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凝固的乳,沉甸甸地壓著整座無名山。山巔那一點道觀,青黑的飛簷刺破霧氣,倒像是從雲海深處浮起的孤島,懸於萬丈深淵之上。
守靜跪在三清殿冰涼的蒲團上,手中一塊柔軟的麂皮,正一下下拂過供台上那塊烏沉沉的木牌位。指尖下的紋理古老而滯澀,刻著四個筆力遒勁、卻又透著一絲難以言喻陰冷的大字:“長生久視”。檀香的餘燼在冷寂的空氣裡浮沉,鑽進鼻孔,卻隻留下一種沉重的灰敗氣味。
他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一個念頭,如同蟄伏的蟲,毫無征兆地鑽破了他多年修道養成的靜水心湖。
“師父,”守靜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亮,帶著少年人未經世事磋磨的直白困惑,“若修仙真能得證長生,超脫輪迴之苦……那為何天下人,不都削尖了腦袋往這山上擠?山下人間,豈非早該空了?”
蒲團上,玄真道長盤膝而坐,宛如一尊深色的磐石。他雪白的長鬚垂落胸前,紋絲不動,彷彿與殿中嫋嫋的殘香一同凝固在時間之外。寬大的藏青色道袍,將他瘦削的身形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枯瘦如老竹節般的手,鬆鬆地搭在膝上。半晌,那雪白鬚髯下,才牽起一絲極淡、極難捉摸的笑意。
“癡兒。”他緩緩睜開眼,眸子裡沉澱著古井般的幽深,卻又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明日,為師帶你下山走走。”
守靜心頭猛地一跳。下山?自他六歲被送上這雲遮霧繞的山巔,清泉、古鬆、繚繞的雲霧和永遠誦不完的黃庭經,便構成了他全部世界的邊界。山下的紅塵萬丈,隻在偶爾被風吹來的模糊人聲裡,在師父帶回的、帶著煙火氣的粗布中,留下一些遙遠而破碎的想象。
他低下頭,指尖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幾乎要嵌進那“長生久視”牌位的木質紋理中去,將那四個字描摹得更加清晰,也彷彿要將心頭驟然翻湧的、混雜著興奮與莫名不安的波瀾,死死按捺下去。牌位冰涼堅硬,如同山巔亙古不化的岩石,也像師父此刻深不可測的眼神。
山路陡峭崎嶇,盤曲著向下延伸,如同一條被隨意丟棄的陳舊繩索,冇入下方愈發濃稠、翻滾著塵世氣息的霧靄裡。守靜跟在玄真身後,腳步帶著一種山居者特有的輕捷,然而每一步踏在濕滑裸露的岩石或鬆軟的腐殖土上,都激起他胸腔裡一陣擂鼓般的心跳。他忍不住頻頻回頭,目光越過嶙峋的怪石和虯結的古鬆枝杈,望向那山巔一點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的黛色屋宇——那是他熟悉得如同呼吸的世界,正被迅速拋遠,沉入翻湧的雲濤之下。
山風裹挾著下方陌生的氣味撲麵而來。不再是純粹的鬆脂清香或雨後泥土的微腥,而是一種複雜的、渾濁的、帶著溫熱動物氣息和某種燃燒物餘燼的混合味道,隱隱還夾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焦渴與躁動。這就是山下的味道麼?守靜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又強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這空氣沉甸甸地墜入肺腑,帶著一種粗糙的質感,與山巔清冽純淨的吐納截然不同。
玄真道長走在前方,寬大的藏青道袍被山風吹拂,像一片沉穩的、不會沉冇的葉子。他腳步看似遲緩,實則每一步都穩穩地踏在最適合落腳之處,身形在陡峭的山徑上奇異地保持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從容。偶爾有碎石被他無聲踏落,滾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霧穀,許久才傳來一聲微弱的悶響。
“師父,”守靜忍不住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飄,“山下……究竟是何模樣?”
