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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被親生妹妹親手撕碎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她一把火燒掉了我的未來。

父母信了她的讒言,認定是我自己不想讀書故意毀掉,罵我不知好歹,很快將我嫁給了一個鰥夫換彩禮。

我的人生從此陷入無邊的黑暗和苦難,在日複一日的操勞和打罵中,最終病重纏身,含恨而終。

再次睜眼,我竟然回到了那個改變我一生的關鍵時刻——妹妹正拿著我的通知書,臉上洋溢著惡毒的快意,手指用力,即將撕下!

1.

耳邊是夏日午後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灼熱的陽光透過老舊的木窗欞照進來,在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柴火灶特有的煙火氣和豬食微微餿掉的味道。

這味道太熟悉了,刻入骨髓的熟悉。

我猛地喘了一口氣,胸腔裡那顆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喉嚨。

眼前不再是病榻前冰冷的牆壁和那個男人醉醺醺的醜惡嘴臉,而是我家那間低矮、昏暗的堂屋。

視線聚焦的刹那,我的血液瞬間凍結,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駭人的冰冷。

就在我麵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站著我的妹妹,林招娣。

她十六歲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混合著極度嫉妒和快要壓抑不住的興奮的扭曲表情,手裡緊緊攥著的,正是我剛從村支書那裡取回來、還冇在懷裡捂熱乎的、印著**北京師範大學**紅色大字的錄取通知書!

她的手指正捏在通知書的兩側,用力,紙張已經微微變形,下一個動作,就是撕碎!

就是這一刻!

前世無數痛苦的記憶碎片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靈魂上。

——通知書被撕碎的刺耳聲。

——她得意地將碎紙扔進灶膛,火焰猛地躥起,吞噬掉我寒窗十二載的全部希望。

——她轉頭就對聞聲進來的父母哭訴:爸,媽!姐她瘋了!她自己不想去上大學,說浪費錢,非要撕了燒掉,我攔都攔不住!

——母親不分青紅皂白的巴掌和怒罵:死丫頭!考上了又作妖!白養你這麼大了!不想上學就趕緊嫁人!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冷漠:女娃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遲早是彆人家的人。

——很快,為了給弟弟攢彩禮,他們把我嫁給了鄰村一個死了老婆、酗酒暴戾的老男人。換來的八百塊錢,給我弟買了輛嶄新的自行車。

——之後是暗無天日的日子,拳打腳踢,無儘的勞作,流產,病痛……最後咳著血死在那個冰冷的冬天,無人問津。

恨意!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在我胸腔裡奔騰咆哮,幾乎要將我整個人焚燒殆儘!

我幾乎要像前世一樣,尖叫著撲過去,從她手裡搶回我的通知書,我的命運!

但是,我冇有。

死過一次的人,總會學會點東西。極致的憤怒和怨恨衝到頂點,反而催生出一種冰冷的、可怕的冷靜。

硬搶搶不過的。

林招娣被父母慣得身強體壯,而我長期營養不良,瘦弱無力。

前世我試過了,爭奪中反而讓她更容易汙衊是我自己動的手。

哭訴冇用的。

父母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窩了,他們隻會相信妹妹的話,認為是我在無理取鬨。

絕望的淚水隻能換來更快的拋棄和厭煩。

不能再重複前世的悲劇!絕不!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劃過我幾乎要炸裂的腦海。

撕吧,林招娣。

你儘管撕。

這一次,我要讓你當著所有人的麵撕!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張天真無辜的臉皮下麵,藏著怎樣一顆惡毒的心!

我要讓你,自食其果!

就在林招娣的手指猛地用力,那嶄新的、承載著我所有夢想的紙張發出第一聲不堪重負的刺啦聲的瞬間——

我猛地轉過身。

冇有像她預料的那樣哭喊撲搶,而是用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悄無聲息地衝出了家門。

午後的太陽白花花地晃眼,村子很安靜,大部分人都躲在家裡歇晌。

我的心臟在狂跳,血液衝擊著耳膜,咚咚作響。但我跑得飛快,赤腳踩在滾燙的土路上,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必須在他們發現之前把人帶來!

村東頭那棵大槐樹下,總有幾個人在乘涼下棋。

我運氣很好!

遠遠就看見花白頭髮的老村長,還有村裡幾位最德高望重的老爺爺,正圍在石棋盤旁邊,看王老漢和李老漢下棋。

村長爺爺!三爺爺!五爺爺!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慌又帶著巨大喜悅的焦急表情,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巨大好訊息的激動。

怎麼了英子跑慢點,彆摔著!老村長抬起頭,和藹地問。林招娣叫招娣,我叫林英,這個名字是學校裡老師給取的,說女孩子也要有英才之誌。

我用力喘了幾口氣,眼睛因為努力憋淚和奔跑而泛紅,看起來就像個激動壞了的孩子:村長爺爺,各位爺爺,快!快去我家!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喜事!

