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孤光葬流年 第1章

小說:雪焚孤光葬流年 作者:佚名 更新時間:2025-08-29 02:34:31 源網站: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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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千金林歲晚與小將軍霍向俞,是一對純恨夫妻。

同床三載,異夢三年。

他新婚之夜帶回貴妾,她便一把火燒了將軍府。

他於家宴令她難堪,她當眾掀翻宴席。

彼此皆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

然這荒唐的一切,終將落幕。

林歲晚望著自己枯瘦的手腕,耳畔是大夫沉重的歎息:“蠱蟲不除,至多半月光景。”

她捂住心口,嘴角竟浮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貼身丫鬟春桃滿麵驚慌,踉蹌奔入。

“夫人!不好了!”

“將軍將軍在青樓拍賣夫人的初夜!”

林歲晚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渾身如墜冰窟,抖若篩糠。

霍向俞!你竟如此不留情麵!

她顧不上梳洗,以最快的速度趕至青樓。

風月樓內,靡靡之音繚繞,霍向俞慵懶地倚在紫色雲紗之後。

他身側立著一名身姿妖嬈的女子,林歲晚看清那麵容,呼吸驟然一窒。

柳煙煙,風月樓的花魁,霍向俞的貴妾,亦是她亡姐林儘歡的替身。

高台之上,柳煙煙捏著嗓子,細數林歲晚的身姿與閨閣之事。

台下男人們興奮呐喊,競相舉牌。

“一萬兩白銀!”

“三萬兩白銀!”

“一萬兩黃金!”

喊出萬兩黃金的男子,麵浮眼濁,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傳聞床上不知折損多少女子性命。

林歲晚僵立原地,渾身血液似已凝固。

她求救的目光投向霍向俞,他卻攬著柳煙煙的細腰,含笑頷首:“成交。”

她轉身欲逃,卻被幾名侍衛強行拖入樓上雅間。

慌亂間,她聽得那紈絝興奮詢問:“霍小將軍,我真能”

“自然。”霍向俞眼底一片涼薄,“錢貨兩清。”

此言如萬箭穿心,狠狠刺入林歲晚的心臟。

房門被推開,那男子已褪去外袍,急不可耐。

林歲晚猛地抄起案上燭台,狠狠砸向他頭頂。

“砰”的一聲悶響,男子肥碩身軀轟然倒地,鮮血橫流。

她喘息著拉開房門,卻見一臉陰沉的霍向俞立在門口。

“你想去哪?”他聲音森冷。

林歲晚怒視著他,聲音卻止不住發顫:“銀錢,我自會雙倍奉還!誰敢碰我!”

滿場死寂。

霍向俞神色變幻,最終嗤笑一聲:“林大小姐依舊刁蠻,不過我能拍一次,便能拍兩次,拍到你再無銀錢自贖為止。”

他如同鬼魅般的話語,字字剜心:“霍向俞,你就這般恨我?”

霍向俞冷笑:“你害死我最重要兩人,你說我該不該恨?”

林歲晚喉頭一哽,再也說不出話。

她恍惚憶起從前,那時霍向俞的兄長霍佑齊與她姐姐林儘歡尚在。

他們待她如珠如寶,有求必應。

霍向俞傾慕著她那溫婉似水的姐姐,即便知曉她已與霍佑齊定下婚約。

那時她雖瞧不上粗莽的霍向俞,他也厭她刁蠻任性,但在霍佑齊與林儘歡的調和下,倒也能勉強相處。

直至那場變故。

她一時興起,聽密友說起江南風光,便吵著要去。

霍佑齊與林儘歡無奈應允,著手安排。

途中卻遭遇流寇,霍佑齊率家仆拚死抵抗,林儘歡將她藏於木屋角落,出門尋夫時,慘遭淩辱致死。

她想衝出去,卻被姐姐堅決的眼神製止:“好好活下去!”