玄真冇有回頭,隻有平淡的聲音被風送過來:“紅塵萬丈,眾生百相。去看,去聽,莫急著問。”
又下行了一段,山路漸趨平緩,兩側密林的壓迫感稍減,露出一小片向陽的緩坡。幾簇野花開得正盛,黃的、紫的,星星點點,在濃綠的山色裡格外跳脫。
忽然,一點掙紮的彩色闖入守靜的視線。那是一隻極美的鳳尾蝶,翅膀是絢爛的藍紫色,邊緣鑲著一圈耀眼的金紋,在陽光下流轉著寶石般的光澤。然而此刻,它卻以一種絕望的姿態,在沾滿露珠的草葉上徒勞地撲騰著。一側的翅膀,從根部撕裂開一道猙獰的大口子,像被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了一角華美的錦緞。
它每一次竭儘全力的扇動,都隻是讓那殘破的翅膀更加扭曲、更加無力地拍打著濕漉漉的草莖,細弱的足肢徒勞地在空中抓撓。它無法再飛起哪怕一寸。
守靜的心猛地揪緊,那蝴蝶翅膀上華麗的金紫色光芒,刺得他眼睛發酸。他幾乎是本能地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觸碰,想要試著幫它修複那致命的創傷。
“莫動。”
玄真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像一塊冰冷的石子投入守靜翻騰的心湖。
守靜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那顫抖掙紮的彩翼隻有寸許。他愕然抬頭:“師父?它快死了!我們……”
“看。”玄真道長隻吐出一個字,目光沉靜地落在那隻垂死的蝴蝶身上。
就在守靜猶豫的刹那,那蝴蝶彷彿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掙紮的幅度驟然變小。它不再徒勞地試圖飛起,細長的腹部卻開始以一種奇異的、帶著某種執拗韻律的頻率,一下,又一下,艱難地彎曲、點觸著身下沾滿露水的草葉根部。
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它整個殘軀劇烈的、瀕死般的顫抖。它那殘破的、流瀉著華美藍紫色光暈的翅膀,每一次抖動都像在無聲地嘶喊。
守靜屏住了呼吸。他看懂了。在那草葉根部最隱蔽的縫隙裡,一顆顆微小得幾乎看不見、泛著珍珠般微弱白光的卵粒,正隨著蝴蝶腹部每一次艱難的觸碰,被它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安放下去。
終於,那蝴蝶腹部點觸的動作停止了。它伏在草根旁,殘破的翅膀最後微弱地翕動了兩下,如同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那對曾經映照過陽光、流轉過虹彩的複眼,迅速地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死亡的灰翳。它小小的身體徹底僵硬,一動不動了。
陽光依舊燦爛地灑落,野花在微風中搖曳。那抹曾經無比絢爛的藍紫色,此刻卻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冰冷地貼在濕漉漉的草葉上,迅速失去了所有光彩。
守靜怔怔地看著,指尖微微發涼。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的、難以言喻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年輕的心上。他張了張嘴,想問師父為何不救,為何任由如此短暫而絢爛的生命在眼前徹底熄滅?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浸透露水的草絮,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能茫然地轉頭,望向玄真道長。
師父的臉上依舊無悲無喜,隻有那古井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幽微的歎息,如同深潭底部悄然泛起又旋即平複的漣漪。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拂了拂寬大的袍袖,轉身,繼續沿著山路向下走去。
守靜最後看了一眼草根旁那僵冷的小小軀體,和那幾粒在陰影中幾乎難以察覺的、珍珠白的卵。他用力抿了抿唇,快步跟上師父的背影。山風吹過,帶來野花混合著泥土和死亡的氣息,那氣息鑽入鼻腔,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山路終於到了儘頭,彙入一條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發亮的黃土路。路的兩旁,是層層疊疊、如同巨大綠色階梯般鋪展的梯田。稻穀已經沉甸甸地垂下了頭,連綿的金黃色幾乎要灼傷守靜久居山巔、習慣了清冷色調的眼睛。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成熟的穀粒香氣,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汗水蒸騰的鹹味。
然而這豐收的圖景,卻被一種無形的焦灼籠罩著。天空是令人不安的鉛灰色,濃雲低低壓在遠處的山脊上,悶雷聲如同困獸在雲層深處隱隱咆哮。風一陣緊過一陣,捲起乾燥的塵土,打在臉上微微發痛。要下大雨了,而且是足以摧毀一切收穫的暴雨。
田埂上,人影晃動,如同被狂風驅趕的蟻群。農夫們佝僂著脊背,揮舞著鐮刀,動作快得近乎瘋狂。刀刃割斷稻稈的“嚓嚓”聲急促地連成一片,又被呼嘯的風聲撕扯得七零八落。
離路邊最近的一塊田裡,一個老農格外顯眼。他瘦得像一根被風雨侵蝕多年的老竹竿,皮膚黝黑粗糙,深深淺淺的溝壑刻滿額頭和臉頰。他揮鐮的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股近乎悲壯的狠勁,每一次彎腰,脊梁骨都像不堪重負的枯枝,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掏出來的嗆咳猛然爆發,打斷了老農瘋狂收割的動作。他痛苦地弓下腰,一隻手死死攥住鐮刀柄支撐身體,另一隻手握成拳頭,抵在嘴上。咳得渾身劇顫,黝黑的臉膛瞬間憋成了醬紫色,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
旁邊一個同樣揮汗如雨的壯實漢子急忙衝過來扶住他,聲音嘶啞地喊:“爹!你歇會兒!這雨還早,我們來得及!”
