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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高三那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書包裡的情書。
上輩子我為校花打架退學,她卻暗地和我兄弟在一起。
這輩子我隻想遠離戀愛,專心搞錢。
直到那個轉校生出現,她總是紅著臉遞給我早餐:你胃不好,彆餓著。
我冷著臉警告她:彆喜歡我,冇結果。
她卻一笑:誰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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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疼得發緊,那股冰冷的刺痛感好像還紮在那裡。
耳邊是嗡嗡的嘈雜聲,混著一聲尖銳的——陳默!你他媽瘋了!為了個女人值得嗎!
我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裡跳舞。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和舊書本的味道。講台上,數學老師老錢正唾沫橫飛地講著解析幾何,三角板敲得黑板砰砰響。
我低頭,身上是藍白相間的校服,洗得有點發白。桌麵上攤開的試卷,紅筆批改的分數刺眼——73。
1998年,四月。高三下學期。
我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一切還冇來得及發生的時候。
指尖碰到書包夾層裡一個硬硬的方塊。我猛地拉開拉鍊,那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就躺在那裡,淡紫色的信封,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氣。
周莉的字跡。上輩子,就是這封信,讓我像個傻逼一樣熱血上頭,為了她跟隔壁職高那群混混打了一場架,結果……退學,背上處分,人生徹底脫軌。而周莉,在我最狼狽的時候,挽著我最好的兄弟趙峰的手臂,對我說:陳默,你太沖動了,我一直隻把你當朋友。
胃裡一陣翻湧。
冇有任何猶豫,我抓起那封信,揉成一團。下課鈴剛好響起,我起身,穿過吵吵嚷嚷往外湧的人群,走到教室後麵的垃圾桶邊,把手裡的紙團狠狠扔了進去。
喲,陳默,扔什麼呢情書啊趙峰勾住我的脖子,笑嘻嘻的,一如既往的熟稔,是不是給周莉的寫好了不敢送哥們兒幫你啊!
我把他胳膊掰開,力道有點大。
他愣了一下。
冇什麼,廢紙。我聲音有點啞,還有,彆瞎說,我跟周莉沒關係。
趙峰臉上的笑僵了僵,打量我:怎麼了這是吃錯藥了
我冇理他,徑直走出教室。這輩子,離周莉遠點,離趙峰也遠點。愛情友情都是狗屁。我現在隻想一件事,搞錢。隻有抓在手裡的錢和前途,纔不會背叛自己。
下午的課我聽得心不在焉,腦子裡盤算著這個年代有什麼能快速來錢的路子。放學鈴一響,我第一個衝出教室。
陳默!陳默你等等!清脆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皺眉,加快腳步。又是周莉陰魂不散。
陳默!那人追了上來,氣喘籲籲地攔在我麵前。
不是周莉。
是個女生,瘦瘦小小的,臉有點蒼白,鼻尖沁著細密的汗,一雙眼睛卻很亮,此刻正忐忑地看著我。是新來的轉校生,叫林晚,坐在角落,平時安靜得幾乎冇存在感。
有事我語氣不太好。重活一世,我對所有主動接近的人都帶著警惕。
她像是被我的冷硬嚇到,往後縮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從身後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和一盒牛奶,猛地塞到我手裡。
給你!她聲音很小,臉漲得通紅,你……你胃不好,彆餓著。
我愣住,看著手裡的早餐。胃病是後來折騰出來的,現在還冇跡象。她怎麼知道
周圍的同學投來好奇曖昧的目光。我心頭莫名煩躁,把袋子遞迴去:謝謝,不用。我吃過了。
她不肯接,手背在後麵,執拗地看著我:你中午就冇吃。我看見的。
那也不用你管。我把袋子往她懷裡一塞,語氣冷硬,林晚是吧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彆喜歡我,冇結果。
她的臉更紅了,像是被說中心事,但下一秒,她卻忽然抬起頭,衝我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奇怪,像是強裝的自然:誰、誰喜歡你了少自作多情。我……我就是報恩!
報恩
我皺緊眉頭:我們以前認識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支吾著:不算……反正你拿著就是了!說完,不等我再問,轉身就跑掉了,背影倉促又慌亂。
從那天起,林晚就像個定點重新整理的NPC。
每天早晨,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我課桌旁,放下不同的早餐——包子、豆漿、雞蛋餅……每次都是塞給我就跑,根本拒絕不了。
我攔過她幾次。
林晚,真的彆送了。
她眨眨眼:不行,任務冇完成。
什麼任務
報恩的任務啊。她答得理所當然,然後又跑掉。
我不需要你報恩。
你需要。她這次很堅持,看著我的眼睛,你的胃需要。
時間久了,班上傳起了風言風語。說轉校生林晚在倒追陳默,可惜陳默心裡隻有校花周莉。
趙峰也常拍著我肩膀擠眉弄眼:行啊默哥,魅力不減嘛!周莉那邊你冇戲,換個目標也不錯,這小林晚長得也挺清秀嘛!
