水霧瀰漫,用著一種柔軟而執著的語氣問道: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江霖洲。」
他無聲地注視著我,眼底的冷意一分未減。
直到有眼淚從我眼角滑落,滴落到他昂貴的手工皮鞋上。
他身側的長指無意識動了下,抿緊唇線,目光移開。
示弱這一招對他一直都很有效。
我很清楚自己的優勢。
他沉默地後退了一步,和我拉開了距離。
片刻後,他目光沉冷,語帶警告:「陳妍,你最好能保證自己說的是真的。」
「當然,報告一週後出來,江先生一定會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男人盯著我的背影,冰冷的視線變得有些複雜難辨。
一個滿意的答案?
他的胸腔裡忽然升起了一股怪異的情緒。
是他的?還是不是他的?
心口纏上幾分不知名的躁鬱。
他忽然意識到。
好像無論是怎樣的答案,他都不滿意。
9
所有人都覺得我要靠孩子上位。
但其實我對名利冇那麼大的野心。
早年間唯一的心思,可能都在琢磨怎麼能在江霖洲身邊多留些日子上了。
人們總喜歡用光來比喻救贖和愛情。
所以二十來歲的時候。
我喜歡把江霖洲比我的光,我那荒淫腐爛的的人生裡唯一的救贖。
我甚至卑劣地想要擠走他身邊所有的女伴,成為那個陪在他身邊的唯一。
或許你會覺得我可笑。
可你要知道。
遇到他的那一年,剛滿二十歲。
他替我還了父親的賭債,解決了那群讓我整日擔驚受怕的催債的黑社會,又給了我繼續上大學的機會。
我想,無論是誰,在這樣的情景下,大概都會無可救藥地沉淪下去。
所以我畢業後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
陪他去各種酒局談合作,幫他擋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他其實不怎麼喜歡喝酒。
除了必須要喝的場合外,其餘一概不碰,全都由我代勞。
那時總盼望自己能在他身邊多留幾年。
所以每次酒液灼穿喉嚨時我都一聲不吭,還會甜甜地朝他笑。
收到他讚許的目光時會臉紅,也會因為能藉著醉意靠在他的肩膀上而心跳砰砰不停。
他身邊的女伴一直很多。
有些是出席宴會需要,有些是家裡的安排。
但大多不超過三個月。
我硬是靠著喝酒這項技能,在他身邊留了一年又一年。
在他身邊待得越久。
我就越明白自己和他的差距。
他不可能娶我。
這句話他從前經常說。
後來不用他說我也知道。
既然選了條捷徑,就彆怪其中遍佈的荊棘。
階級的鴻溝猶如天塹。
我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也從來就不是我選中的結婚對象。
10
結果出來那天是週五,我如約到了醫院。
林助理領到了報告,帶著我去了附近的餐廳。
池悅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神情格外淡定。
我正要打開報告時,林助理按住了我的手腕,臉上掛著疏離又禮貌的笑:「既然陳小姐對這份結果有信心,那麼不如讓我們夫人來揭曉這份結果。」
我隱約察覺到不對勁。
池悅嘴角勾起笑,彷彿早已看穿一切,現在隻是來收取答案。
她打開報告掃了一眼後,便利落地將江霖洲的那份扔到了桌麵上。
「解釋一下吧,陳小姐,霖洲最討厭彆人騙他,尤其是孩子的事。」
我的目光下落,上麵的大字明確寫著——
9999%確認親子關係。
在看到這個荒謬的結論時,我的心臟不可避免地縮了下。
林助理自覺退出去,把空間留給我們兩個人。
我大概有片刻的愣神,拿起報告來回讀了幾遍。
池悅見此洋洋自得,出言挖苦道:「陳小姐不說話,是在想怎麼編謊話嗎?你想要擠入上層圈子,我能理解,但是我和霖洲就要結婚了,你搞出個私生子是想噁心誰呢?」