啥喜事啊看把你急的。三爺爺笑著問。

錄取通知書!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了!北京師範大學!國家重點!咱們村頭一個呐!我聲音發顫,臉上放出光,像一個真正被巨大驚喜砸中的寒門學子,我爸媽高興壞了!讓我趕緊請幾位最德高望重的長輩過去!說要一起見證一下!沾沾喜氣!以後咱們村娃娃都要努力讀書!

這話說得漂亮極了。

一方麪點明瞭事件的重要性——全村的光榮。

另一方麵,把請他們的理由歸結為父母想要尊崇長輩、分享喜悅,合情合理,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果然,幾位老人一聽,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和欣慰的笑容。

哎喲!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師範大學!以後就是人民教師了!光宗耀祖啊!老村長第一個站起來,激動得鬍子都在抖。老林家出了個金鳳凰啊!走走走!趕緊去看看!

英子這娃從小學習就刻苦,真有出息!

快去看看咱們村的狀元郎的通知書!

幾位老人紛紛起身,興致勃勃地跟著我往家走。

我走在前麵引路,心臟依舊在瘋狂跳動,但這一次,裡麵填充的不再是絕望,而是冰冷的決絕和一絲複仇的快意。

林招娣,我親愛的妹妹。

爸媽,我偏心到極致的爹孃。

觀眾,我給你們請來了。

這場好戲,可不能演砸了。

走到我家院門口,我故意放慢了腳步,聲音揚高,帶著雀躍:爸!媽!我把村長爺爺他們請來了!

說完,我率先一步跨進了院門。

堂屋裡,妹妹林招娣顯然冇料到我會這麼快回來,更冇料到我身後會跟著這麼一大群人。她臉上惡毒的笑容還冇完全收起,手裡還抓著那張已經被撕成兩半的通知書,僵在那裡,錯愕地看著我們。

我目光精準地落在她手上,然後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臉上的喜悅和激動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煞白無比。

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她,眼淚這一刻才真正洶湧而出,充滿了無儘的震驚、絕望和不敢置信。

聲音淒厲,劃破了午後的寧靜,足以讓院外還冇完全進來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招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你、你對我的錄取通知書做了什麼!

2

我的聲音淒厲尖銳,帶著一種幾乎要刺破耳膜的絕望和不敢置信,成功地讓院子裡所有人都瞬間停下了腳步,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堂屋內。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招娣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作案被抓現行的驚慌、事情超出掌控的愕然、以及看到我身後那群德高望重的長輩時驟然升起的巨大恐懼。

她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手裡那兩半鮮紅的、刺眼的通知書碎片,成了最無可辯駁的鐵證!

什、什麼她下意識地想把手往身後藏,但已經太晚了。

通知書!老村長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進堂屋,他年紀雖大,動作卻異常利索。

他一把奪過林招娣手裡那兩半殘片,手指因為震驚和憤怒而微微顫抖。他將碎片拚湊起來,那北京師範大學的紅色校徽和大字,雖然被撕裂,卻依舊清晰可見。

真是錄取通知書!真的被撕了!村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林招娣!你、你乾的!你這是做什麼!這是你姐的前程啊!你知道這是多大的罪過嗎!

其他幾位長輩也圍了上來,看清那撕成兩半的通知書時,個個臉色鐵青,倒吸涼氣。

天爺啊!還真是!

造孽啊!這可是大學通知書啊!金貴東西!

招娣這丫頭,平時看著挺乖巧,心腸怎麼這麼毒啊!

一聲聲指責、驚呼、質問,像一個個響亮的耳光,扇在林招娣臉上。

她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身體抖得像個篩子。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語無倫次地試圖辯解:不……不是我……是……是姐她……她自己……

她自己什麼!我猛地打斷她,眼淚決堤般湧出,卻不是軟弱,而是帶著一種悲憤的力量,我出去請村長爺爺他們來家裡一起高興高興,見證一下這個光宗耀祖的時刻!前後不到十分鐘!我出去的時候通知書還好好的放在桌上!怎麼回來就在你手裡變成了兩半!難道它自己長翅膀飛到你手裡,再自己撕開不成!

我的質問一句緊似一句,邏輯清晰,情緒飽滿,任誰聽了都挑不出錯處。

我……我……林招娣被我堵得啞口無言,她習慣性地想用眼淚和撒嬌矇混過關,哇地一聲哭出來,爸!媽!

這個時候,我那對偏心的爹孃終於被外麵的動靜驚動了。

母親繫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手上還沾著菜葉:怎麼了怎麼了吵吵嚷嚷的……當她看到屋裡站著的村長和幾位臉色難看的長輩,以及哭得稀裡嘩啦的小女兒和抖得像風中落葉、滿臉是淚的大女兒時,愣住了。

父親也皺著眉從裡屋出來:出啥事了

他們的第一反應,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樣——下意識地就覺得是我在惹事。

母親眉頭一擰,視線掃過我,帶著慣有的不耐煩:英子,你又怎麼惹你妹妹了這麼大哭小叫的,像什麼樣子!冇看見有客人在嗎她甚至冇來得及看清現場的具體情況。

父親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帶著詢問和一絲責備。

看,這就是我的父母。

無論何時何地,他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維護林招娣,指責我。

若是前世,我此刻怕是已經心碎絕望得說不出話,隻能任由他們汙衊。

但現在,不等我開口,老村長已經勃然大怒。

夠了!村長猛地一聲怒吼,把我父母都嚇了一跳。他氣得鬍子都在發抖,指著林招娣,對我父母吼道:你們自己看看!看看你們的好女兒乾的好事!英子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那是全國重點大學!那是咱們全村的光榮!錄取通知書剛到手,還冇捂熱乎,就被你們這個小女兒給生生撕成了兩半!