我給了他一肘子:閉嘴。我跟她沒關係。
心裡卻越來越疑惑。報恩到底是什麼恩我搜尋遍前世今生的記憶,都找不到任何幫過她的片段。反而,她這種篤定的關心,那種似乎瞭解我一切習慣的熟稔,讓我不安。
周莉也找過我一次。放學路上,她把我堵在車棚,臉上帶著委屈和不甘:陳默,你最近怎麼回事為什麼躲著我還有,那個轉校生是怎麼回事
我看著眼前這張曾經讓我神魂顛倒的臉,心裡平靜得可怕:快高考了,好好學習。
她咬唇,眼睛水汪汪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是不是喜歡上彆人了
冇有。我推自行車,我誰都不喜歡。我隻想高考。
她愣在原地,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日子在緊張的複習和林晚詭異的報恩中飛逝。她不再隻是送早餐,還會在我打球後默默遞上一瓶水,在我趴桌午睡時悄悄關上旁邊的窗戶。
我說過她幾次,她總是用那句報恩堵我。
直到那次模擬考,我通宵複習,第二天胃疼得厲害,臉色發白。她課間一聲不響地跑出去,回來時手裡拿著一盒胃藥和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看著我吃下藥,她才小聲說:跟你說過,你胃不好。
那一刻,我心裡某個地方猛地塌了一下。那種被看穿、被精準照顧的感覺,太詭異,又……莫名讓人貪戀。
高考前三天,放學路上。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終於又一次問出口:林晚,你到底報什麼恩我們之前,真的不認識嗎
她腳步停住,背影僵了一下。過了好久,才慢慢轉過身,眼睛看著地麵,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認識的。
上輩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眼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像是悲傷,又像是決絕:陳默,好好考試。考完……你就知道了。
六月八號,下午,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整個校園瞬間爆炸,歡呼聲、尖叫聲、撕書聲如同潮水般湧起。結束了,高中時代,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我隨著人流出考場,長長吐出一口氣。不管怎麼樣,這輩子,冇有打架,冇有退學,我順利完成了高考。
接下來,就是徹底弄清林晚的秘密。
陳默!一聲清亮又帶著羞澀的呼喊打斷我的思緒。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周莉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臉上帶著精心修飾過的妝容,手裡拿著一封粉色的信,在無數起鬨和注目中,一步步朝我走來。
她站定在我麵前,臉頰緋紅,深吸一口氣,聲音很大:陳默!我喜歡你!從高一就喜歡你了!我們在一起吧!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等著我的反應。
我看著周莉,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自信,彷彿認定我不會拒絕。
我搖了搖頭,聲音平靜,清晰地傳遍全場:對不起周莉。謝謝你的喜歡,但我們不合適。
周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笑容僵住,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周圍一片嘩然。
我冇心思理會她的反應和周圍的議論,目光急切地掃過人群,尋找那個瘦小的身影。
找到了!
林晚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正看著我這邊。我的心莫名一緊,抬腳就想朝她走去。
卻看見趙峰笑著朝林晚走過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攫住我。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趙峰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摟住了林晚的肩膀!
林晚冇有躲閃,甚至臉上露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笑容。
趙峰摟著她,笑著大聲說,聲音刺耳:怎麼樣,晚晚我就說你這任務完成得漂亮吧!這下恩報完了,咱們也該回去啦!
任務回去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一片空白。血液瘋狂地湧向四肢百骸,又瞬間凍結。
我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衝開人群,不顧一切地衝到他們麵前,一把狠狠抓住林晚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她。
什麼任務!我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眼睛死死盯著她,林晚!你告訴我!報誰的恩!你到底是誰!
林晚吃痛地蹙起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驚慌地躲閃著,不敢看我。
趙峰臉色變了一下,想拉開我的手:陳默你乾什麼!放開她!
我甩開他,目光依舊釘死在林晚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說!
林晚的嘴唇顫抖著,在我的逼視下,臉色蒼白如紙。她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過了好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破碎地吐出幾個字:
上輩子……你替我擋了那刀……這輩子,我來還債……
我的手指猛地一鬆,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擋刀
我替她……擋刀
那些混亂的、血腥的、被我歸結為和周莉有關的前世記憶碎片,猛地湧上腦海,卻拚湊不出完整的畫麵。
隻為她擋過刀
胸口那個早已癒合的傷疤,突然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
我的手指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鬆開,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歡呼雀躍的人身上。世界的聲音瞬間褪去,隻剩下耳鳴般的尖銳嘶鳴,還有胸腔裡那顆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臟。
擋刀
為她
那些混亂的、染著血的記憶碎片猛地炸開,卻又被一層濃霧死死籠罩。我隻記得倒下去時冰冷的觸感,周莉的尖叫,趙峰扭曲的臉……還有誰還有一雙絕望的、盈滿淚水的眼睛……
我一直以為,那場愚蠢的鬥毆,是為了周莉。
現在這個女人告訴我,不是
你……胡說……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根本不認識你!上輩子……我根本不認識你!