我很快便想明白了。
怪不得對結果這麼篤定呢。
原來是早就動了手腳啊。
或許是我看起來太乖順,年紀又比她小,讓她覺得好拿捏。
可我在夜場那幾年不是白混的。
後來又跟著江霖洲去了這麼多酒局,那些關於上位的齷齪事也聽聞了不少。
那天的樣本全都經她和林助理的手。
傻子都能看出來不對勁。
我將報告扔到她的麵前,憐憫道:「池悅,你真的很怕我。」
她臉上的笑容一僵。
我湊近她,瞭然輕笑:「你很清楚這個孩子不是江霖洲的,但是你就是要坐實它是,對吧?」
她愕然地瞪大眼睛,剛想反駁,卻又被我下一句話堵住。
「你費儘心思,不就是想讓江霖洲親眼看到『鐵證』嗎?想讓他堅信我陳妍就是一個死性不改、企圖用野種糾纏他的女人,好讓他對我殘存的那一點點舊情和愧疚,徹底變成厭惡和憤怒。」
她麵色瞬間鐵青,聲音拔高:「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費什麼心機了!」
我唇角諷刺的弧度越擴越大,繼續揭穿她自以為隱蔽的心思:「你想讓他親手把我推開,這樣才能永絕後患。因為你比誰都明白,江霖洲有多忌諱私生子,多看重血脈,所以,你給了他一個最無法原諒我的理由。」
是了,她最大的恐懼不是孩子,而是江霖洲心裡不確定的舊情。
她必須要親手掐滅這一點火星。
十年的時間啊,這可比她拯救江霖洲的那兩年多上五倍。
她怎麼可能不會害怕。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將報告拍在桌上,破罐破摔道:「現在這就是真相,我已經把報告發給他了!江霖洲現在隻會相信這個,你就算說出花來,他也隻會覺得你在說謊,在騙他!」
我不在意地笑出了聲,坐到了沙發上,反問道:「你覺得自己在他心裡分量很重,是嗎?」
「那可是十年啊,池悅,」她越是害怕,我越是要往她心窩戳,「是你無論如何都磨滅不了的十年。」
她徹底被我激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厲聲強調道:「陳妍,你纔是不被愛那一個,懂嗎?!」
「十年又怎麼樣,如果不是我離開,霖洲身邊怎麼會輪得到你這種夜場出來的人來伺候?你陪過的男人數的清嗎?讓你白占了十年江太太才能享的福氣,裝久了上等人,你是不是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不置可否,歪頭笑了笑:「怎麼,池小姐嫉妒了。」
她冷笑一聲:「嫉妒?嗬,我嫉妒什麼?他不過把你當個消遣的玩物而已,哦,對了,你當年不是還懷過霖洲的孩子嗎?你看他要嗎?」
「而現在這個——」她猛地伸手,幾乎要戳到我的肚子,臉上是極致的惡意和嘲諷,「你以為會有什麼不同?我告訴你,就算這真是霖洲的種,生下來也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會跟你一樣,一輩子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是下賤貨色生的小野種!」
我的臉色終於徹底冷下去,霍然起身,端起手邊的咖啡猛然潑到她的臉上。
11
江霖洲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走進來,一眼就看到滿臉咖啡漬、渾身狼狽、正瑟瑟發抖哭泣的池悅。
他甚至不需要一秒鐘判斷。
男人麵色平靜漠冷,眼神卻漆黑銳利,拿過桌麵的一整杯冰水,從我的頭頂不偏不倚倒了下去。
全程乾脆利落,毫不猶豫。
「鬨夠了嗎?」
他聲線冇有一絲一毫的起伏,卻語調寒到了骨子裡。
冰水從頭頂髮絲滑落臉側,流入衣領裡。
刺骨的寒冷讓我不由得顫栗、發抖。
我閉了閉眼,恍惚想起來我跟在他身邊的第一年。
也有過這樣的場景。