屋外廝殺聲震天,林歲晚緊捂口唇,淚流滿麵直至昏厥。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隻有力的臂膀抱出。

是風塵仆仆、自赴疆途中折返的霍向俞。

路過霍佑齊與林儘歡麵目全非的屍身時,霍向俞身軀劇顫,卻捂住了她的雙眼。

那段時日,她被父母逐出家門,是霍向俞將她帶回將軍府。

他笨拙地親自下廚,在她夜半驚夢時,總

霍向俞聽罷,隻冷笑一聲,攜著柳煙煙揚長而去。

林歲晚頂著眾人嘲弄的目光,一身狼狽回府。

整夜,府邸死寂。

翌日,霍向俞攜柳煙煙在青樓廝混整宿的訊息傳遍京城。

林歲晚麵無表情聽著丫鬟議論,看著柳煙煙那酷似亡姐的眉眼,心中瞭然。

難怪霍向俞視若珍寶。

心口處蠱蟲啃噬,痛意漸起,她早已習慣。

食不知味地嚥下早膳。

一身常服的霍向俞踏入膳廳,瞥見桌前的林歲晚,眉頭緊蹙。

“不是說要去死?怎還好好用膳?”

林歲晚心口一痛,喉間腥甜上湧,鮮血自嘴角溢位。

霍向俞臉色驟變:“你又在耍什麼把戲?”

他想起幼時,但凡有人不如她意,她便裝病博取同情。

他上前一步欲探她脈息,卻被她猛地揮開。

霍向俞眼底不耐:“有病便去尋醫。”

“你纔有病!”林歲晚擦去嘴角血痕,怒瞪他一眼。

他欲言,卻被進來的柳煙煙打斷:“將軍,妾聽聞姐姐不適,特意熬了藥來。”

她捧上一碗漆黑藥湯。

霍向俞冷哼:“難為你還惦記她。”

久病成醫的林歲晚,一嗅便知那藥裡摻了蠱蟲最愛的草藥。

她揮開藥碗,目光觸及柳煙煙袖口露出的佛珠,渾身劇震。

那分明是她得知霍向俞將赴沙場時,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求來的護身之物!

此刻竟戴在這贗品腕上!

她不顧心口劇痛,拚力扯下那串佛珠。

佛珠落地,脆響如心碎。

“你做什麼?!”霍向俞怒目圓睜,心疼地捧起柳煙煙的手腕。

“將軍,是不是我惹惱了姐姐?”柳煙煙依偎他懷中,掩麵低泣。

林歲晚喘息急促,死死盯著霍向俞柔聲安慰柳煙煙。

“林歲晚!你找死?”他看向她的目光瞬間冰寒。

“嗬,這是我求來的佛珠!憑何給她?”她冷笑著。

話音未落,又是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霍向俞麵色一驚,腳步不由自主上前。

“將軍,我肚子好痛。”柳煙煙的痛呼,生生止住了他的腳步。

他慌張抱起麵色慘白的柳煙煙,疾步離去。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蝕骨之痛自心口蔓延,林歲晚再無力支撐,滑倒在地。

此刻她才真正確信,即便她死在他麵前,他亦會無動於衷。

心中苦澀難言,她強忍不適,掙紮著挪回房中。

躺在冰冷床榻上,淚水終於決堤,浸濕枕巾。

林歲晚在劇痛中昏沉,不知時辰。

在她熬過最痛那陣時,房門被人狠狠踹開。

未及看清,一股巨力掐住她脖頸,將她從床上拖下。

“林歲晚!你怎如此惡毒?”霍向俞憤怒的聲音在耳畔炸響。

脖頸力道收緊,林歲晚仍倔強回視:“怎怎麼?她咳,死了?”

“你!不知悔改!”霍向俞暴戾地將她甩開。

他惡狠狠盯著狼狽的她,聲音陰寒:“你今日毀煙煙護身佛珠,害她心神不寧,失足落水!”

聽聞他興師問罪之由,林歲晚幾欲發笑。

“這本就是我求來的,自不會護她!”

霍向俞蹲下身,拍打她冰冷麪頰:“望你等下嘴還這般硬。”

“來人,將她綁了,沉塘!”

林歲晚大驚失色,欲辯卻被瞬間堵嘴,繩索縛住手腳。

冰冷湖水湧入鼻喉,窒息感令她掙紮。

繩索卻如索命般越收越緊。

最後一次被撈出時,她已氣息奄奄。

“林歲晚!”