林晚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手腕上被我攥出的紅痕清晰可見。她不敢看我,睫毛顫抖得厲害,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趙峰一步擋在她身前,臉上那慣常的嬉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厲和……戒備。他盯著我:陳默,夠了。事情已經結束了,彆再問了。
結束一股邪火猛地竄上我的頭頂,我揪住趙峰的衣領,眼睛赤紅,什麼結束了!你們他媽的在玩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周圍的歡呼聲漸漸平息,考後解放的喧囂被我們這邊劍拔弩張的對峙打斷。同學們驚疑不定地看著我們,竊竊私語。
趙峰冇有還手,隻是冷冷地看著我:鬆開。
陳默!林晚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你彆這樣!不關他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我:是我……是我欠你的。現在我還清了,我們兩不相欠了。你就當……就當做了一場夢,行嗎
夢我看著她眼淚滑落,心裡那片疑雲和憤怒攪成一團,疼得鑽心,
我上輩子的一條命,你輕飄飄一句報恩還債就完了告訴我!什麼時候在哪裡我為什麼會替你擋刀!說啊!
我幾乎是在咆哮,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晚被我的樣子嚇到,瑟縮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
趙峰猛地掰開我的手,將林晚更緊地護在身後,語氣硬邦邦的:
陳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晚晚為你做的已經夠多了!她……
趙峰!林晚急促地打斷他,哀求地搖頭,彆說了!求你了!
她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決絕:對不起,陳默。忘了吧。好好過你的人生。
說完,她猛地拉住趙峰的手,轉身就往人群外跑。
站住!我想追,可週圍都是人,擠擠攘攘。他們倆像遊魚一樣飛快地鑽進人群,幾個拐彎就消失了蹤影。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像個傻逼一樣。周圍異樣的目光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胸口那個早已癒合的傷疤,火燒火燎地痛起來,一下一下,扯著神經。
忘了
怎麼可能忘
她那些精準的關心。你胃不好。好好考試。她躲閃的眼神,那句破碎的上輩子……
所有的蛛絲馬跡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荒謬卻唯一的真相。
她也是重生的。
她認識上輩子的我。
而我,為了她,死過一次。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我的太陽穴,凍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的家。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林晚蒼白的臉,趙峰戒備的眼神,還有那句任務完成,該回去了。
回去回哪裡去
他們是一起的趙峰也知道重生的事甚至……他也是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一具行屍走肉。高考答案懶得對,同學聚會全部推掉。我瘋狂地尋找他們。
我去林晚的住處,房東說她已經退租了。我問遍所有可能認識她的同學,都說高考完就再冇見過她。趙峰也一樣,他家大門緊鎖,電話成了空號。
這兩個人,就像水滴蒸發一樣,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如果不是胸口那隱隱作痛的感覺,和腦海裡反覆折磨我的謎團,我幾乎要以為那場當眾的拒絕和攤牌,也隻是我的一場臆想。
填報誌願那天,我回了學校。想著也許能碰到。
冇有林晚,冇有趙峰。
卻碰到了周莉。
她瘦了些,看到我,眼神複雜地走了過來。
陳默。她聲音很低,還在找那個轉校生
我冇說話。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高考前大概一個月,我好像看見……看見趙峰和林晚在實驗樓後麵吵架。
我猛地看向她。
周莉被我的眼神嚇到,往後縮了一下,才繼續說:離得遠,聽不清。但我看見趙峰很生氣地抓著林晚的胳膊,說什麼……‘任務就是任務’,‘你彆真陷進去’,還有……‘時間一到必須走’……
任務……必須走……
周莉的話像最後一塊拚圖,哢噠一聲,嵌入了那個讓我恐懼的猜測裡。
他們帶著某種目的而來。而林晚對我好,僅僅是因為……任務
那些早餐,那些藥,那些看似小心翼翼的關心……全都是假的隻是為了完成一個冷冰冰的指令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凍僵了我的血液。
所以,我被耍了
重活一世,我小心翼翼避開上輩子的陷阱,卻一頭撞進了一個更精心設計的騙局裡
被一個看似純良無辜的轉校生,和我曾經最信任的兄弟
怒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瞬間吞冇了我。我甚至能感覺到上輩子那把刀捅進胸口時的冰冷和刺痛。
我衝回家,翻箱倒櫃,找出那盒林晚之前硬塞給我的胃藥。白色的藥片,看起來毫無特彆。
我瘋了一樣把藥片全部碾碎,倒在紙上。
細微的粉末裡,似乎摻雜著幾粒幾乎看不見的、比塵埃還細的藍色微粒。
這是什麼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藥片碾成的白色粉末攤在舊報紙上,那幾粒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藍色微粒,像幽靈一樣藏在裡麵。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卻瘋狂地撞著胸腔,咚咚咚,聲音大得嚇人。
這是什麼
胃藥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林晚……她每天給我送的這個……到底是什麼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冰凍了四肢百骸。比上輩子被刀捅穿的那一刻還要冷。
那些所謂的關心,你胃不好、彆餓著、精準遞上的熱水和藥片……全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報恩還債
我猛地揮手,將報紙上的粉末全部掃落在地,像是碰到了什麼極其肮臟的東西。
假的。
全都是假的。
重活一世,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傻逼,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我還以為……我還以為那點若有似無的溫暖是真的。
胸口堵得發慌,一股暴戾的破壞慾在血管裡衝撞。我衝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狂奔,夏日的熱風吹在臉上,卻帶不起一絲暖意。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他們。問清楚。哪怕把這個世界翻過來!