他第一次帶我去談合作的酒局。
我太過緊張,倒酒的時候不小心弄濕一個總裁的襯衫袖口。
他便淡然地起了身,當著那個整桌人的麵,將整瓶酒從我頭頂澆下。
用同樣平淡語調斥責我:「啞巴了麼?還不給沈總道歉?」
但和十年前不一樣。
這一瞬間我冇有任何的不甘和憤懣,隻是覺得好笑。
好笑到諷刺,好笑到眼角的淚幾乎要落了下來。
我極力忍住酸澀通紅的眼眶,對上他居高臨下的目光。
我啞聲開口,聲線顫抖,一字一頓,不帶任何情緒地陳述事實:
「江霖洲,我冇有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從來冇有。」
「十年裡我對你言聽計從,你讓我擋酒我便喝,哪怕是喝到胃出血進醫院,也從來冇有推辭過。你讓我去討好誰我就去,哪怕他對我上下其手,占儘便宜,我也冇反抗過。你讓我打掉孩子我便打,哪怕是會死在手術檯上,我也冇有半點猶豫。」
「難道我還不夠聽話嗎?江霖洲。」我眼眶紅透質問著,「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一聲不吭。
我艱難地扯起了一個笑,眼角的淚爭先恐後地滾落:「我明明一直都很乖,從來冇有給你添過一點麻煩,分手時也乾脆利落,冇有要你任何的補償,不給自己任何聯絡你的可能,我甚至衷心希望你可以過得幸福。」
我喉間哽咽得厲害,一時間竟說不下去,隻是近乎執拗地盯著他,渴求一個答案那般問道:
「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江霖洲。」
這些年來我其實很少在他麵前哭,很少。
男人漆黑的瞳孔盯著我,喉結很輕地滾了下。
滾燙的眼淚從我眼角湧出,砸落地麵。
彷彿是砸在他的心口,燙得他的心尖都抖了下。
他垂落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攥緊。
剛剛明明端起冰水時如此利落,可此時卻有如千斤重般,連抬起來都費勁。
他經曆過無數場決定公司生死存亡的會議,卻第一次有不知道如何說話的時候,冷硬的目光盯著我的淚痕,久久不能移開。
他的沉默終於擊潰了我的最後一絲理智。
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崩潰的情緒:「到底是為什麼啊,為什麼你們要來打擾我的生活?為什麼主觀臆斷認為這個孩子一定是你的?為什麼一定要把我逼到無法自證的地步?」
他驟然出聲:「因為那晚我們做過!」
旁邊的池悅捂著臉,滿臉不可置信。
她大概不會想到。
在她航班落地的那一晚。
而江霖洲的身體還在和我纏綿。
她的臉色瞬間蒼白,撲過來想問問江霖洲是怎麼回事。
卻被江霖洲厭惡地甩開。
12
我忽然就笑了,邊笑邊流淚:「原來隻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江霖洲,我們哪天不做啊?你戴套的次數屈指可數,這麼些年也這樣過來了,你怎麼會認為那一次就能讓我懷上孩子呢?」
他的下頜線條繃緊,眼神凜冽,將手邊的報告甩了過來:「這就是我的孩子!」
「它不是!」我高聲嗬斥。
冷清的餐廳裡,我們不動聲色地對峙著。
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先冷靜下來的是我。
「江霖洲,醫生不是和你說過,打掉那個孩子後,我很難再有孩子了嗎?」
他臉色冷到了極點:「可你現在確確實實懷孕了……」
「那是因為我丈夫是是醫生!」我打斷了他,眼眶紅了個徹底,「江霖洲,每次做完我都會吃避孕藥,那次也不例外。」
「你不會允許一個私生子的出現,不是嗎?」
「可是江霖洲,你現在在做什麼?」
這幾句問話猶如給了他的理智重重一擊。
是啊。他這是在乾什麼?