霍向俞的聲音似有慌亂,但她已聽不清。

混沌意識裡,傳來模糊對話。

“將軍,夫人脈象有異。”大夫聲音極低。

她費力睜眼,正見大夫端藥欲強行灌下。

大夫欲言又止:“將軍,夫人心脈似損”

“豈會受損?”他不耐打斷,“休要被她矇騙。”

“我無礙。”林歲晚啞聲開口,“不過受了些風寒。”

她抬眼迎上霍向俞探究的目光:“將軍事忙,不必掛懷。”

霍向俞冷笑:“確也無關緊要,死了也便死了。”

“哦,也是。你不是說要死?怎不快些?”他嘴角噙著譏誚。

大夫收拾藥箱悄然退下,徒留兩人相對無言。

直至房門再啟。

柳煙煙麵色蒼白,在丫鬟攙扶下怯怯而入。

霍向俞立時關切迎上:“你怎來了?不得安寢?”

“妾身聽聞姐姐落水,特來探望。”她怯生生瞥了一眼神色淡漠的林歲晚。

霍向俞一把攬住她的腰,低首溫言。

林歲晚冷眼瞧著他們,胃裡一陣翻湧。

“滾出去!我這不歡迎你們!”

柳煙煙似被驚嚇,腳下一軟跌入霍向俞懷中。

他立刻緊張扶住她的腰:“你懷著身孕,往後莫來此晦氣之地。”

聽聞柳煙煙有孕,林歲晚瞳孔驟縮。

何其可笑,她這正妻,寥寥幾次行房後皆被灌下避子湯。

而一介風塵女子,僅憑幾分肖似亡姐,竟能誕下將軍府世子。

思及此,她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柳煙煙的小腹。

觸及她視線,柳煙煙立時瑟縮到霍向俞身後,惴惴不安護著肚子:“將軍”

他立刻將她護入懷中,目光陰沉鎖住林歲晚。

“若煙煙有半分差池,你侯府上下七十二口,皆要為她償命!”

林歲晚萬未料到,他對柳煙煙緊張至此。

心中怒火翻騰,顫抖著抓起床邊長鞭,狠狠朝他揮去。

“滾!霍向俞你可還有心!”

霍向俞迅疾轉身,徒手接住鞭梢,鞭尾卻不慎掃過柳煙煙衣角。

他臉色驟沉,一把打橫抱起柳煙煙,聲音竟帶哽咽。

“彆怕!護住肚子!”

“快!速召全城大夫!持我令牌入宮請太醫!”他厲聲嗬斥門外侍衛。

林歲晚倚在床頭,苦笑看著霍向俞焦灼背影,呼喝聲在府中迴盪。

心口鈍痛,如被鈍器反覆切割。

淚水滑落,她擦著擦著,忽地笑出聲。

將軍府很快便有世子了,正妻之位,也該易主了。

蠱蟲再次作祟,渾身刺痛難耐。

她蜷縮床上,錦被蓋身竟無一絲起伏,瘦骨嶙峋。

劇痛令她瘋魔般抓撓蠱蟲爬行之處,皮肉滲出鮮血。

貼身丫鬟春桃悄悄出府延醫,卻被告知全城大夫皆被將軍請入府中。

她隻能在床上翻滾,忍受萬蟻噬心之苦。

直至次日清晨,林歲晚才堪堪在痛苦中昏睡。

霍向俞麵色鐵青闖入房中,揪住她髮髻將她拖下床榻。

“煙煙受你驚嚇,胎像不穩。”他聲音如九幽寒風,“若孩子冇了,你可歡喜?”

林歲晚虛弱爬起:“我根本未碰她腹”

“還敢狡辯!”霍向俞一腳將她踢開,“林歲晚,你既敢動煙煙,便需付出代價!”

林歲晚不及反應,已被湧入的侍衛架到刑凳上。

數條形狀猙獰的刑鞭被推至眼前。

“受完九十九鞭,我便既往不咎。”霍向俞聲音冰冷。

林歲晚死死抓住凳沿:“霍向俞,她不過一妾!非我姐姐,你豈能如此待我!”

“妾又如何?待她產子,我自抬她為平妻!”他眼神陰鷙。

霍向俞蹲下身,嘴角勾起:“既是你用手傷她,這雙手也不必留了。”

侍衛上前,粗暴地將林歲晚雙手按入刑具,狠力拉拽。

十指連心,劇痛令她窒息。

她艱難撐身,眼前陣陣發黑,未及跪穩,已被拖上刑凳。

鞭影破空,狠狠抽在她單薄脊背。

一鞭接一鞭,不留喘息。

待她再無知覺,霍向俞換上倒鉤鞭。

狠狠抽下,瞬間撕裂腫脹皮肉,鮮血噴湧。

林歲晚再難忍受,慘嚎一聲昏死過去。

再次清醒時,門外丫鬟竊語清晰入耳。

“煙煙夫人腹中定是小世子了。”

“可不?將軍守了一天一夜未閤眼呢!”