老農猛地甩開兒子的手,力道之大,讓那壯漢都踉蹌了一下。他直起腰,臉上醬紫未褪,嘴角卻赫然掛著一縷刺目的鮮紅!那抹猩紅沾在他乾裂的嘴唇和灰白的胡茬上,觸目驚心。他狠狠地用沾滿泥土和稻葉的袖子一抹,將那血跡連同嘴角的涎水胡亂擦去,隻留下一條模糊的暗紅汙跡。
“放屁!”老農嘶吼著,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又被狂風捲走大半,“老子死也要死在這地裡!冇了這茬穀子,你娘、你娃……咳……咳咳……喝西北風去啊?!”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天邊翻滾的濃雲,那眼神裡有驚懼,有狂怒,更有一種守靜從未見過的、近乎燃燒的絕望火焰。
他不再看兒子,也不再理會嘴角溢位的新血沫,猛地彎下腰,鐮刀再次揮起,狠狠砍向沉甸甸的稻穗。“嚓嚓嚓!”那聲音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瘋狂,像是在與頭頂那即將傾覆的鉛灰色蒼穹賽跑,更像是在與他自己胸腔裡那口不斷上湧的腥甜之氣搏命。
守靜僵立在田埂上,雙腳像被冰冷的泥漿牢牢焊住。老農嘴角那抹刺目的猩紅,和他眼中那團在絕望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底,燙在他的心上。那是一種比山巔風雪更刺骨的寒意,一種比折翼蝴蝶的掙紮更沉重的窒息感。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玄真道長。
師父依舊靜立如鬆,藏青道袍在越來越狂野的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落在那咳血搶收的老農身上,幽深如古潭,看不出悲憫,也辨不出歎息。隻有那握著拂塵枯藤般的手指,似乎在不經意間,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他緩緩移開視線,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天際線,彷彿那壓城欲摧的烏雲,纔是他唯一關注的東西。
“走罷。”玄真的聲音低沉,被風聲切割得有些模糊,卻清晰地傳入守靜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天黑前,需尋個落腳處。”
暮色四合,鉛灰色的天空終於不堪重負,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儘。狂風捲著塵土和零星的冰冷雨點,抽打在臉上,生疼。玄真道長帶著守靜,幾乎是頂著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拐進了山坳深處一個極不起眼的小村落。
村子小得可憐,隻有十幾戶人家,土坯壘的房屋低矮破敗,像一群瑟縮在狂風中的、疲憊不堪的牲畜。多數屋頂的茅草都被掀掉或吹得七零八落,黑洞洞的門窗如同失神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沉默地張著。冇有燈火,冇有人聲,隻有風在斷壁殘垣間淒厲地穿梭呼嘯,捲起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一片死寂,隻有風聲。
守靜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哪裡像是能落腳的地方?倒像是……一片被遺忘的墳場。
玄真道長卻徑直走向村尾一棟看起來稍為完整的土屋。屋前有個小小的土坪,一個身形佝僂如蝦米的老嫗正費力地彎著腰,用一把禿了頭的破掃帚,徒勞地與狂風爭奪著幾根被吹散的枯柴。她聽到腳步聲,警惕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昏暗中費力地辨認著來人。
當目光落在玄真道長那身與這荒村格格不入的藏青道袍上時,老嫗臉上的戒備瞬間化為一種混雜著卑微與絕望的哀苦,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哆嗦著嘴唇,手裡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道……道長?”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像砂紙摩擦,“是……是山上的神仙?”她慌亂地搓著枯樹皮般的手,眼神躲閃,不敢與玄真對視,“俺……俺們家窮,實在冇……冇啥能供奉仙長……”
玄真道長微微頷首,雪白的長鬚在風中輕拂,神情是一貫的淡漠疏離:“風大雨急,貧道攜徒兒路過此地,但求一簷避雨,柴房即可。”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平靜力量。
老嫗愣了一瞬,渾濁的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閃,隨即又被更深的愁苦淹冇。她忙不迭地點頭哈腰,語無倫次:“有!有柴房!道長不嫌棄就好!快,快請進!”她顫巍巍地推開吱呀作響的、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破舊木門。
柴房緊鄰著主屋,低矮、陰暗,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乾草、塵土混合的氣息。角落裡堆著些枯枝敗葉,勉強算是個容身之處。老嫗摸索著,不知從哪裡翻出兩小捆還算乾燥的稻草,鋪在地上,又端來一個豁了口的破陶碗,裡麵盛著渾濁的涼水。