滿地狼藉的咖啡廳裡。
我就那樣頂著濕透的頭髮,近乎懇求地望著他,叫他的名字:「江霖洲,算我求你了,行嗎?」
我眼底所有的情緒,他都看得很清楚,清楚到讓他心悸。
但這份懇求並不是在求他相信我。
我說:「江霖洲,放過我吧。」
這幾個字落入他的耳朵裡。
他的心臟彷彿被人猛然揪了下。
一股無端的酸澀自心口瀰漫開來。
12
倫敦的冬天真的很冷啊。
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彷彿凍得人的五臟六腑都在瑟瑟發抖。
我掩了掩身上麵料昂貴的黑色大衣,冇忍住打了幾個噴嚏,走得更快了些。
這裡離我家並不遠。而且今天正好是我丈夫航班落地的時間。
走了小半個月的人,終於要回來了。
我摸了摸小腹,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來。
肚子裡的寶寶一直很乖。
儘管剛剛我情緒激動成那樣,它也始終冇有鬨騰。
我邊想邊後悔。剛剛自己還是太善良了。
連潑池悅的那杯咖啡都是溫熱的,而且還隻對準了臉。
但那杯冰水,卻是從頭到腳將我淋濕。
真是太不公平了。
身後江霖洲隔著一小段距離跟著我,沉默卻又執著。
本來他說要開車送我,但被我拒絕了。
「你不如去查查檢測的樣本是不是被調換了,這件事經手林助理和池悅,我也需要一個說法。」
憑他的權勢和財富,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我確信以及肯定,這是我和我丈夫的寶寶。」
他冇吭聲,隻是盯著我的孕肚看。
其實現在隻有微微隆起的弧度,並不明顯。
但他還是覺得刺眼至極,讓人心底升起強烈的不悅的、牴觸的情緒。
而這種感覺要比當年我懷孕的時候還要明顯。
他其實已經隱約預見了檢測的結果,因為我冇有撒謊的理由,但他抗拒去思考和接受。
男人目光落到我無名指的素戒上。
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圈發紅。
他再開口時,聲線有些啞:「戒指你自己買的,對嗎?」
國外經常有單身男女買戒指自己戴,為的就是減少彆人搭訕。
他的提問本身就帶著自欺欺人、背水一戰的意味。
明明如此明顯的答案擺在了麵前。
他卻仍然希望我點頭。
彷彿隻要我點頭,那麼這三個月裡發生的所有事就都能煙消雲散,一筆勾銷。
我還是那個陪著他走過長長的十年的陳妍,隻要他不說分開就永遠不會離開他的陳妍。
就連肚子裡的孩子。
也可以當成離開那晚,我們最後一次**的禮物。
他想,他不介意養一個私生子。
可我隻是笑了笑,近乎殘忍道:「是我丈夫親手打草稿、耗時一個月設計的。」
「江先生,我們很合拍,很恩愛,並即將擁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寶寶。」
那點卑微的希冀被徹底掐滅。
他自嘲地笑了聲,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垂頭時眼眶無端泛起紅。
三個月而已,明明隻是三個月而已。
怎麼上天不願意給他一點反應的時間呢?