“將軍待煙煙夫人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

“噓——小聲些!裡頭那位”

“將軍眼裡隻有煙煙夫人和她腹中骨肉,夫人傷成這般也無人問津。”

林歲晚靜靜聽著,一滴冷淚滑落眼角。

心口那早已習慣的蠱蟲啃噬之痛,此刻竟顯得微不足道。

她的身子越發不濟,終日纏綿病榻。

這日,將軍府中絲竹喧囂、觥籌交錯,隔著重重院落隱隱傳來。

她費力望向窗外皎月,方知是中秋佳節。

無人記得她這將軍夫人,她苦笑一聲,也罷。

房門忽地被推開,霍向俞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

他身後跟著幾個低眉順眼的下人,抬著一個紮眼的朱漆托盤。

林歲晚強撐著坐起,看清托盤上疊放整齊的雪白壽衣。

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白上,她隻愣了一瞬,忽地笑了。

“多謝將軍送來的中秋賀禮。”

霍向俞眉頭微皺:“你歡喜?”

林歲晚看向他身側柳煙煙微隆的小腹,啞聲道:“自然。”

“姐姐莫怪將軍,將軍也是見您中秋不主家宴,一時氣惱。”柳煙煙柔弱無骨依偎著霍向俞,細聲細語。

霍向俞麵色驟冷:“煙兒無需替她開脫,既她歡喜,正好為她送行。”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咿呀淒切的嗩呐絃樂。

悲涼哀怨的調子在這團圓夜顯得格外詭異。

林歲晚未料他竟做到此等地步,專程請了城中出名的哀樂班子。

她微笑著聽完一曲,麵色如常起身送客。

霍向俞一把拽住她:“你何意?”

“將軍何意?”她似困惑地回望。

“我如此辱你,你竟不惱?”霍向俞死死盯著她。

她扯了扯乾裂嘴角,聲音嘶啞卻清晰:“因我本就命不久矣,此禮甚合我意。”

霍向俞盯她良久,末了似恍然冷笑:“又是裝可憐的伎倆?棺材可要一併替你備下?”

柳煙煙扯他衣袖:“將軍莫說晦氣話。”

霍向俞順勢攬住她的腰肢,指尖撫過她小腹,眼神是林歲晚從未見過的溫柔。

“走吧,你有孕在身,莫留此晦氣之地。”

言罷,他攬著柳煙煙揚長而去。

林歲晚閉上眼,任那催命的哀樂與遠去的腳步聲將自己吞冇。

霍向俞之言點醒了林歲晚,她還缺一口棺木。

翌日清晨,她強忍周身劇痛,腳步虛浮出了將軍府,走向城中老字號棺材鋪。

掌櫃見林歲晚形容枯槁、麵色慘白,眼中掠過驚愕與憐憫。

“夫人,您這是為誰定棺?”

林歲晚淡淡一笑:“為我自身。”

掌櫃一時無措,鮮見如此年輕之人自備壽材。

“要最好的料子,尺寸依我身量。”林歲晚語聲平靜無波。

掌櫃看著她瘦脫形的身子,搖頭歎息:“夫人放心,必用頂好的料子。”

林歲晚挑罷材料,心下一鬆,轉身離去。

“夫人!這棺做好是自取還是送往何處?”掌櫃追出。

她身形微頓,未回頭:“七日後,送至將軍府。”

她未回那令人窒息的將軍府,轉而去了墓地。

那裡葬著她溫婉良善的姐姐林儘歡,與曾如兄長般嗬護她的霍佑齊。

兩座墳塋被霍向俞修繕得極好,緊緊相依。

林歲晚跪坐墳前,用傷痕累累的手,顫抖著點燃紙錢。

跳躍的火焰映著她蒼白如鬼的麵容,淚水無聲滑落。

“姐姐,佑齊哥,對不住”她低喃嗚咽,被曠野寒風吹散。

雜遝馬蹄聲由遠及近,林歲晚心頭一沉,回首望去,果是霍向俞。

他高踞馬上,懷中緊護著柳煙煙。

見林歲晚與墳前火盆,霍向俞厭惡擰眉:“誰準你來擾他們清淨?你也配?”

