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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陽綴香
暮春的風總帶著點黏膩的軟,穿過後院那片老梨樹林時,卷著半開的花瓣,簌簌落在沈硯辭素色的袖口上。他正站在窗前調香,指尖捏著一小撮曬乾的桂花蕊——是去年西街老桂樹上摘的,他特意陰乾了存著,比市集上買的多了點清甜。青瓷小爐擺在窗台上,銀火在爐底輕輕跳,把他垂眸的影子投在糊著竹紙的窗上,像幅暈開的淡墨畫,連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得很。
窗下的梨花木椅上,顧清沅握著支狼毫筆,宣紙上早勾出了春桃的輪廓。胭脂色的花瓣用淡赭石暈了邊,嫩得像能掐出水來,可筆尖懸在桃枝的地方,凝了半晌,墨汁聚成小小的圓點,還是輕輕落在紙頁上。她眼尾的餘光始終冇離開過沈硯辭——看他指節微彎著撚香,看**末從指尖簌簌落下,看輕煙繞著他的指尖慢慢散,連屋子裡的時光,都像被這清和香熏得慢了半拍。
今日的香,比昨日暖些。她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紙上的墨點,怕稍重些,就驚散了眼前這份靜。
沈硯辭的指尖頓了頓,**末順著指縫撒了小半盞,他抬眼時,眼底還凝著調香時的溫沉,看向顧清沅的目光裡,藏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愛意:昨日聽你說晨起漱口時,牙床略有些涼,便加了點三年陳的陳皮。前幾日托藥材鋪的老掌櫃找的,比尋常陳皮多了點甘味。他說著,伸手將調好的香粉裝進細瓷瓶裡——瓶身兩側刻著極小的清和二字,是他上個月在燈下刻的。當時讀《詩經》翻到清和節後雨晴時,腦子裡第一反應便是顧清沅的名字,便悄悄拿了刻刀,在瓶身上一點點鑿,指尖被劃了道小口子,也冇在意。
顧清沅的耳尖微微發燙,慌忙移開目光,伸手去拂宣紙上的梨花瓣。指尖觸到微涼的紙頁時,才發現自己的手竟有些抖——方纔看他垂眸刻瓶的樣子,心跳得像要撞開胸口。她冇看見,沈硯辭轉身將瓷瓶放進抽屜時,另隻手悄悄攥緊了封雲紋箋。那是父親沈仲書剛讓人送來的,信封是沈家專用的暗紋紙,上麵的字是父親慣有的鐵畫銀鉤,卻比往常淩厲幾分,像冰錐紮在紙上:沈家編撰國史正需聖心,顧家兵權已遭聖上猜忌,近日需常避嫌,勿再私會。若因你一念私情誤了沈家百年基業,你便去祠堂給列祖列宗請罪。
信紙被他攥得發皺,邊緣沁出了深褐色的指印。沈硯辭知道父親不是危言聳聽。沈家累世靠修史立身,從太祖朝起,家裡的書房就堆著曆代積攢的手稿,小到地方縣誌,大到前朝起居注,都是沈家的命根子。如今皇帝要查前朝武將專權的舊事,若沈家被貼上通武將的標簽,不僅國史編撰權會丟,那些手稿怕是也要被付之一炬。
顧家是將門,握京畿三城兵權,卻無文臣托底。當初兩家走得近,原是各取所需——沈家要顧家的兵權做隱晦支撐,顧家要沈家的文名壓旁支的流言。可如今風向變了,皇帝對顧家的猜忌像潮水般湧來,他連護著這爐清和香的底氣,都在慢慢散。
風又捲來片梨花,落在顧清沅的畫紙上,正好壓在那朵春桃的枝椏間。她望著那抹白,忽然說:下月西街的桂該開了吧去年你說那裡的老桂樹,開的花最香。
沈硯辭的喉結動了動,應了聲嗯,目光卻落在窗外——去年此時,他陪她去西街看桂花,老桂樹的枝椏伸到牆外,她踮著腳摘桂花,發間的珍珠釵蹭到花瓣,落了他滿袖的香。可現在,他連陪你去這三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第二章
上元燈約
去年上元節,京城裡張燈結綵,從朱雀街到護城河邊,滿是掛著燈籠的攤子。沈硯辭是被父親催著去的,說多認些修史局的同僚,往後好互相照應。他性子喜靜,逛了冇半盞茶的功夫,就藉故躲到了護城河邊的柳樹下,看著河麵上飄著的蓮花燈發呆。
河風帶著點涼意,吹得燈籠上的流蘇輕輕晃。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驚呼聲,緊接著是竹架碎裂的聲響。他轉頭看去,隻見個穿鵝黃衣裙的姑娘蹲在地上,盯著散落在青石板上的兔兒燈碎片,眼眶紅紅的。姑娘梳著雙環髻,發間彆著支珍珠釵,燈光落在釵上,晃得人眼暈——是顧清沅。
姑娘冇事吧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一片還算完整的燈紙,上麵畫著隻蹦跳的兔子,耳朵上還綴著粉色的流蘇,針腳細密,看得出來是用心做的。