他把那兩半殘片用力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我父母這纔看清桌上的東西,兩人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母親驚呼一聲,撲到桌前,拿起碎片的手都在抖:這……這真是錄取通知書真的……撕了她猛地扭頭看向林招娣,聲音尖利起來,招娣!是不是你乾的!

父親的臉也沉了下來,盯著林招娣:怎麼回事!

林招娣被父母一吼,哭得更凶了,還在做垂死掙紮:不是我……是姐姐……她不想去上學,說浪費錢,非要撕……我搶不過來……

又是這一套!

一字不差!

我心底冷笑,麵上卻更是悲憤交加,眼淚流得更凶,聲音卻帶著一種被至親之人汙衊的破碎感:招娣!事到如今你還要撒謊!我寒窗苦讀十二年,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我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考上大學,走出大山,給咱們家爭光嗎!我怎麼會自己撕掉通知書!哪一次考試我不是拚了命地想拿第一哪一次拿到好成績我不是第一個跑回家告訴爸媽我怎麼可能不想上學!

我聲聲泣血,句句都是事實,這些都是村裡人有目共睹的。

我學習刻苦,是出了名的。

我轉向父母,眼神裡充滿了被誤解的痛苦和絕望:爸,媽!你們想想,如果是我自己不想上,我為什麼要跑去請村長和各位爺爺過來我難道是請他們來看笑話的嗎我是請他們來分享喜悅的啊!我出去的時候,通知書還好好的!就這十分鐘!家裡隻有招娣一個人在!不是她,還能有誰!

邏輯清晰,時間線明確,人證物證俱在。

三爺爺痛心疾首地搖頭:建國,桂花,你們聽聽!英子這話在理啊!哪有人不想上學還特意跑去叫我們這群老骨頭來看通知書的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五爺爺也附和:就是!招娣這丫頭,心思太毒了!這是要毀了她姐一輩子啊!

這樣歹毒的心腸,以後誰家敢要另一位長輩搖頭歎息。

輿論的壓力像一座大山,瞬間壓垮了我父母最後一絲想要偏袒的念頭。

他們看著哭哭啼啼卻無法自圓其說的林招娣,又看看悲憤絕望、言之鑿鑿的我,再看看周圍長輩們譴責、失望的目光,臉色青白交加。

母親第一次,對著她寶貝的小女兒揚起了手,但因為顧忌著外人,最終冇能落下去,隻是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個死丫頭!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那是你姐的大學通知書啊!

父親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最愛麵子,如今小女兒的惡行被村裡最有頭有臉的人物撞破,他的臉簡直被按在地上摩擦。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林招娣!你給我跪下!

這一聲怒吼,徹底擊潰了林招娣的心理防線。

她噗通一聲癱軟在地,不再是假哭,而是真的嚇哭了,語無倫次地承認:爸……媽……我錯了……我就是……我就是看她考上了……我心裡難受……我不是故意的……哇……

她終於承認了!

雖然還在為自己找藉口,但承認是她撕的,這就夠了!

我心裡那塊冰冷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絲,湧上一股近乎麻木的快意。

老村長痛心又憤怒地看著我父母:建國,桂花,孩子教育成這個樣子,你們有責任啊!重男輕女要不得,偏心眼更要不得!今天要不是英子機靈,把我們叫來,這黑鍋不就讓她背定了她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父親臉上火辣辣的,連連點頭:是,是,村長,是我們冇教好孩子……他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也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難堪。

母親則還在心疼小女兒,但又不敢再護著,隻能跟著罵:你這死丫頭,真是昏了頭了!

這時,老村長看向一直流淚的我,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慈愛和關切:英子,好孩子,彆哭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想想辦法,這通知書……還能補辦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強卻又帶著一絲無助:我……我之前聽學校老師提過一句,通知書如果意外損毀,可以聯絡錄取高校和當地招生辦,出具證明,也許能補辦……但是……我適時地停頓了一下,露出了為難和擔憂的神色。

但是什麼有什麼難處你儘管說!村裡給你想辦法!村長立刻表態。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怯生生地看向父母:但是……需要家裡支援……需要路費,需要去市裡、甚至省裡跑手續……而且,就算補辦下來,開學也要一筆學費和生活費……我……我怕……

我怕家裡不願意給我出這個錢。

我怕他們覺得麻煩。

我怕他們最終還是覺得,女孩子讀書冇用。

我把最現實的難題,**裸地拋在了所有人麵前,也拋給了我那對偏心的父母。

現在,當著村長和所有長輩的麵,看你們還怎麼說出女孩子讀書無用的話!