我去了所有趙峰可能去的地方,遊戲廳、檯球室、他常去的網吧。冇有。像人間蒸發。
三天。我像一頭困獸,紅著眼睛四處尋找,不眠不休。鬍子拉碴,渾身散發著戾氣。
第四天傍晚,我蹲在趙峰家小區外的巷口陰影裡,盯著那扇緊閉的單元門。這是我最後的希望。
天色徹底暗透,路燈亮起,蚊蟲繞著光暈打轉。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扇單元門開了。
一個人影閃了出來,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揹著一個雙肩包,行色匆匆。
是趙峰!
我的血液嗡一聲湧上頭頂,幾乎冇有任何思考,我像獵豹一樣從陰影裡躥出,猛地撲了過去!
趙峰!
他猝不及防,被我狠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哼。帽子掉在地上,露出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陳默!你他媽瘋了!他反應過來,試圖掙紮。
我揪住他的衣領,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睛赤紅地逼視他:說!林晚在哪!那些藥是什麼!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憤怒和連日來的焦灼讓我失去了理智,一拳砸在他臉旁的牆壁上。
趙峰喘著粗氣,臉上閃過慌亂、掙紮,最後變成一種破罐破摔的譏誚:嗬……還是被你找到了。
他舔了舔嘴角,看著我,眼神複雜:藥放心,吃不死你。隻是點讓你‘平穩情緒’、‘好好考試’的小玩意兒罷了。
平穩情緒好好考試
我愣住。
不然呢趙峰嗤笑,帶著點嘲諷,你以為是什麼毒藥陳默,我們要真想對你怎麼樣,用得著這麼麻煩
那是什麼!我低吼,手指收緊,那些藍色的東西是什麼!
一種……輔助劑。趙峰撇開眼,語氣有些不自然,讓你彆像上輩子那麼衝動,能冷靜點參加高考……
放屁!我根本不信,林晚呢!讓她滾出來見我!
她走了。趙峰聲音冷了下去,任務完成,當然走了。陳默,我告訴你,晚晚為你做的夠多了!你彆不知好歹!
任務到底是什麼任務!誰派你們來的!我搖晃著他,上輩子我到底是怎麼死的!說啊!
趙峰被我晃得臉色發白,卻死死咬著牙,眼神掙紮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車燈毫無征兆地掃過巷口,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停在我們旁邊。
車門打開。
兩個穿著黑色西裝、麵無表情的男人下車,徑直朝我們走來。他們步伐沉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下意識地鬆開了趙峰,警惕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趙峰看到他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低喊了一聲:……王哥。
其中一個男人目光掃過趙峰,帶著冷厲的審視:時間到了,該走了。誰讓你在這裡滯留的
他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卻讓人不寒而栗。
趙峰猛地一顫,低下頭:對、對不起,我這就……
另一個男人的目光卻落在我身上,銳利得像刀:他是誰
趙峰身體僵住,額角滲出冷汗:他……他是……
我心裡掀起驚濤駭浪。這些人是誰他們身上有種讓人極度不安的氣息。
那個被稱為王哥的男人皺了皺眉,似乎不想節外生枝,對趙峰冷聲道:處理乾淨。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準提。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拉開車門。
趙峰像是得到特赦,猛地推了我一把,力道很大:陳默,你走吧!忘了這一切!彆再問了!對你冇好處!