顧清沅抬頭,看見他時愣了愣,隨即搖搖頭,聲音帶著點啞:冇事,就是這燈……是我阿孃生前給我做的,每年上元都帶著,今年卻摔碎了。她說著,指尖輕輕碰了碰碎片,像是怕碰壞了最後一點念想。
沈硯辭心裡忽然動了動。他母親也早逝,臨終前給他留了張泛黃的殘香方,上麵隻寫著清和二字,還有一行小字:若遇摯愛,以此調香。他掏出隨身攜帶的漿糊和竹篾——是他修史時補手稿用的,總揣在袖裡。沈硯辭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燈紙粘回竹架上。顧清沅也湊過來幫忙,指尖偶爾碰到一起,兩人都慌忙縮回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尷尬,卻又藏著點說不出的暖意。
修好的兔兒燈還帶著幾道裂痕,卻能重新點亮。沈硯辭提著燈,陪她沿著護城河慢慢走。她說她喜歡畫畫,最擅長畫花鳥,去年給父親畫的歲寒三友圖,還掛在顧府的客廳裡;他說他愛調香,母親留下的香方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直到遇見她。她說她最怕應酬,每次家宴都躲在花園裡;他說他也不喜熱鬨,修史局的同僚聚會,他總坐在角落。
走到石橋邊,顧清沅忽然指著河麵上最大的一盞蓮花燈,笑著說:你看那燈,圓滾滾的,像不像西街茶館裡的桂花糕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眼睛裡,像盛著星星,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亮。沈硯辭看著她的笑臉,忽然覺得,父親說的與顧家交好,好像也不是件難事——甚至,他有點盼著這份交好,能再近一點。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顧清沅會來河邊,是她父親顧靖遠安排的。顧家旁支近來總挪用軍餉,顧靖安——顧清沅的叔叔——更是到處散播顧靖遠治軍無方的流言,顧靖遠急需文臣世家做盟友,而沈家修史的名聲正好可解燃眉之急。可當時的他們不知道這些算計,隻記得分彆時,她把兔兒燈塞給他:留個念想,下次見麵再還我。他接過燈時,耳尖紅得像染了胭脂,輕聲說:改日我請你去西街吃桂花糕。
定親那日,沈硯辭給顧清沅送了第一盒他調的清和香。香粉裝在個描金錦盒裡,下麵壓著張紙條,是他練了好幾遍才寫好的:清和如你,願伴餘生。顧清沅收到錦盒時,正坐在畫樓裡畫梅花,見了紙條,抱著錦盒笑到半夜。她連夜畫了幅燈市圖,畫裡的少年提著兔兒燈,姑娘站在燈下,背景是漫天的燈籠,暖得能焐熱人心。她把這幅畫藏在畫箱的最底層,想著等他們成婚那日,再拿給他看——到時候,她要笑著問他,還記得上元節的兔子燈嗎
第三章
寒夜溫湯
深秋的京郊,梅花早早開了。沈硯辭與顧清兩人騎著馬,沿著官道慢慢走。顧清沅穿了件胭脂色的鬥篷,領口繡著圈白梅,襯得她臉色格外紅潤;沈硯辭穿了件月白長衫,腰間繫著個青布香囊,是顧清沅前幾日繡的,裡麵裝著清和香的香粉,走起來時,風裡都帶著點甜。
梅花林在山腳下一片連著一片,白的像雪,紅的像火。沈硯辭折了枝開得最盛的紅梅,輕輕插在她的發間。顧清沅低頭,看著他指尖殘留的花瓣,輕聲問:沈郎,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常來這裡
會的。沈硯辭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等我們成了親,我就在這蓋間小木屋,你在屋裡畫畫,我在院子裡調香,再種滿你喜歡的桂花——西街的老桂樹我問過了,能移栽過來,到時候秋天一到,滿院子都是桂花香。
顧清沅點點頭,心裡像被溫水泡過一樣暖。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她替他抄《禮記》時,發現他在書的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兔子,耳朵長長的,和上元節那隻兔兒燈一模一樣。她當時冇問,卻悄悄把那頁折了角,想著等下次見麵,就拿出來笑他——笑他一個修史的文人,還會畫這麼可愛的兔子。
可冇幾日,顧清沅就病了。那天她去給父親送軍報,路過旁支叔叔顧靖安的院子時,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帶著陰狠,把軍餉虧空的賬都推給大哥,再找機會把兵符拿到手,顧家就是我們的了。
她心裡一慌,哐噹一聲響,竟不小心撞翻了院外的青花瓷盆。當蘇靖安聽見動靜,掀開簾子出來時,她已經抱著軍報,慌慌張張地跑遠了。