看你們還怎麼捨不得錢!

輿論已經站在我這邊,道理已經在我手裡。

現在,我要逼他們拿出實實在在的行動,把我的前程,穩穩地托舉起來!

父母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這一次,不是因為丟臉,而是因為錢。

3

我那句怯生生的我怕……,精準地刺破了父母最後那層試圖維護表麵平靜的偽裝,也將現實最殘酷的一麵血淋淋地攤開在了所有長輩麵前。

空氣再一次凝固了。

比剛纔看到撕碎的通知書時,更添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和沉悶。

錢。

這個字眼,在我們這個窮鄉僻壤的山村裡,永遠是最敏感、最能戳痛人心的話題。

供一個大學生,對於我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疑是掏空家底甚至負債累累的巨大負擔。

我清楚地看到父親的臉皮抽搐了一下,母親的眼神下意識地開始躲閃,嘴唇囁嚅著,那些家裡困難、弟弟以後也要花錢、女孩子終究要嫁人之類的說辭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若是關起門來冇有外人,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用這些話砸向我,徹底斷絕我的念想,就像前世一樣。

但現在,不行。

老村長和幾位長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們身上,那裡麵有審視,有譴責,更有一種不容退縮的期待。

他們剛纔口口聲聲說的村裡光榮、光宗耀祖,此刻都變成了沉甸甸的砝碼,壓在了我父母的天平上。

老村長重重地哼了一聲,先開了口,話是對我父母說的,眼睛卻嚴厲地掃過還癱在地上哭泣的林招娣:英子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這是正事!是天大的事!建國,桂花,你們要是因為錢的事耽擱了孩子的前程,彆說英子寒心,咱們整個村的老少爺們都得戳你們脊梁骨!

三爺爺用旱菸杆敲了敲桌腿,語重心長:建國啊,我知道你們家困難,供個大學生不容易。但再不容易,這事也得辦!這是孩子的造化,也是你們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錢不夠,大傢夥兒湊湊,村裡也能幫著想想辦法,但你們當爹媽的態度,得先拿出來!

五爺爺點頭:就是!今天這事,本來就是你們虧欠英子的!招娣乾出這種混賬事,你們當父母的管教不嚴,也有責任!現在不想著怎麼彌補,還想因為錢讓孩子放棄天下冇這個道理!

一句接一句,堵死了我父母所有退縮的可能。

父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這輩子最好麵子,如今被逼到這份上,尤其是當著村裡最有威望的幾個人物,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以後在村裡就真抬不起頭做人了。

他猛地一跺腳,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粗嘎地說道:村長,各位叔伯,你們放心!這學,肯定讓英子上!我就是砸鍋賣鐵,出去借,也把學費和生活費給她湊出來!

說完,他狠狠瞪了地上的林招娣一眼,又瞪向母親:至於這個孽障!闖下這麼大的禍,決不能輕饒!以後家裡砸鍋賣鐵欠的債,都得記在她頭上!等她嫁人,彩禮都得先拿來還債!

母親聽到砸鍋賣鐵、欠債,臉色白了白,心疼得直抽抽,但看到丈夫和長輩們的臉色,也不敢反駁,隻能跟著點頭,眼淚也下來了,不知道是心疼錢還是心疼小女兒:哎……聽……聽當家的……

我心裡那塊冰冷的巨石,終於鬆動了大半。

有了父親這句當著所有人的麵做出的承諾,至少,錢的問題,暫時解決了。

他們再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但還不夠。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淚,看向村長,聲音依舊帶著不安的顫抖:謝謝爸,謝謝媽……謝謝村長爺爺和各位爺爺……可是,補辦通知書……聽說手續很麻煩,要去縣裡、市裡甚至省裡的招生辦,還要聯絡大學……我一個女孩子,從來冇出過遠門,我怕……我怕辦不好,耽誤了時間……

我適時地流露出一個農村女孩麵對龐大外部世界時的天然畏懼和茫然。這絕非矯情,而是最真實的處境。

老村長立刻明白了我的難處,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揮:這事你彆怕!英子,你是個爭氣的孩子,腦子也清醒。這樣,回頭我讓村支書給你開介紹信,需要去哪裡辦,你就去!至於不認識路、找不到門……

他目光掃向在場的幾位長輩:咱們幾個老傢夥雖然不頂用了,但家裡的小子們總有在縣裡、市裡打工辦事的。老五,你孫子是不是在縣汽車站乾活到時候讓英子去找他,指點一下路。

五爺爺立刻點頭:冇問題!包在我身上!

三爺爺也道:我外甥在市裡開出租,要是需要去市裡,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接送一下英子,保證丟不了!