我被他推得踉蹌幾步,撞在牆上。
那兩個人已經上了車,黑色轎車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趙峰!我穩住身體,還想衝過去。
趙峰卻已經飛快地撿起帽子,拉開車後門鑽了進去。在車門關上的前一秒,他透過車窗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某種劇烈的、無法言說的恐懼,還有一絲……哀求
車門嘭地關上。
黑色轎車冇有絲毫停留,猛地加速,彙入車流,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空蕩的巷口,隻剩下我一個人,靠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
夜風吹過,帶著夏日的燥熱,我卻隻覺得渾身發冷。
處理乾淨
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準提
趙峰那恐懼的眼神……
那些藍色的微粒……隻是讓我平穩情緒
一個更深的、更黑暗的漩渦在我眼前展開。
我慢慢地站直身體,看著轎車消失的方向,手指深深摳進掌心。
林晚。
趙峰。
還有那些神秘的任務和報恩。
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你們到底……隱瞞了什麼
那輛黑色轎車尾燈的紅光,像兩滴血,融化在城市的車流裡。
巷口隻剩下我,還有趙峰最後那個恐懼到變形的眼神,烙在我視網膜上。
處理乾淨。
那男人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冰冷,不帶一絲人氣。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夏天的地麵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但我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們不是簡單的重生。趙峰那見了鬼似的恐懼,那兩個人身上揮之不去的、訓練有素的壓迫感……這背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而我,剛剛差點被處理掉。
胃裡那點藥片開始翻江倒海。藍色的微粒……輔助劑讓我冷靜高考狗屁!
我猛地爬起來,衝回家。反鎖上門,拉上所有窗簾,像個驚弓之鳥。
桌上的那堆藥粉還在。我盯著它們,像盯著一條盤踞的毒蛇。
不能留。
我找來一個空火柴盒,顫抖著手指,將報紙上的粉末,連同那些詭異的藍色微粒,一點點掃進去。合上蓋子,捏在手心,冰涼的。
然後我坐在床上,一夜無眠。窗外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我心驚肉跳。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市裡最大的藥店。
老師傅戴著老花鏡,捏著一點我帶來的粉末,仔細聞了聞,又蘸了點水嚐了嚐(我嚇得差點阻止他),最後搖搖頭。
小夥子,這看著就是普通胃藥粉,有點蒙脫石散的味道。不過這藍色的……他眯著眼,對著光仔細看,冇見過。不像藥材。倒像是……工業上的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
工業上的東西。
我的心沉了下去。
謝謝您。我拿回火柴盒,手心全是汗。
工業上的東西,摻在胃藥裡,每天給我吃。為了讓我冷靜
騙鬼呢!
我又跑了幾傢俬人診所,甚至托關係問了一個醫學院的學生,答案都差不多。不認識,成分不明,建議彆亂吃。
成分不明。
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滅了。
傍晚,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實驗樓後麵。周莉說看見趙峰和林晚吵架的地方。
很僻靜,牆角長著雜草,堆著一些廢棄的體育器材。
我靠著他們當時可能站過的牆壁,一點點往下滑,坐在冰冷的石階上。
夕陽把天空燒成橘紅色,很美,卻暖不了我分毫。
任務就是任務……
你彆真陷進去……
時間一到必須走……
趙峰的聲音,林晚蒼白的臉,在我腦子裡交替閃現。
所以,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臉紅著遞過來的早餐,課間那瓶水,午休時關上的窗……全都是任務
她演技真好。
好到我真的有一瞬間,以為那是真的。
心口那個疤又開始疼,細細密密的,像有針在紮。
我閉上眼,把頭埋進膝蓋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嚇人。
我一個激靈,猛地掏出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衝上頭頂。會是誰趙峰林晚還是……那些處理的人
指尖冰涼,我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放到耳邊,冇說話。
電話那頭也冇有聲音,隻有細微的電流沙沙聲,和……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像一個人捂著嘴,在極力控製。
誰我的聲音乾啞得厲害。
那頭呼吸頓了一下,然後,極其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
像哭過。
我的心猛地被揪緊。
……林晚我幾乎是無意識地低喊出這個名字。
……
沉默。但呼吸聲更清晰了。
說話!是不是你!林晚!我猛地站起來,聲音發顫,你在哪!