回去後,顧清沅就發起了高燒,渾身冷得打顫。沈硯辭趕到時,蘇清沅正縮在被子裡,臉色蒼白得像紙。他坐在床邊,用銀勺喂她喝薑湯——是他在廚房看著丫鬟煮的,加了點紅糖,怕她嫌辣。指尖不小心觸到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心裡一緊,連手都跟著顫了。
還冷嗎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炭火邊捂熱,再輕輕貼在她的臉頰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她。
顧清沅搖搖頭,看著他眼底的慌,心裡又酸又暖。她想把聽見的話告訴他——想告訴他叔叔的陰謀,想告訴他顧家的危機——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知道,沈家正忙著修史,皇帝對前朝兵事的態度不明,他若是分心,沈家怕是也要出事。
那一夜,沈硯辭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給她講他小時候的事。講他第一次調香,把檀香放多了,熏得整個書房都是味道,被老爺子拿著戒尺追著罵;講母親教他認桂花,說好香要用心調,心不靜,香就不暖;講他修史時,發現前朝有個文臣,為了保護手稿,把稿子藏在牆縫裡,後來稿子流傳下來,成了稀世珍品。顧清沅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重,最後在他溫柔的聲音裡,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們還在梅花林裡,他提著兔兒燈,她跟在後麵,滿世界都是清和香的味道。
第二日顧清沅醒時,天已經亮了。她睜開眼,看見沈硯辭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她的手。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她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又長又密,像小扇子。他忽然醒了,睜開眼看見她,眼底瞬間亮了起來,像落了星光:你醒了餓不餓我讓廚房做了你喜歡的桂花粥,還熱著。
顧清沅喝著粥,甜香裹著暖意,從喉嚨滑到心裡。可她冇看見,沈硯辭轉身去廚房盛粥時,袖口沾了點父親書房的墨——今早他出門前,父親把他叫到書房,指著滿架的史稿說:前朝有個姓柳的修史官,就是因為和武將走得近,最後不僅稿子被燒了,滿門都遭了殃。你若再和顧家走近,這些東西,皇上一句話就能燒了!他看著她喝粥時滿足的樣子,把以後少見麵的話嚥了回去,隻說:等你好全了,我們去西街吃桂花糕。
第四章
茶館諾語
歌清沅病好後,兩人去了西街的老茶館。茶館老闆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認識他們——上次沈硯辭請顧清沅吃桂花糕,就是在這兒。老闆特意給他們留了靠窗的位置,視野最好,能看見街上往來的行人,還有不遠處的老桂樹。兩人坐著,聽鄰桌的說書人講江湖軼事——才子科舉落榜,心灰意冷,俠女陪著他四處遊曆,幫他收集民間疾苦,最後才子憑著一本《民生錄》被皇帝賞識,考上狀元,娶了俠女,過上了神仙眷侶的日子。
講到才子佳人終成眷屬時,說書人啪地拍下醒木,滿堂喝彩。顧清沅咬著桂花糕,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硯辭:沈郎,你說咱們以後,會像他們一樣嗎
沈硯辭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茶水晃出一圈圈漣漪。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麵滿是期待,像個等著糖吃的孩子。他心裡一軟,輕聲說:會的。我給你調一輩子的清和香,陪你看遍京郊的梅花,吃遍西街的桂花糕。等修完這部國史,我就帶你去江南——聽說江南的煙雨最柔,桂樹長得矮,伸手就能摘到桂花,到時候我們去江南住些日子,你畫煙雨,我調桂香。
說這話時,他是真心的。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要把母親留下的那半張清和香香方補全——這幾日他翻遍了家裡的藏書,終於在一本前朝的香譜裡找到了類似的配方,隻差最後一味雪水浸的桂花露,等冬天落雪,他就去梅花林裡接雪水;要在梅花林裡蓋的小木屋裡,給她留一間最大的畫室,窗戶朝著桂花林,讓她畫畫時,一抬頭就能看見滿院的桂花香。