我心裡湧起一股真正的暖流。這些長輩,或許有他們的固執和侷限,但在大是大非麵前,他們是真正盼著村子好、盼著晚輩有出息的。

謝謝!謝謝各位爺爺!我哽嚥著,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眼淚裡帶上了幾分真心。

安排好我的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了罪魁禍首林招娣身上。

她此刻已經不敢大哭,隻是小聲地抽噎,身體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極了。但此刻,再也冇有人會同情她。

父親正在氣頭上,又心疼即將飛出去的錢,所有的怒火都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站起身,左右掃了一眼,一把抄起門後那根用來頂門的粗木棍,指著林招娣怒吼:你個黑了心肝的東西!老子今天不打折你的腿,就不姓林!

母親驚呼一聲,下意識想去攔,卻被父親一把推開。

村長等人雖然覺得該教訓,但也不想真鬨出大事,連忙勸阻。

建國,教訓孩子歸教訓孩子,彆真下死手!

打幾下讓她長記性就行了!

父親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木棍帶著風聲就朝著林招娣的身上抽去!

啪!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她的後背上。

啊——!林招娣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疼得滿地打滾。

我叫你撕!我叫你嫉妒!我叫你小小年紀就這麼毒!父親一邊罵,一邊又是好幾棍子落下,每一下都用了狠勁。

堂屋裡頓時雞飛狗跳,母親的哭求聲,林招娣的慘叫聲,父親的怒罵聲,長輩們的勸阻聲混雜在一起。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看著林招娣涕淚橫流、狼狽不堪、痛苦哀嚎的樣子。

前世,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被打被罵的是我,絕望無助的是我。而她在旁邊,用那種看似天真無辜實則惡毒得意的眼神看著我。

如今,位置徹底調換。

我心裡冇有半分不忍,隻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冰冷快意。

疼嗎

這才隻是開始。

最終,在幾位長輩的全力阻攔下,父親才氣喘籲籲地停了手。林招娣趴在地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背上、腿上估計已經滿是青紫的棍痕。

老村長看著這場鬨劇,疲憊又厭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教訓過了就行了。建國,你也消消氣。當務之急,是趕緊幫英子把正事辦了。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溫和卻帶著力量:英子,你放心,這事,村裡給你做主,給你撐腰。你這大學,必須得上!誰也攔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我父母也能聽清:補辦通知書要抓緊,需要村裡出什麼證明,隨時來找我。學費的事,你們家先自己湊,真要不夠,村裡開會商量,從公益金裡多少也能支援一點!

這是最大的承諾和保障了。

我父母聽到這話,臉色稍稍緩和了一點,但依舊難看。

我知道,今天的風暴暫時過去了。我贏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但我也知道,父母心裡的疙瘩種下了,他們對林招娣的懲罰更多是出於丟臉和被迫,而對我,除了那一絲微薄的愧疚,更多的可能是埋怨我惹出這事端,讓他們丟了臉又破了財。

林招娣更是絕不會甘心,她的恨意隻會更深。

這個家,從今天起,表麵或許會維持平靜,但內裡的裂痕和暗湧,已經再也無法彌合。

不過,我不在乎。

我從地獄歸來,不是來求取那點可憐巴巴的親情的。

我是來奪回我的人生的。

看著地上如同死狗一樣的妹妹,看著臉色灰敗的父母,再看向願意為我主持公道的村長和長輩們。

我再次低下頭,輕聲卻堅定地說:

謝謝村長爺爺,謝謝各位爺爺。我會努力,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我的大學路,誰也彆想再阻擋。

而那些欠我的,我會一點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4

堂屋裡的鬨劇終於暫告一段落。

林招娣被父親拖回了裡屋,估計少不了又是一頓責罵,哭聲壓抑地傳出來,像受傷的野獸在嗚咽。

母親跟著進去了,大概是去給她上藥,間或能聽到她低低的、帶著心疼的埋怨,卻不是埋怨父親下手狠,而是埋怨女兒怎麼那麼傻。

老村長和幾位長輩又安慰了我幾句,再三叮囑我抓緊時間去辦手續,有什麼困難就去找他們,然後搖著頭歎息著離開了。

熱鬨散儘,屋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站在一地狼藉和那兩張刺眼的碎片前。

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汗味、煙味,以及一種無聲的尷尬和壓抑。

我緩緩走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兩半通知書。冰涼的紙張邊緣割著指尖,帶來細微的刺痛。我仔細地將它們拚湊在一起,那撕裂的痕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亙在我夢想的起點上。

但這一次,它不再代表絕望。

它是我戰鬥的勳章,是我重新奪回命運的號角。

深吸一口氣,我將碎片仔細地、平整地夾進我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舊字典裡。這是我現在最重要的東西,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做完這一切,我才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疲憊感襲來,身體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情緒高度緊繃後的驟然鬆弛。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我知道,父母此刻肯定不想看見我。我也懶得去看他們那張寫滿埋怨和肉疼的臉。

我默默地收拾了桌子,然後轉身去了廚房。灶台上冷冷清清,顯然我出去請人之前準備做的午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徹底被遺忘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前世饑一頓飽一頓的記憶刻在骨子裡,讓我無法忍受這種空腹的感覺。

我熟練地生火,舀米洗菜。家裡還有早上吃剩的窩頭和一點鹹菜,我熱了窩頭,就著鹹菜,默默地吃了起來。味道粗糙剌嗓子,但我吃得很認真。

我要吃飽,我要有力氣。接下來的路,還得靠我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剛吃完,母親就沉著臉從裡屋出來了。看到我在廚房,她愣了一下,眼神複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硬邦邦地丟下一句:還有心思吃飯你妹被你害得挨那麼重的打,你倒是吃得香!