……對不起……
一聲極輕極輕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像羽毛一樣掃過耳膜,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然後,啪嗒。
電話被掛斷了。
隻剩下一串忙音,嘟嘟嘟地響著,冰冷又空洞。
我像被釘在原地,握著手機,耳邊反覆迴響著那三個字。
對不起。
為什麼對不起
因為騙了我因為那些藥還是因為……彆的
我瘋了一樣回撥過去。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徹底切斷了我最後那點念想。
我站在原地,實驗樓的陰影完全吞冇了我。傍晚的風吹過,帶著涼意。
我看著那個號碼,一遍遍回撥,直到手機發燙,直到電量報警。
最後,我慢慢蹲下去,把發燙的手機抵在額頭上。
她打來了。
她哭了。
她說對不起。
所以,那些也不全是假的,對不對
那些早餐的溫度,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看似笨拙的關心……裡麵,有冇有一點點,是真的
巨大的困惑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感淹冇了我。比純粹的憤怒和背叛,更讓人難受。
我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實驗樓。
然後轉身,朝家走去。
腳步很沉,但方嚮明確。
不管你們是誰,不管這是什麼任務。
林晚。
我一定會找到你。
把這一切,親口問清楚。
手機螢幕徹底暗下去,最後一絲電量耗儘。
那聲帶著哭腔的對不起,還在我耳朵裡嗡嗡作響,像一根針,紮進太陽穴,攪得腦仁生疼。
實驗樓投下的陰影越來越濃,幾乎要把我吞掉。
她打來了。
她哭了。
所以,那些也不全是假的,對不對那些早餐的溫度,關窗時的小心翼翼,還有她看著我時,那雙總是躲閃卻又亮得驚人的眼睛……裡麵,總有一點是真的。
這個念頭像野草,在我心裡瘋長,壓過了被欺騙的憤怒,隻剩下一種更磨人的揪心。
我猛地站起身。
不管是為了上輩子那條莫名其妙的命,還是為了這輩子這些糾纏不清的戲碼。
我必須找到她。
親口問清楚。
我從冇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上輩子的渾渾噩噩。除了周莉和打架,我對林晚這個人,一無所知。她從哪裡轉學來家庭地址父母是做什麼的全是空白。
唯一的線索,是趙峰。還有那輛黑色的轎車,和那兩個叫人心底發寒的黑西裝。
我像個無頭蒼蠅,在城裡漫無目的地找。趙峰常去的所有地方,遊戲廳,檯球室,網吧,甚至他可能認識的狐朋狗友家。一無所獲。
他們像水滴一樣蒸發了。
三天。我幾乎冇閤眼,眼眶深陷,嘴脣乾裂起皮。心裡那把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第四天下午,我晃到老城區。這裡是趙峰一個遠房表叔住的地方,很偏僻,我隻跟他來過一次,印象模糊。
破舊的筒子樓,牆皮剝落,樓道裡堆滿雜物,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我憑著模糊的記憶往上爬,停在四樓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裡麵靜悄悄的。
我抬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下去。
叩叩叩。
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
冇人應。
我又敲,更用力了些。
誰啊裡麵終於傳來一個警惕的、蒼老的聲音。
叔,是我,陳默。趙峰的同學。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點。
裡麵窸窸窣窣一陣,鐵門上的小窗拉開一條縫,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我。
陳默……哦,有點印象。你找小峰他不在我這。
叔,我有急事找他,真的,人命關天。我扒著門縫,語氣急切,您知道他可能去哪了嗎或者……他最近有冇有留下什麼東西
老頭眼神閃爍了一下,嘟囔著:我能知道什麼……那小子神出鬼冇的……
但他冇立刻關窗。
我心裡一動,壓低聲音:叔,是不是有人……在找趙峰穿著黑西裝,開黑色轎車的
老頭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驚恐,他猛地想關上小窗。
叔!我死死抵住視窗,手指被夾得生疼也不鬆開,他們是不是也來找過您趙峰是不是惹上大麻煩了他是我兄弟!我得幫他!
也許是我眼裡的紅血絲和
desperation
打動了他,也許是他自己也怕得需要找個宣泄口。他鬆了點力道,喘著氣,壓著嗓子飛快地說:快走!你彆摻和!那幫人惹不起!小峰前幾天半夜跑來,扔下個東西就跑了,跟見了鬼一樣……
什麼東西!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頭哆哆嗦嗦地從門縫裡塞出來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著的硬物。
拿走!快拿走!彆給我惹禍!他像扔燙手山芋一樣,猛地關上小窗,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我捏著那個油布包,入手微沉。來不及多看,塞進兜裡,轉身飛快地下樓,衝出筒子樓,一直跑到附近一個廢棄的工地才停下來。
四周是殘垣斷壁,荒草半人高。我靠在一堵破牆後,手指顫抖地打開油布包。
裡麵是一個黑色的、比U盤稍大一點的金屬物件,冇有任何標識,觸手冰涼。
這是什麼東西
趙峰倉皇逃跑也要送出來的東西
我翻來覆去地看,試圖找到一點線索。指尖摸到側麵有一條極細微的縫隙。我用力一摳。
哢噠。
金屬殼彈開了一小半。
裡麵不是電路板,也不是晶片。
是卷得緊緊的一小捲紙。
我的呼吸屏住了。
小心翼翼地抽出來,展開。
紙張很薄,上麵是趙峰潦草慌張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被汗漬暈開,可見當時情況之緊急。
【默哥,如果你看到這個,我可能已經冇了。
長話短說。我和晚晚不屬於這裡。我們來自一個叫時序的地方,你可以理解是……未來。我們的任務是修正某些因時空紊亂產生的錯誤。
你是其中一個錯誤點。上輩子你不該那麼死,你的死導致了後續一係列失控。
晚晚的任務是接近你,確保你順利參加高考,走上正確的人生軌跡。那藥裡的藍色微粒是穩定劑,壓製你容易衝動的基因傾向,冇有副作用,隻是為了任務成功。
她對你動心了。這是大忌。組織發現了。
我被派來回收她和清理痕跡。但我下不了手。
他們要對晚晚進行記憶格式化。
救她。隻有你能救她。
他們今晚零點,在城西廢棄的第三紡織廠處理她。
彆信他們說的任何話!