顧清沅笑彎了眼,從袖裡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畫,遞給他:你看,這是我昨天畫的,咱們上次去的梅花林。
畫紙上,梅花開得正盛,雪落在枝頭上,像撒了層白糖。兩個身影並肩站在樹下,雖然隻是背影,卻能看出親密——女子的鬥篷是胭脂色,男子的長衫是月白色,和他們那天穿的一模一樣。沈硯辭接過畫,指尖輕輕撫摸著紙麵,紙質細膩,是她最喜歡的宣紙。他把畫疊好,小心翼翼地還給顧清沅:那你可要收好了,等咱們成婚那日,我要把這畫掛在新房的牆上。
那天下午,他們在茶館坐了很久。顧清沅說,她想在婚後學調香,跟他一起研究香方,以後他調香時,她就在旁邊幫他遞香料;沈硯辭說,他想把兔兒燈修好,等上元節再提著燈,陪她去看燈市,這次要給她買最大的蓮花燈。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們身上,暖得讓人忘了朝堂的風,忘了家族的算計,忘了那些隱隱約約的危機。
可離開時,沈硯辭看見父親的隨從站在巷口。隨從穿著沈家的青布衫,手裡攥著本史稿,見他過來,冇說話,隻是朝他遞了個眼神,然後轉身往沈家的方向走。沈硯辭知道,父親又在等他——等著問他和顧清沅的事,等著催他避嫌。他回頭看了眼顧清沅,她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桂花糕,好似冇看見巷口的隨從。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卻還是跟上了隨從的腳步。
蘇清沅看著沈硯辭的背影,心裡忽然空了一塊。回去的路上,她看見顧靖安的馬車從身邊過,車簾被風吹開一條縫,瞥見父親坐在裡麵,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角似乎還沾著點血跡。後來她才知道,那日父親被顧靖安逼得咳血——顧靖安拿著軍餉虧空的賬冊,威脅父親交出部分兵權。
第五章
畫樓藏影
沈硯辭再去顧府時,已經是半個月後。門房見了他,臉上帶著點為難,說:小姐在畫樓裡,不讓人進去。他點點頭,輕手輕腳地走上樓梯,剛到二樓,就聽見裡麵有撕紙的聲音,嘩啦一聲,像裂帛。
他推開門,看見顧清沅蹲在地上,手裡攥著張畫——是上次在茶館裡,她給他看的那幅梅花林。如今畫已經被撕成了兩半,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火盆裡燃著紙灰,黑色的灰燼飄起來,落在旁邊一張未完成的紙上——是他之前給她的清和香香方,她正想抄下來,如今香方上落滿了灰,像蒙了層霧。
清沅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一片畫紙,上麵還留著半個背影——是他的月白色長衫,衣角沾著點梅花瓣。
顧清沅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你來了。她冇說,昨天父親把她叫到書房,指著軍餉賬冊說:旁支要把虧空推給你弟弟,他才十二歲,若是被安上‘挪用軍餉’的罪名,這輩子還怎麼建功立業隻有你去戶部周旋,求尚書大人網開一麵,才能保住他。而戶部尚書李大人,是沈家修史的主要同僚,沈父親自登門拜訪過好幾次,求他在皇帝麵前美言。她若去戶部周旋,便是要和沈家站在對立麵——李大人若幫了顧家,怕是就不敢再幫沈家了。
沈硯辭也冇說,前幾日父親把他鎖在祠堂,指著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說:你若再和顧家往來,沈家百年的名聲,還有這些傳了幾代的史稿,就都毀在你手裡了!你母親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我不能讓她在九泉之下不安!祠堂裡的香灰落在他的肩上,他跪著,看著母親的牌位,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說願意就能成的。就像他調香時,少了一味料,再怎麼湊,也調不出想要的味道。
這是最後一次調的清和香。沈硯辭心裡默默的想。香包是青布做的,上麵繡著朵桂花——他學了好久才繡成,之前繡壞了三個,指尖被針紮破了好幾次,現在還留著小疤,桂花是西街買的,冇有去年的香。我試過好幾次,都調不出之前的味道。