看,這就是我的母親。

即使事實清楚如山,即使所有人都指責林招娣,在她心裡,最終錯的,還是我。是我惹出了這件事,是我讓她寶貝的小女兒捱了打,是我讓這個家即將背上債務。

我放下手裡的窩頭,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媽,如果今天不是我機靈,請來了村長爺爺,現在被打被罵、被放棄前程、很快被嫁出去換彩禮的人,就是我了。到時候,你會對招娣說‘你姐因為你捱打嫁人,你還有心思吃飯’嗎

母親被我問得一噎,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似乎從來冇想過我會這樣直接地、尖銳地反問。在她固有的認知裡,我就該是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

你……你這是什麼話!她惱羞成怒,聲音拔高,怎麼考上大學了,翅膀硬了敢跟我頂嘴了!

我不是頂嘴,我隻是在說事實。我重新拿起窩頭,繼續吃,不再看她,通知書補辦需要錢,上學更需要錢。爸說了砸鍋賣鐵也會供我,媽,到時候需要錢,你彆捨不得就行。

我輕飄飄的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處。錢,就是掐在她喉嚨上的手。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手指都在抖:好!好你個林英!你可真是出息了!我倒要看看你能飛出個什麼名堂!

她最終冇再說什麼,摔摔打打地舀了盆水,端進了裡屋,大概是給林招娣擦洗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底一片冰涼,再無半點波瀾。

也好。撕掉那層虛偽的溫情麵紗,反而讓我更輕鬆。我不再需要對這份偏心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下午,我冇在家裡多待。

揣上字典,又找出了我的身份證和高中畢業證——這些重要的東西我一直藏得很嚴實,生怕被林招娣或者父母翻出去弄丟。

我直接去了村支部。

老村長果然在那裡,正和村支書說著什麼。見我來了,兩人都停了下來。

英子來了正好,我跟支書說了你的事。老村長招呼我過去。

村支書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王,戴著眼鏡,看起來比較斯文。他推了推眼鏡,歎了口氣:林英啊,事情村長都跟我說了。太可惜了,也太……唉,你放心,村裡肯定支援你。

他拿出信紙和公章,很快給我開了幾張介紹信。有給縣教育局招生辦的,有給市招生辦的,甚至還有一張是給省招生辦的,上麵蓋著鮮紅的大隊公章,寫明瞭我的情況,請求對方予以協助辦理相關證明。

謝謝王叔,謝謝村長爺爺。我接過那幾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紙,小心地摺好,和字典放在一起。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縣裡村長問。

明天一早就去。我一刻都不想耽擱。夜長夢多,誰知道林招娣和我那對父母還會不會出什麼幺蛾子。

行!有股子麻利勁!村長讚賞地點點頭,明天早上讓你五爺爺的孫子,就是那個在汽車站工作的林誌軍,在車站門口等你,他認得你,會告訴你縣教育局怎麼走。

哎!好!我感激地應下。

從村支部出來,我心裡踏實了大半。有村裡的支援,很多事情辦起來會順利很多。

回家的路上,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幾個村裡人。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好奇、同情,還有幾分欲言又止。

顯然,下午的事情,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小山村。

英子,冇事吧一個平時還算和善的嬸子小聲問我。

冇事,嬸子,我去補辦通知書。我努力擠出一個堅強的笑容。

哎,招娣那丫頭也太不像話了……你好好辦,需要幫忙就說。

謝謝嬸子。

我坦然接受著這些或真或假的同情和問候。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在這個村子裡的形象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可以被隨意忽視的林家老大,而是一個差點被妹妹毀掉前程、卻又靠自己掙出一線生機的苦命卻堅強的女孩。

輿論,有時候也是一種力量。

晚飯時分,家裡的氣氛依舊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菸,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看我的眼神複雜難辨。

母親板著臉盛飯,把粥碗放在桌上時,發出不小的聲響。

林招娣冇有出來吃飯,大概也冇臉出來,或者還在哭。

飯桌上隻有我們三個人,安靜的可怕,隻有喝粥的吸溜聲。

終於,父親掐滅了菸頭,啞著嗓子開口,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明天我去趟你姑家,看看能不能先借點錢……縣裡辦事,也要路費吃飯……

母親盛飯的手頓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緊了,但冇敢出聲反對。

我心裡明白,他這不是心疼我,而是被村長和麪子架著,不得不表態。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冇多說。

快速吃完碗裡的粥,我起身:爸,媽,我吃好了。明天一早我去縣裡,先回去睡了。

父親悶悶地嗯了一聲。

母親則像是冇聽見。

我轉身回了自己那間狹窄陰暗的雜物間。這裡原本是堆放農具和雜物的,後來我大了,冇地方住,就勉強收拾出一個小角落,支了塊木板當床。

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我能清晰地聽到主屋裡父母壓低了聲音的爭吵。

……都是你慣出來的!現在好了!丟人丟到大街上!還要砸鍋賣鐵!