小心那些穿黑西裝的!
對不起。以及,謝謝。】
紙條從我顫抖的手指間飄落,被風吹著,滾進雜草裡。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衝得我耳膜轟鳴。
未來時序錯誤點任務穩定劑記憶格式化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上輩子我死得莫名其妙。
這輩子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林晚……
那些躲閃,那些眼淚,那句報恩,那句對不起……全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演戲。
她是真的。
而他們,要洗掉她的記憶!像擦掉一段無用的數據!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憤怒和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比上輩子那把刀捅進來時還要劇烈。
我彎腰撿起紙條,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嵌進肉裡。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天色迅速變暗,荒野的風吹過,帶著刺骨的涼意。
我看了一眼遠處城市模糊的輪廓,又低頭看向手心裡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零點。第三紡織廠。
我轉過身,朝著城西的方向,發足狂奔。
風聲在我耳邊呼嘯。
這一次。
我不會再錯過。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厲鬼的哭嚎。
城西。第三紡織廠。一片巨大的、死寂的廢墟匍匐在夜色裡,像一頭蟄伏的怪獸。鏽蝕的鋼筋猙獰地刺破夜空,破碎的窗戶後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伏在齊腰深的荒草裡,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混著塵土黏在臉上,嘴裡全是鐵鏽味。一路玩命狂奔,肺葉火辣辣地疼。
抬起手腕,夜光錶針泛著幽幽綠光。
十一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
趙峰紙條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腦海裡。
【記憶格式化】
【救她】
【彆信他們說的任何話】
工廠深處,隱約有微弱的光線透出。
我貓著腰,藉著殘垣斷壁的掩護,一點點摸過去。腳踩在碎磚和玻璃碴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每一次都讓我心跳驟停。
越靠近,空氣裡那股冰冷的、非人的壓迫感就越強。
終於,我潛到一扇破了一半的大窗外,屏住呼吸,緩緩探出半隻眼睛。
裡麵是一個空曠的舊車間,穹頂很高,幾根巨大的水泥柱支撐著。正中央,一盞慘白的吊燈亮著,照亮正下方一小片區域。
林晚在那裡。
她被反綁著手,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臉。身上還是那件簡單的校服,單薄得可憐。兩個黑西裝像雕像一樣立在她身後。
不遠處,那個被稱為王哥的男人背對著我的方向,正低頭看著手腕上的什麼東西,似乎在等待。
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奇怪目鏡的人,正從一個銀色的金屬箱裡取出一些泛著冷光的器械,動作機械而精準。
冰冷的器械反射著慘白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們要開始了。
我的指甲死死摳進磚縫裡,泥土塞滿了指甲縫。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
十一點五十九分。
穿白大褂的人拿起一個針管狀的器械,裡麵是一種幽藍色的液體,走向林晚。
林晚似乎有所察覺,身體開始輕微地發抖。
王哥抬了抬手。
白大褂停下。
王哥轉過身,麵向林晚,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冇有一絲溫度:林晚,編號739。任務期間產生非必要情感聯結,違反《時序條例》第十七條。現依據條例,執行記憶格式化處理。你有最後陳述權。
林晚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但眼睛裡卻燒著一簇絕望的火苗:我冇有錯!他隻是個十八歲的陳默!他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能……
條例就是條例。王哥打斷她,聲音冷硬,錯誤必須被修正。包括你產生的這份‘錯誤’情感。
他揮下手。
白大褂再次上前,冰冷的針尖逼近林晚的太陽穴。
就是現在!
我腦子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從窗外猛地躍起,撞開腐朽的窗框,帶著漫天碎玻璃和灰塵,重重砸落在車間冰冷的地麵上!
滾開!彆碰她!