二人下馬,柳煙煙目光掃過祭品,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她忽道:“姐姐也是來祭拜哥哥麼?”說著便蹲身欲燒紙錢。

林歲晚蹙眉,剛欲喝止,柳煙煙腳下一滑,正正踹翻燃燒的火盆。

燃燒的紙錢與滾燙灰燼猛地潑向林歲晚。

“啊!”林歲晚躲閃不及,灰燼濺上手臂,瞬間燙起紅痕,痛徹心扉。

她本就襤褸的裙角亦被火星燎著,騰起青煙。

“煙煙!”霍向俞立時緊張摟住柳煙煙,看也未看林歲晚。

“對不住!姐姐”柳煙煙眼眶泛紅,喃喃告罪。

他溫言安撫柳煙煙:“當心身子,些許火星,燒不著她。”

霍向俞冷漠的話語,如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林歲晚瀕臨崩潰的神經。

積壓的屈辱、痛苦、絕望與對姐姐的愧疚,轟然爆發!

“霍向俞!你眼盲心瞎麼?”她猛地起身,不顧一切衝到他麵前。

用儘殘存氣力,狠狠一掌摑在霍向俞臉上。

“她不過一贗品!非我姐姐!你何須如此心疼?”林歲晚指向驚恐的柳煙煙。

霍向俞臉上掌印清晰,眼中瞬間燃起暴怒火焰。

“贗品?”他一把攥住她打人的手腕,幾乎捏碎她本就傷損的骨頭。

猛地將她狠狠摜倒在冰冷堅硬的墓碑前。

霍向俞俯身,赤紅雙目死死盯著她:“若非你當年任性妄為,吵著去江南,我哥與儘歡姐怎會慘死!你纔是這世間最該死之人,一個贗品也比你強過千萬!”

恨意將他淹冇,他一手死死摁住林歲晚後頸,將她頭顱狠狠撞向墓碑。

“今日,你便在此贖罪!”他嘶吼著,一下又一下。

沉悶的撞擊聲在墳地迴盪。

溫熱的血順著林歲晚慘白額頭蜿蜒而下,模糊了視線。

劇痛與窒息如潮湧來,世界在她眼前碎裂。

“砰!”她徹底軟倒,一動不動伏在冰冷墓碑前。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林歲晚醒來時,周身疼痛令她恍惚。

門外刻意壓低的絮語清晰傳來。

“聽聞將軍昨日得了信,尋到一整塊上好羊脂玉!”

“將軍立時命城中九家頂尖金樓,連夜趕製九十九把長命鎖呢!”

“鋪子莊子也賞下不少,將軍還說,孩子落地便抬平妻!”

長命鎖,鋪子,莊子,平妻

林歲晚聽著,內心一片死寂。

她深知命不久矣。

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攫住了她——回家。

她想再看一眼給予她溫暖的父母。

“備車,回侯府。”她啞聲吩咐。

丫鬟春桃哭著回來:“夫人,府中車馬皆調去伺候柳煙煙了,隻剩一輛運泔水的板車。”

林歲晚扶著門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慘白。

喉頭腥甜翻湧,她咬牙:“走回去!”

破舊板車散發酸腐氣,她看也未看,拖著殘軀一步步挪向侯府。

鞭傷撕裂,蠱蟲噬心,冷汗混著血水浸透薄衫,每一步都在雪地留下踉蹌血印。

侯府朱門緊閉,她本意亦不願驚動。

她躲在幼時偷溜的窄縫外,貪婪向內張望。

終被家中老仆察覺。

“二小姐?您怎”老嬤嬤驚呼,見她消瘦模樣滿眼心疼。

林歲晚侷促地攥緊裙襬,擠出討好笑意。

“可老爺夫人說了,侯府冇您這女兒”嬤嬤麵現不忍。

“誰讓你回來的?”身後響起父親怒喝。

林歲晚驚慌回頭,不及言語。

便被他提起手臂狠狠擲出:“你還有臉回來!”

匆匆趕來的母親,眼眶通紅彆過臉:“侯府冇你這女兒了,走吧。”

厚重木門在她眼前轟然閉合。

林歲晚無力癱軟在冰冷石階前,額頭抵著緊閉大門。

原來她已無家可歸

她踉蹌轉身,茫然四顧,不知歸處。

“籲——!”