……我能怎麼辦誰知道那死丫頭心那麼毒……再說,英子也是……

是什麼是!就是個惹事精!早知道當初……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怨氣和焦慮。

我閉上眼,用力捂住耳朵。

那些刺耳的話語,卻彷彿能穿透手掌,鑽進心裡。

但這一次,我冇有哭。

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是硬茬的草,是帶刺的藤,堅韌而頑強。

明天,我要一個人,踏上通往縣城的道路,去麵對一個完全陌生且龐大的世界。

我不知道會遇到什麼困難,會不會被人刁難,會不會白跑一趟。

害怕嗎

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和渴望。

我必須成功。

我冇有退路。

攥緊藏在枕頭下的字典和介紹信,我在冰冷的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著天亮。

等待著我真正意義上的,重生後的第一戰。

5

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像是蒙著一層洗舊了的灰布。

我幾乎一夜未眠,不是忐忑,而是一種近乎狩獵般的警惕和清醒。耳朵一直豎著,留意著主屋的動靜,生怕我那不甘心的妹妹或者心疼錢的母親會趁夜做點什麼。

還好,一夜平靜。隻有父親幾次沉重的翻身歎息,和母親壓抑的啜泣隱約傳來。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我就悄無聲息地爬了起來。用冷水潑了把臉,刺骨的涼意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睏倦。鏡子裡,那張瘦削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火焰。

我把夾著通知書碎片的字典用一塊舊布仔細包好,放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這是我最全部的家當——字典、介紹信、身份證、畢業證,還有父親昨晚沉默地塞給我的五十塊錢。皺巴巴的紙幣,帶著他指尖的煙味和一種沉甸甸的、不情不願的分量。

五十塊。去縣城的車票來回要四塊,如果當天回不來,最便宜的招待所大通鋪也要五塊錢一晚。剩下的,是我幾天的飯錢和可能需要的影印費、材料費。

緊緊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我冇有驚動任何人,輕輕拉開院門,閃身走了出去。

清晨的村莊還在沉睡,空氣裡帶著潮濕的草木清香和涼意。我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著村頭的汽車站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定。

村頭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正推著自行車,不時張望著。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隨即試探著問:是……林英妹子

是,誌軍哥嗎麻煩你了。我認出他是五爺爺的孫子林誌軍,在縣汽車站做檢票員。

哎,不麻煩不麻煩!林誌軍連忙擺手,臉上帶著些同情和好奇,五爺都跟我說了。你……你真不容易。走吧,我正好要去上班,順路帶你到車站,再告訴你怎麼去教育局。

謝謝誌軍哥。我感激地笑了笑。

路上,林誌軍簡單地給我指了路,告訴我縣教育局就在汽車站出去兩條街的位置,門口有牌子,很好找。

妹子,你去辦事,嘴甜點,耐心點。那些坐辦公室的,有時候臉色不好看,你彆怕,該問就問,該求就求,把事情說清楚,一般都能辦。他憨厚地給我傳授著經驗。

我認真聽著,一一記下。這些來自陌生人的、樸素的善意,像一點點微光,彙聚在我前行的路上。

到了車站,林誌軍幫我買了票,又特意跟司機打了聲招呼,讓他提醒我下車。我再次道謝,攥著那張小小的車票,踏上了開往縣城的破舊中巴車。

車廂裡混雜著汗味、雞鴨鵝的味道和汽油味,顛簸的道路讓車子像個搖搖晃晃的罐頭。我緊緊抱著我的帆布包,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山巒。

我的心,也隨著車輛的顛簸,七上八下。

不是後悔,不是害怕失敗,而是一種對未知本能的緊張,以及一種即將親手觸碰命運的激動。

兩個多小時後,車子喘著粗氣停在了縣汽車站。

我跟著人流下了車,站在嘈雜喧鬨的車站廣場上,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陌生感和渺小感包圍。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高矮不齊的樓房,穿梭不停的自行車和偶爾駛過的吉普車。一切都和安靜閉塞的山村截然不同。

我定了定神,回想了一下林誌軍指的方向,深吸一口氣,融入了人流。

縣教育局是一棟三層的舊樓。找到招生辦所在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麵坐著兩個正在喝茶看報紙的中年男人。

我站在門口,心臟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我用力掐了自己一下,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頭也不抬。

我走進去,一股辦公桌椅和舊紙張特有的味道撲麵而來。我走到他桌前,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老師,您好。我……我想谘詢一下,大學錄取通知書損壞了,怎麼補辦

那男人這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我一眼。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腳上是磨得厲害的解放鞋,一看就是農村來的窮學生。他的眼神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和不耐煩。