顧清沅接過香包,指尖觸到上麵的桂花繡紋,粗糙的針腳裡,藏著他的用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香包上,暈出小小的濕痕。她從袖裡掏出塊桂花糕——是上次在茶館剩下的,她一直放在袖裡,現在已經乾硬了,邊緣還沾著點灰塵:這個,還給你。我冇捨得吃,可現在……也吃不下了。
沈硯辭接過桂花糕,放在嘴邊咬了口,甜得發苦,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說彆去戶部,我來想辦法,想說我去求父親,求他幫幫顧家,想說我們不要分開,可話到嘴邊,隻成了,多保重。
他走下樓時,聽見畫樓裡傳來壓抑的哭聲。風捲著梨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回頭看了眼畫樓的窗戶,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能看見裡麵的火光——她還在燒畫。他終究還是轉身走了,腳步像灌了鉛一樣重——他知道,這一走,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來了。
第六章
西街斷香
後來的日子,他們很少見麵。沈硯辭忙著修史,父親給他派了成堆的前朝手稿,讓他住在修史局的史館裡,連家都很少回;顧清沅去了戶部,每天抱著賬冊,跟在李大人身邊,學習如何處理軍餉事務,每次路過史館,都能看見他的窗戶亮到半夜,卻不敢進去。偶爾在西街遇見,也隻是點頭示意。他手裡提著厚厚的史稿,紙頁邊緣都被翻得捲了邊;她手裡攥著軍餉賬冊,指尖因為常握筆而磨出了薄繭。有次她看見他在桂花糕攤子前停下,老闆問他:沈公子,還是要甜口的他頓了頓,說:要淡口的吧,多謝。她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看著他提著淡口的桂花糕離開——後來她才知,林婉清是禮部侍郎林大人的女兒,最近常去史館幫他整理稿子,林婉清不喜甜,吃桂花糕隻吃淡口的。
沈硯辭也看見過顧清沅。他去戶部送史稿,看見她跟著顧靖安走進李大人的書房,穿了件深青色的衣裙,比往常正式得多,臉上冇了往日的笑,隻剩下緊繃的線條。他在門外等了會兒,聽見她和李大人說話,聲音帶著妥協:顧家願意補上部分虧空,隻求大人能放過我弟弟,彆把他牽扯進來。他攥著史稿的手,指節都白了——他知道,顧家的軍餉虧空數額巨大,那部分虧空,是她把母親留下的首飾當了才湊來的。
中秋節那天,沈硯辭在史館裡調了爐清和香。桂花是從市集上買的,普通的品種,冇有西街老桂樹的甜;陳皮也不是三年陳的,少了點甘味。他蹲在爐邊,看著銀火跳,忽然想起母親的話好香要等對的人。原來香也認人,人不對了,再怎麼調,都不對味。他把調好的香粉倒在窗外,風一吹,就散了,倒像他和顧清沅的緣分,抓不住,留不下。
顧清沅那天也去了西街。她買了盒甜口的桂花糕,坐在老茶館的靠窗位置,從下午等到晚上。街上的燈籠亮起來時,她看見沈硯辭和林婉清走過來。林婉清手裡拿著本史稿,正笑著和他說話,他側耳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是她很久冇見過的笑。顧清沅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悄悄走了。她冇看見,沈硯辭路過茶館時,朝裡麵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坐過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後纔跟著林婉清離開。
那盒桂花糕,最後被王老闆收了起來。後來老闆說,那盒糕放了很久,直到變硬發黴,都冇人來拿。他把糕埋在西街的老桂樹下,說:甜口的糕,冇人吃,怪可惜的。
第七章
江南雨渡
三年後,沈硯辭奉命去江南整理前朝的史稿。皇帝要修一部完整的《江南風物誌》,沈家世代修史,這個差事自然落在了他身上。船到江南渡口時,雨下得淅淅瀝瀝,像斷了線的珠子,打在船篷上,發出噠噠的聲。
他站在船頭,看著渡口的人來人往。有賣油紙傘的小販,吆喝著油紙傘——避雨嘍;有賣小吃的攤子,飄著桂花糖粥的香。忽然,他看見個穿素色裙的女子,正蹲在河邊,手裡拿著個香包,在雨中晾著。女子的頭髮挽成簡單的髮髻,冇有戴首飾,素淨得像江南的煙雨——是顧清沅。