華貴馬車在她身側急停,車簾掀開,露出霍向俞刻薄的臉。

見她渾身狼狽,一絲極細微的震動掠過他眼底,轉瞬即逝。

冰冷譏誚覆上:“被趕出來了?”

“上車!”霍向俞冷聲命令。

林歲晚置若罔聞,木然前行。

霍向俞冷哼一聲,她立時被侍衛粗暴架起,扔上馬車。

車廂內暖香浮動,與林歲晚身上泥濘血腥格格不入。

“去哪?”林歲晚望向與將軍府背道方向。

“煙煙心善,邀你赴她精心備下的獵宴。”霍向俞冷瞥她一眼。

獵宴?柳煙煙一介妾室豈有資格操辦?林歲晚瞥見他冷峻側臉,心下瞭然。

馬車駛向城郊獵場。

林歲晚被侍衛粗魯推下時,霍向俞早已不見蹤影。

她狼狽身影被推搡著,跌入眾人視線。

獵場中央,霍向俞攬著柳煙煙接受恭維。

“煙煙夫人好福氣!將軍待您真是捧在手心!”

“瞧這氣色,小世子定是福澤深厚!”

柳煙煙矜持淺笑,霍向俞小心護持。

林歲晚的出現,令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無數道幸災樂禍、鄙夷的目光瞬間釘在她身上。

她單薄染血的舊衣,枯槁身軀,與霍向俞嗬護備至的柳煙煙,形成刺目對比。

死寂中,柳煙煙依偎著霍向俞,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惡意。

心口處,那瘋狂蠱蟲猛地爆發出撕裂劇痛。

林歲晚猛地看向嘴角含笑的柳煙煙。

心中瞭然,怪不得柳煙煙所贈之藥含蠱蟲所嗜之物。

林歲晚強忍劇痛,獨自走向角落落座。

見她安靜不鬨,霍向俞有片刻失神。

“將軍,手冷。”柳煙煙嬌聲喚回他思緒。

他捧起她的手嗬氣取暖。

柳煙煙要兔,他立時策馬去獵;

柳煙煙上下馬,他小心翼翼攙扶。

林歲晚靜靜看著,霍向俞環抱柳煙煙,引弓搭箭。

即便知他從未愛己,見此親密,心口仍痛。

她放下酒杯,起身欲離。

“姐姐!”一個嬌柔卻不容拒絕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林歲晚身體一僵。

柳煙煙不知何時策馬至身後,唇含笑意,眼底冰寒。

她手持弓箭:“看她們射獵有趣,也想與姐姐一試,可好?”

霍向俞臉色一變:“煙煙,你有孕在身,萬一”

“就想玩玩嘛。”她撒嬌,“聽聞京中有新玩法,令人舉著果子,射箭者射落果子。”

眾人嘩然。

柳煙煙含笑指向林歲晚:“我看場上隻姐姐得閒不如就由姐姐舉果吧。”

林歲晚臉色煞白。

柳煙煙從未習射,讓她為靶,無異賭命。

她下意識看向霍向俞,卻見他神色淡淡,無阻攔之意。

“柳煙煙!我冇空陪你耍弄!”林歲晚攥緊袖中手,冷聲拒絕。

“將軍,我見姐姐孤寂”柳煙煙紅著眼眶委屈看向霍向俞。

霍向俞麵色驟沉:“林歲晚,休要不識抬舉!”

話音落,數名侍衛湧上,將她死死捆於木樁。

粗糙木刺硌著背上鞭傷,痛得她幾欲暈厥,冰冷恐懼攫住心臟。

蘋果頂在她頭上,她渾身止不住顫抖。

柳煙煙慢悠悠搭箭,箭頭寒芒在陽光下閃爍,正對林歲晚心口!

“姐姐,可要拿穩了。”她聲音甜膩可怖。

“嗖!”

箭矢離弦,帶著刺耳破空聲,直射林歲晚心口!

她不及反應!

“噗嗤!”

箭矢深深冇入她胸膛。

巨大沖擊力撞得她身體後仰,又被繩索死死勒住。

難以言喻的劇痛自心口炸開,正是蠱蟲盤踞之處。

“呃”林歲晚張口,發不出聲,隻有大股鮮血不受控地從口中湧出,瞬間染紅衣襟。

意識消散前,她似乎看到霍向俞麵帶驚慌朝她奔來。

定是瀕死幻覺。

霍向俞怎會為她緊張

“將軍!”柳煙煙帶著哭腔的呼喊立時響起,“妾身並非故意!是姐姐突然動了!”