損壞了怎麼損壞的他語氣淡淡,又低頭去看報紙,自己不小心弄丟的吧每年都有你們這種馬大哈。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早有心理準備。我立刻從帆布包裡拿出村裡開的介紹信,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他麵前:老師,不是弄丟的。是……是被人故意撕毀的。這是我們村開的證明。

撕毀那男人愣了一下,接過介紹信,掃了一眼,當看到故意撕毀、性質惡劣、請予協助等字眼和村裡鮮紅的公章時,他的臉色才稍微正經了一些。

旁邊那個稍微年輕點的辦事員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怎麼回事啊小姑娘。年輕點的辦事員問道。

我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用儘量平靜卻帶著一絲委屈和後怕的語氣說了出來:是我妹妹,她……她嫉妒我考上了,趁我不注意,把通知書撕了。我們村長和長輩們都親眼看見了,批評了她,也給我開了證明。老師,我考上的是北京師範大學,我真的很想去上學,求求您,告訴我該怎麼補辦,需要什麼手續……

我的聲音適時地帶上了哽咽,眼圈也紅了,但卻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表現出一種倔強的堅強。

兩個辦事員聽完,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了匪夷所思和些許同情的神色。

還有這種事你這妹妹也太……

北京師範大學這可是好學校啊!年輕辦事員語氣緩和了許多,補辦是能補辦,就是有點麻煩。你需要先在我們這裡開個情況證明,然後拿著證明去市招生辦,可能還得去省招生辦蓋章備案,最後還得聯絡大學那邊,看他們需要什麼手續,能不能給你補寄或者電子認證……

流程果然繁瑣。

但我心裡反而安定下來。隻要有的辦,就不怕!

謝謝老師!麻煩您,先幫我開個證明行嗎需要什麼材料,我都有!我連忙拿出我的身份證和高中畢業證。

也許是看我真的不容易,也許是北京師範大學的名頭起了作用,他們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戴眼鏡的辦事員也不再看報紙了,拿出信紙和公章,開始一邊問一邊給我寫證明。

姓名,林英。

準考證號……

錄取院校……

事情經過……

他寫得很詳細,最後蓋上了縣教育局招生辦的公章。

拿著這張還帶著墨水清香的證明,我的手微微發抖。

這是第一步!成功了!

謝謝老師!太謝謝您了!我連連鞠躬。

趕緊去市裡吧,市招生辦在教育局大樓裡,去了問門口就行。抓緊時間,快下班了。年輕辦事員好心提醒了一句。

我千恩萬謝地出來,看看天色,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回到汽車站,買了一張最近班次去市裡的車票。

又是一路顛簸。

到了市裡,已經是下午。我一路打聽著找到市教育局氣派的大樓,又是一番登記、詢問、說明情況、出示證明。

市裡的工作人員效率高一些,但程式依舊繁瑣。他們覈實了我的資訊,又在我的證明上加蓋了市招生辦的公章,並出具了一份給省招生辦的函。

省招生辦在省城,你得坐火車去。今天肯定來不及了。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我知道,今天隻能到此為止了。

走出市教育局大樓,夕陽的餘暉給城市的高樓鍍上了一層金色。我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三十多塊錢。

找了一家看起來最便宜的招待所,五塊錢一晚的大通鋪,一間房裡擠了七八個床鋪,空氣渾濁。我緊緊抱著我的包,和衣而臥,不敢深睡。

第二天天不亮,我又爬起來,趕往火車站。

買票,擠上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響了一路。

省城更大,更繁華,讓人頭暈目眩。我幾乎是靠著問路和一張嘴,摸到了省招生辦。

到了這裡,反而順利了一些。或許是因為層層證明齊全,事情清晰,省招生辦的老師雖然忙碌,但很快覈實情況,在我的材料上蓋下了最後一個至關重要的公章。

情況我們記錄了,會備案。你趕緊聯絡錄取院校,說明情況,把這套證明材料的影印件傳真或者郵寄過去,詢問他們具體的補辦流程。抓緊時間,彆耽誤了入學!工作人員叮囑道。

哎!好!謝謝老師!我捧著那一疊蓋滿了紅章的、沉甸甸的證明材料,激動得幾乎要落淚。

成功了!最關鍵的一步,我靠自己走完了!

冇有停留,我立刻趕回火車站,買票回家。

回去的車票便宜些,我攥著手裡最後剩下的幾塊錢,心裡卻無比踏實。

當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天黑透時回到村口時,遠遠看到我家院門口,似乎有個人影在張望。

是母親。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複雜,張了張嘴,最終隻硬邦邦地問了一句:……辦得怎麼樣了

我停下腳步,站在昏暗的夜色裡,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疲憊一掃而空,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清晰感貫穿我的全身。

我緩緩地,清晰地從帆布包裡,拿出了那疊蓋著各級鮮紅公章的證明材料。

然後,我用一種平靜卻足以擊碎所有僥倖和質疑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告訴她:

辦好了。所有手續都跑完了。接下來,隻要等大學的通知。

媽,我的大學,一定能上成。

夜色濃重,我卻彷彿能看到,我的人生路,在前方,終於透進了無比清晰而明亮的光。

這一次,誰也彆想再熄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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