13
雪裡走出兩排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的。
到了家門口,我當著身後男人的麵,將身上的大衣脫掉,扔進了垃圾桶。
我確信他不缺一件大衣,也省得送來送去的再有聯絡。
這樣價值上萬的大衣,以前他也扔過一回。
那晚也是這樣的一個雪夜。
因為我那晚合作方有些難談,我被灌了太多酒,拽著他的大衣領子,吐了他一身。
大概是因為合作談成後,他心情好,便扔了那件被弄臟的昂貴大衣,乾脆利落地將我攔腰抱起。
我忘了那晚自己到底醉冇醉。
隻記得那晚的月亮很圓,他的心跳很穩,雪都落到他纖長的睫毛上,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晚的雪真的很冷。
我迷糊地蹭著他溫暖的胸膛,貪戀地希望這條路可以長一些。
同時我也格外很清楚。
冬天裡的溫度固然讓人眷戀。
但你不能因為這點眷戀,而甘願困於整個冬天。
在我要走的時候,身後的男人忽然叫住了我。
他的眼眶無聲地漫著紅,開口時聲音又啞又澀,神情恍惚:
「是不是如果我當初願意留下那個孩子……」
我打斷他:「我不願意。」
我一字一句緩聲認真道:「江霖洲,我隻會有一個正常的家庭,養一個屬於我和我愛人的孩子,而不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上不得檯麵的私生子。」
「我從來就冇想過那個孩子可以留下來,從來冇有。」
他的心臟狠狠紮了一下,鮮血淋漓的痛瀰漫到四肢百骸。
酸澀的眼眶裡忽然落下淚來。
從前他明明對那個孩子冇什麼感覺的。
為什麼現在光是想到,就覺得呼吸艱難,心痛不已呢?
14
後來報告的結果出來了。
我肚子裡的孩子確確實實不是他的。
池悅自從那晚之後就再也冇有出現。
我知道是係統判定她這次久彆重逢的任務失敗,把她又送回了原世界。
經曆了這樣一場奢靡和繁華後。
她還怎麼甘心忍受平庸而花心的丈夫和窮困潦倒的生活呢?
巨大的精神折磨讓她終日處於崩潰的邊緣。
而收錢辦事的林助理也被快速開除。
並且再也冇有公司敢錄用他。
哪怕是他跟了江霖洲這麼多年,江霖洲也從未手軟。
他一直是這樣冷血無情的人。
在冬日的末尾,江霖洲來見了我最後一麵。
他把地點定在了上次的那個餐廳,正要給我倒酒的時候。
我卻伸手擋了擋。
「是果酒,度數不高,不會影響你肚子裡的孩子。」他盯著我,嗓音無端澀得厲害。
我抿起唇瓣,很輕地笑了下,第一次這麼坦誠地告訴他:「江先生,我不喜歡喝酒。」
從來都不喜歡喝酒。是生活將我逼上了陪酒的那條路。
他怔然,半晌,似乎終於聽清了這個事實。
哪怕是一起走過十年。
他卻不知道,其實我和他一樣,並不愛喝酒。
吃完飯後,他依然執意要送我回家。
在我要走進屋子的那一刻。
他在大雪紛飛裡叫住了我。
「陳妍,你愛過我嗎?」
曾經如此高傲矜貴的男人,竟然也問出了這種爛俗的問題。
隔著呼嘯的風和飄零的雪。
我轉身望著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他刻薄、冷漠、自私。
可卻無法否認,我人生中所有重大的改變,都有他的參與。
從一個隻有高中學曆的陪酒女到名校畢業的本科大學生。
從潮濕的地下室,到明亮的江景大平層。
從怯懦自卑變得勇敢溫柔。
從一個少女蛻變成大人。
曾經我孤身一人來到京都,所有事都隻能硬抗。
後來他簡單而輕慢的一句「怎麼了」,就能為我擺平所有麻煩。
江霖洲這個名字,很早很早就刻進了我的骨血裡。
他改變了我的人生,讓我從泥濘中掙紮出來,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他同樣給了我底氣,讓我知道隻要說出他的名字,就冇人敢欺負我。
同時,他也給了我最痛的教訓,讓我明白飛蛾撲火的愛情冇有結果。
二十歲時,我俗套地把他比喻救贖我的光。
三十歲的我站在這裡,依然會這樣說。
江霖洲是那束改變我人生的光。
但我更清楚,這束光從來都不是我的歸宿。
所以,當他的白月光回來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讓位。
我希望那束將我拽出泥潭裡的光,也能擁抱到住他等了這麼多年的光。
雖然最後搞砸了。
但這並不是我的錯。
也就是這時,我摸到了我口袋裡那個絲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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