“道長……實在對不住,家裡……家裡就剩這點水了……”老嫗搓著手,侷促不安地解釋著,目光飛快地瞟了一眼隔壁主屋緊閉的門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哭腔,“俺那小孫孫……前些日子著了風寒,燒得滾燙,說胡話……請了鄰村的赤腳郎中,吃了兩副藥,不頂事,反倒……反倒咳得更狠了……家裡能換藥的,都……都……”她說不下去了,撩起破舊的衣角用力擦了擦眼角。
守靜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師父。玄真道長隻是微微闔目,手中拂塵輕擺了一下,聲音無波無瀾:“福生無量。生死有命,強求不得。貧道師徒,在此靜修一宿即可。”
老嫗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冇敢再出聲。她深深地、近乎惶恐地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柴房那扇漏風的破門。
柴房裡徹底暗了下來,隻有門縫和牆壁的破洞處,透進一絲絲外麵世界鉛灰色的微光。風聲被門板阻隔,變成了低沉的嗚咽。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更加濃重地包裹上來。
守靜默默坐在鋪了稻草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隔壁主屋隱約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像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拉扯,每一次咳嗽都撕扯著夜的寂靜,也撕扯著守靜的心。他眼前交替閃過折翼的蝴蝶、咳血的老農,還有老嫗那絕望卑微的眼神。師父那句“生死有命,強求不得”的話語,此刻聽來,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錐般的冷酷。
他忍不住又看向師父。玄真道長盤膝坐在另一側牆角鋪開的稻草上,雙目微闔,似乎已入定調息。柴房內光線極暗,師父的身影幾乎與角落的陰影融為一體,隻有一點微弱的光源——守靜的目光猛地定住。
在師父盤坐的膝邊,靠近破舊道袍袖口的地上,竟滾落著一枚寸許長的東西!
那不是尋常的物件。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極為溫潤、內斂的暗金色,像凝固的黃昏餘暉。形狀有些奇異,像是某種古老符籙的殘片,又似一枚精心打磨的玉扣。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中,它也幽幽地散發著自身的光澤,不刺眼,卻異常醒目,像一顆墜入凡塵的微縮星辰。
守靜認得它。這是師父貼身佩戴的“保命金砂”!據師父說,是祖師爺傳下的護身至寶,內蘊純陽正氣,能辟邪祟,定心神,乃道門重器。師父向來珍視無比,從不離身,怎會輕易掉落在此?
他心頭疑慮頓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連接主屋的、糊著破舊窗紙的木門。那壓抑的咳嗽聲,似乎就是從門後傳來的。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守靜的目光瞬間凝固!
在那扇糊著破舊窗紙、連接主屋的木門下方,一道極其狹窄的門縫裡,毫無征兆地,一絲極淡極淡的白色霧氣,如同擁有生命般,正悄無聲息地、極其緩慢地滲透出來!
那霧氣白得異常純粹,近乎透明,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光澤,在柴房濃重的黑暗中,像一道細細的、流淌的月光。它並非向上飄散,而是貼著冰冷粗糙的泥土地麵,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精準地、蜿蜒地流向玄真道長盤坐的角落!流向那枚靜靜躺在地上的暗金符籙!
更讓守靜頭皮發炸的是——隨著這縷奇異的、彷彿凝聚了生命精華的白霧絲絲縷縷地滲入那枚暗金符籙,那符籙本身的光澤,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溫潤、更加明亮了一分!彷彿久旱的沙地貪婪地汲取著甘泉!
而幾乎就在同時,隔壁主屋裡,那原本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咳嗽聲,驟然變得劇烈而痛苦!不再是壓抑的悶響,而是如同拉破了的風箱,帶著撕心裂肺的嗆咳和喉嚨深處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嗬嗬聲,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那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清晰地撞擊在守靜的耳膜上,帶著垂死的絕望。
守靜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猛地扭頭,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住自己的師父!
玄真道長依舊盤膝端坐,雙目微闔。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依舊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淡漠。然而,就在那劇烈的咳嗽聲穿透門板炸響的瞬間,守靜清清楚楚地看到——師父枯瘦的左手,那原本鬆鬆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極其細微地、不易察覺地向上抬了一下!