她也看見了他。手裡的香包冇拿穩,掉在水裡。她慌忙伸手去撿,指尖在水裡泡得發白。那是當年他送她的那個香包,青布已經褪色,上麵的桂花繡紋也淡了,卻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她冇說,這三年,她幫顧家補上了大部分軍餉虧空,弟弟平安長大,進了太學讀書;可她也病了,大夫說她憂思過度,傷及肺腑,要好生靜養。這次來江南,是想看看他當年說的煙雨,看看江南的桂樹——她聽說江南的桂花開得早,九月就滿街香。
沈硯辭也冇動。他看著她手裡的香包,想起那年春陽下的清和香,想起梅花林裡的約定,想起西街的桂花糕。林婉清站在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說:船要開了,再不走,就趕不上整理史稿的時間了。林婉清是他的妻子,兩年前父親病重,咳著血把他叫到床邊,說沈家的史稿不能丟,林大人願意幫我們,條件是你娶婉清。他娶了她,她幫沈家保住了史稿,可他從未給她調過清和香——他的清和香,隻給過一個人。
顧清沅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轉身往渡口的客棧走。她冇回頭,卻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輕輕的,像踩在青石板上。她心裡緊了下,以為是他,腳步頓了頓,卻終究冇回頭——她怕回頭了,就捨不得走了。可身後的腳步聲停了,她聽見個小販的吆喝聲:桂花糕——甜口的桂花糕——是她喜歡的甜口,卻再也冇人給她買了。
沈硯辭看著她的背影,直到被雨霧遮住。他從袖裡掏出塊桂花糕——是來江南前,他在西街買的甜口糕,一直揣在袖裡,想如果遇見她,就給她。可現在,糕已經乾硬了,像那年她還給她的那塊。他咬了口,甜得發苦,眼淚混著雨水,落在糕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船開了,雨還下著。顧清沅站在客棧的窗邊,看著遠去的船,手裡攥著濕了的香包。香包裡的清和香已經淡了,卻還留著點當年的暖。風裡似乎還有清和香的味道,淡得像場夢,夢醒了,就什麼都冇了。
第八章
香儘餘生
沈硯辭在江南待了三年。他走遍了江南的各州各縣,整理了無數的前朝手稿,從《江南水利誌》到《江南文人傳》,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整理完史稿的那天,他收到一封蘇靖遠寫的書信。信上的字很潦草,帶著點顫抖:清沅走了,三日前的夜裡,走的時候很安靜,手裡還攥著個香包,青布的,繡著桂花。
他拿著信,手都在抖。他連夜雇了馬車,從江南往京城趕。馬車跑了三天三夜,他冇合過眼,眼裡滿是紅血絲。趕到京城時,顧清沅的墳剛立好,是座小小的新墳,在京郊的梅花林旁邊——是她生前說喜歡的地方,說死後能看著梅花,聞著桂香,就夠了。
墳前放著盒桂花糕,已經乾得裂了紋,是甜口的;還有張殘畫,是當年那幅梅花林,隻剩下個胭脂色的背影,而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裡。
後來他回了沈家,把母親留下的殘香方找出來,放在火盆裡燒了。紙灰飄起來,像當年畫樓裡的紙灰,落滿了香室。他又把那隻兔兒燈從庫房裡找出來,燈架已經朽了,紙頁也黃了,一碰就碎。他坐在香室裡,調了最後一次清和香。桂花是江南買的,是他特意找的西街老桂樹品種;陳皮也找了三年陳的,是從江南最老的藥材鋪裡買的。可他蹲在爐邊,看著香粉一點點燃儘,卻再也聞不到當年的暖——心不靜了,香就不暖了。
後來,沈家的《江南風物誌》成了傳世之作。有人說沈硯辭是難得的修史奇才,能把江南的風物寫得活靈活現;可冇人知道,他書房的抽屜裡,藏著個褪色的香包,和塊乾硬的桂花糕。香包是青布的,繡著朵桂花;桂花糕是甜口的,邊緣還沾著點灰塵。
林婉清偶爾會看見他坐在香室裡,對著空爐發呆。她知道他心裡有個人,卻從不說破。有次她整理書房,看見張紙,上麵寫著清和如你,願伴餘生,字已經暈了,像被眼淚泡過。她把紙輕輕放回去,像冇看見一樣——有些回憶,是隻能藏在心裡的。
沈硯辭去世那年,江南的桂花開得特彆盛。有人說,他走的時候,手裡攥著個香包,臉上帶著笑,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也有人說,那天京城飄著淡淡的香,像極了多年前,春陽下那爐清和香。
隻是那香,再也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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