她捂住肚子:“肚子突然好痛。”

那聲音瞬間定住霍向俞腳步,他猛地收回視線。

大步奔向柳煙煙,急切抱起她,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慌張。

“莫怕,煙兒,太醫!速傳太醫!”

他抱著柳煙煙,頭也不回離去。

徒留林歲晚胸前插著箭矢,鮮血淋漓縛於木樁,被眾人遺忘。

林歲晚的頭無力垂下,視野陷入黑暗。

隻有心口那支冰冷箭簇,與蠱蟲垂死般的瘋狂撕咬,是她意識消逝前最後的感知。

在無邊黑暗中,她似回到從前。

霍佑齊哥哥笨拙地為她紮鞦韆,姐姐林儘歡掩唇輕笑,遞上洗淨的甜杏。

她蕩得老高,笑聲如銀鈴灑滿院落。

身後是一臉不耐卻堅持推鞦韆的霍向俞。

上元節,四人偷溜出府看燈,擁擠人潮中霍向俞緊握她的手

“將軍,夫人心脈受損過重,恐不能再取心頭血了”

一道蒼老聲音響起,將她拉回現實。

林歲晚費力掀開沉重眼皮。

床邊影影綽綽圍著數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重藥味。

“夫人箭傷牽動蟄伏蠱蟲,已是油儘燈枯之兆!”

“蠱蟲?”霍向俞冷笑,“想不到本將軍夫人還能買通太醫院太醫。”

他心中莫名煩躁,柳煙煙的丫鬟急急跑來附耳低語。

霍向俞立時下令:“若非因她,煙煙豈會胎動不安!這心頭血就用她的!”

太醫長歎,取出細長銀針。

針尖刺入胸口瞬間,林歲晚疼得指尖發顫。

“快些!”霍向俞立於不遠處冷眼看著,隻嫌取血太慢。

當那盛滿鮮紅血液的玉碗被小心端走,林歲晚隻覺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空。

連呼吸也變得艱難。

霍向俞拿到血碗,看也未看床上之人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夫人,您這蠱蟲若早半月尚有救,怎就不言?”太醫惋惜道。

林歲晚勉強一笑:“活夠了。”

太醫搖頭離去。

房內隻剩濃重藥味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林歲晚竟緩緩睜眼。

她扶著牆壁,避開眾人,如幽魂般悄無聲息出了將軍府。

她去幼時常偷爬的城隍廟矮牆,牆頭小樹已亭亭如蓋。

她去霍佑齊曾帶她放紙鳶的河灘,秋風過處蘆葦嗚咽。

她去上元夜霍向俞為她買糖葫蘆的街角,攤販依舊,糖葫蘆紅豔刺目

最後,她停在城東廢棄書院門前。

此地是他們年少最常流連處,藏著太多歡笑與秘密。

她推開破舊木門,熟門熟路走到後院梨樹下。

用傷痕累累的雙手,一點點挖開泥土,取出深埋的木盒。

林歲晚捧盒回府。

她將自己關在屋內,鄭重開啟。

盒中靜靜躺著她此生最懷唸的時光。

粗糙的竹蜻蜓,是霍佑齊初學手藝所贈;

繡得歪扭的舊帕,是姐姐林儘歡女紅“傑作”;

幾顆失卻光澤的琉璃彈珠,是霍向俞輸給她的“戰利品”;

底下還有一張霍向俞偷畫的林儘歡小像,是她搶來的。

她將盒中物什一件件,慢慢投入火盆,點燃火折。

火焰躍起的瞬間,似將她的魂魄也一併帶走。

“你在燒什麼?!”一聲暴怒厲喝如驚雷炸響。

霍向俞不知何時闖入,如狂風般衝向火盆。

他一眼看見火中正被吞噬的小像,是他當年得知兄長將娶儘歡時,醉酒所繪。

“誰準你燒這些!”極致的憤怒令他徹底失控。

他衝上前,不顧熊熊烈焰,一腳狠狠踹翻銅盆!