就是這個微小的動作!
彷彿一個無聲的指令下達,那枚躺在地上的暗金符籙,其表麵流轉的溫潤光澤猛地一盛!對那縷從門縫裡滲出的、帶著微弱生命光澤的白霧的吸力,驟然增強!白霧流淌的速度明顯加快,絲絲縷縷,更加迅疾地湧入符籙之中。
守靜如遭雷擊,渾身僵硬,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凍得麻木。他張著嘴,喉嚨裡像是塞滿了冰冷的、帶刺的荊棘,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震驚和無法理解的恐怖攫住了他,讓他隻能死死地盯著那詭異的景象,聽著隔壁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像瀕死掙紮的咳嗽聲。
“師……”他喉嚨裡終於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父……”
玄真道長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眸,在昏暗的柴房裡,竟不再是山巔道觀中的古井無波,也不再是下山途中麵對生死的淡漠疏離。此刻,那眼底深處沉澱著的,是一種守靜完全陌生的東西——像幽深古潭最底層沉澱了萬載的寒冰,又像深不見底的夜空,冰冷、漠然,帶著一種非人的、洞悉一切又對一切毫不在意的……空寂。
他的目光落在守靜因極度震驚而慘白的臉上,冇有絲毫波瀾。枯瘦的、如同老竹根般的手指,卻緩緩抬起,豎在了自己那兩片薄而蒼白的嘴唇前。
一個無聲的動作。一個不容置疑的禁令。
“噓——”
那枯槁的食指豎在毫無血色的唇前,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瞬間凍結了守靜所有湧到嘴邊的疑問和驚駭。師父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輕得如同夜風吹過枯葉的縫隙,卻帶著一種金石摩擦般的、斬釘截鐵的冰冷質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針,狠狠紮進守靜的耳膜:
“凡人的……叫‘壽數’。”
他的目光,越過守靜僵硬的肩膀,落在那扇依舊有絲絲縷縷白霧滲出的破舊木門上,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們的……”枯槁的食指在唇前輕輕一點,指向地上那枚貪婪吞噬著白霧、光芒愈發溫潤的暗金符籙,也彷彿指向他自己,指向那雲霧深處的道觀,指向那烏沉沉的“長生久視”牌位。
“……叫‘長生’。”
柴房內死寂一片。隔壁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安靜。彷彿那小小的病童,連同他最後一絲微弱的生命氣息,都已被那枚暗金的符籙徹底吸儘。
守靜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僵硬地低下頭,攤開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手掌。掌紋交錯的地方,一點微小的、溫熱的觸感還在——那是臨下山前,師父親手點在他掌心的一道硃砂符印。師父說,此乃“護身靈引”,能保他一路平安,遇險時自有感應。
此刻,在柴房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在師父那句冰錐般的話語餘音中,守靜掌心的那點硃砂,竟幽幽地亮了起來!
不是溫暖的、庇護的光芒。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冰冷的暗紅色微光,如同凝固的血珠在黑暗中睜開了一隻不祥的眼睛。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死死地吸附在他的皮膚上。
這光……在標記什麼?
守靜的瞳孔驟然縮緊成針尖大小。他猛地抬頭,視線撞進師父那雙深不見底、空寂如古墓的眼眸裡。
玄真道長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種超越了悲喜的、純粹的漠然,如同岩石觀察著腳下爬過的螻蟻。冰冷的目光掃過守靜掌心那點不祥的暗紅微光,又緩緩移開,投向柴房牆壁上那些破洞和縫隙之外——投向那沉沉的、冇有一絲星光的夜空。
那目光,彷彿穿透了土牆,穿透了濃重的黑暗,牢牢鎖定了山巔雲海深處,那座供奉著“長生久視”牌位的青黑道觀。
守靜順著師父的目光,彷彿也看到了。那飛簷鬥拱,在無星的夜幕下,不再是仙家氣象。它蹲踞在濃黑的山影裡,像一頭蟄伏的、等待獵物的巨獸,沉默地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口。
山下遠處,死寂的荒村深處,驟然響起了一聲嘶啞的、裂帛般的哭嚎。緊接著,一聲,又一聲,零落而絕望的銅鑼聲被狂風撕扯著,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鐺——鐺——
那聲音微弱,卻像冰冷的鐵錐,一下下鑿在守靜的心口,也鑿在這片吞噬了蝴蝶、老農、病童……吞噬了無數“壽數”的沉沉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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