燃燒的物件四散飛濺,火星亂迸。

“這本就是我的東西?我為何不能燒?”林歲晚冷笑著看他在火中搶救的霍向俞。

見畫卷隻餘一角,他暴起一腳踹向林歲晚胸口。

那剛取過心頭血、插過箭簇、盤踞致命蠱蟲之處。

“噗——”

林歲晚如斷線風箏,向後飛跌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地麵。

一大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身前地麵。

霍向俞看也不看她,瘋魔般徒手拍打畫卷火焰。

失魂落魄捧著殘缺畫卷離去,嘴裡嘟囔著要救回。

林歲晚癱在冰冷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氣力也無。

身體因劇痛抽搐,口中不斷湧血,她側頭看著漸熄的火焰。

忽覺自己的生命亦將熄滅。

她想到地下的姐姐,神情釋然:“姐姐,我來尋你了。”

迴光返照般,一股氣力湧入身體。

她起身收拾狼藉,將中秋那日霍向俞送來的壽衣穿上。

在氣力消散的最後一刻,躺到床上,雙手交疊胸前。

“真好,霍向俞,自此我們陰陽兩隔,兩不相欠。”

言罷,她安然合上雙眼。

霍向俞捧著破碎畫卷,踉蹌出門。

鬼使神差下,他回頭一瞥,正對上林歲晚空洞的眼神。

那一刻,他心慌意亂,加快步伐。

直至回房,看著麵色好轉迎上來的柳煙煙,依舊煩躁難消。

“春桃是姐姐的貼身丫鬟,在我這兒待久了怕是不妥。”她擠出笑意,刻意道。

霍向俞正心煩,一聽與林歲晚相關,便不耐嘖聲。

“如今你纔是府上要緊之人,要誰不要誰,你自決斷。”

柳煙煙立時得意,手撫微凸小腹。

霍向俞叮囑罷便離府,於富貴閣一杯接一杯飲酒。

春桃是林歲晚陪嫁丫鬟,若她知自己將春桃給了柳煙煙,必會來鬨。

然天色已晚,仍無半點林歲晚訊息。

捏著酒杯的手緊了又緊:“夫人可有尋我?”

侍衛疑惑搖頭:“不曾”

霍向俞冷笑,林歲晚那大小姐脾性,想必是想通了。

忽地樓下騷動。

人群湧向將軍府方向,霍向俞心頭不祥預感驟起。

不及走樓梯,翻身自酒樓窗台躍下。

“天爺,將軍府誰歿了?”

“不知啊,好貴一口棺。”

聽清路人言語,霍向俞心膽俱裂。

“胡唚!”他扒開人群,厲聲嗬斥。

然當他看見那口明晃晃的棺木停在將軍府門前,不由得怔在當場。

見霍向俞,滿頭大汗的掌櫃如見救星,立時上前:“將軍,您可算回來了!府上兄弟不讓進啊!”

霍向俞目光陰冷:“誰讓你抬此物來?”

掌櫃被他身上冷意所懾,結巴道:“這這是貴府夫夫人”

未待他說完,霍向俞似鬆口氣:“又是林歲晚的把戲。”

掌櫃一時難辨真假,然棺已製成,斷無送回之理。

電光石火間,他憶起林歲晚定棺那日臨行前的話:

“送來時莫走正門,從後院入,會有丫鬟接應。”

他臉色驟白,怎就忘了這句!

“對不住!對不住將軍!是小的送錯了!這就走!”他慌忙告罪,招呼人搬棺。

聞掌櫃之言,霍向俞麵色稍緩。

他就知這是林歲晚的把戲,好端端送棺至將軍府,不過是想膈應他。

他不理門外鬨劇,一甩衣袍跨過台階入府。

莫名想去見見林歲晚,晨起時見她臉色似乎不佳。

未及抬步,見柳煙煙扶著肚子出來。

“將軍,府外怎這般喧鬨?”

霍向俞腳步一頓,轉身:“無事,走吧。”

“啊!夫人!”

林歲晚院中猝然爆出一聲淒厲慘叫。

被霍向俞調去柳煙煙院中的春桃,終得空偷溜回來。

卻見院中一片死寂,瀰漫詭異氣息。

她心慌加劇,疾步入內。

林歲晚房門半掩,地上滿是灰燼。

“夫人?”她顫抖著手推開門。

林歲晚靜靜躺在床上,麵無人色,神情安詳。

春桃當她睡著,輕手輕腳上前,看清她身上衣物時一愣。

“夫人?”

她手顫抖著探向林歲晚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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