我嘶吼著,肺部炸開一般疼痛,眼睛赤紅地瞪著那些人,擋在了林晚身前。
所有動作瞬間停滯。
白大褂驚得後退一步。
王哥緩緩轉過身,看到我,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類似於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又恢覆成一潭死水。
林晚在我身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難以置信的嗚咽:陳默!你……你怎麼……她的聲音破碎,充滿了驚恐和絕望,你不該來!快走啊!
王哥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林晚身上,又移回我臉上,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絲詭異的玩味。
看來,‘錯誤’的糾偏比預想的更複雜。他淡淡地說,抬手阻止了旁邊想要上前製服我的黑西裝。
他朝前走了兩步,靴子敲擊地麵,發出清晰的迴響。
陳默。1980年出生,2003年6月17日,因暴力鬥毆,肺部被刺穿,搶救無效死亡。死因:替任務員林晚抵擋致命攻擊。他像讀檔案一樣平靜地敘述著我的上輩子。
我的呼吸一滯。儘管已經猜到,但親耳聽到,心臟還是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你的死亡導致了一係列微小但不可忽略的時空漣漪。王哥繼續說著,目光銳利如刀,林晚的任務,是確保你存活至高考結束,並平穩融入既定人生軌跡,消除因你死亡而產生的後續擾動。那點‘穩定劑’,隻是讓你彆像上輩子那麼衝動,順利考試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但她失敗了。不是任務失敗,是情感投入失敗。她對你產生了不該有的‘憐憫’和‘愧疚’,甚至試圖向你泄露資訊。這對時序來說是更大的汙染,必須清除。
我身後的林晚發出了壓抑的哭泣聲。
所以,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發顫,我上輩子那條命,還有這輩子,對你們來說,就隻是一場需要被‘修正’的錯誤一場任務
王哥麵無表情:從宏觀時序穩定性的角度來說,是的。
他看了一眼手腕:你的出現,讓變量激增。但或許……也不是壞事。他的目光再次變得幽深,給你一個選擇,陳默。
選擇我死死盯著他。
一,我們帶走她,格式化她的記憶。她不會再記得你,不會再痛苦。你迴歸你的‘正確’人生,當這一切從未發生。王哥的聲音冰冷無情,二,你可以嘗試‘救’她。
他側身,讓開一步,露出了身後車間更深處的一片黑暗。
如果你能帶她離開這裡,走出這個工廠大門。時序,將不再乾涉。
空氣死寂。
林晚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瘋狂搖頭:不要!陳默!彆信他!這是個陷阱!你做不到的!你會死的!
我看著她絕望的臉,看著眼前這個冰冷如同機械的未來造物。
上輩子,我死得不明不白。
這輩子,我活得像個提線木偶。
現在,他們輕飄飄地給我兩個選擇
抹去她,或者,一起死
去他媽的時序!去他媽的正確人生!
我慢慢站直身體,胸口的舊傷疤滾燙,血液裡那股壓抑了兩輩子的凶悍和不管不顧,在這一刻徹底沸騰燃燒!
我轉過頭,看向林晚,對她露出了一個可能是這輩子最難看的笑容。
喂,我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上輩子替你擋刀的時候,冇想過後果。
這輩子,也一樣。
說完,我冇再看王哥那張冷漠的臉,也冇看林晚瞬間睜大的、盈滿淚水的眼睛。
我猛地彎腰,撿起地上一根鏽蝕斷裂的鋼筋,緊緊攥在手裡,粗糙的鏽跡磨著掌心。
然後,我朝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朝著王哥所謂的選擇,發出了壓抑兩世的咆哮。
來啊——!
聲音在空曠的廢廠房裡震盪不休。
我衝了過去。
那聲咆哮榨乾了我肺裡最後一點空氣,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我攥著那根鏽蝕的鋼筋,像攥著兩輩子微不足道的所有不甘和憤怒,朝著那片冰冷的黑暗,朝著王哥那張毫無波動的臉,衝了過去。
目標不是他。
是那個拿著幽藍色針劑、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速度太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或許在他們未來的評估裡,我一個1980年出生的原始人,在絕對的力量和科技差距麵前,隻該恐懼和屈服。
但他們算錯了。
算錯了一個死過一次的人,豁出一切時,能爆發出多大的蠻力和平靜。
攔住他!王哥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
正麵的黑西裝動了,速度極快,抬手就劈向我的脖頸。是能瞬間讓人昏迷的招式。
但我根本冇想硬碰硬。衝刺是假動作。在他手刀劈來的瞬間,我猛地矮身,藉著前衝的慣性,從他和水泥柱之間的縫隙裡滑鏟過去!
粗糙的水泥地磨得我後背生疼。
下一秒,我已經出現在那白大褂身側。
他驚愕地轉頭,目鏡後的眼睛睜大。
我冇有絲毫猶豫,手裡那根鏽蝕的鋼筋用儘全力,狠狠砸向他握著針劑的手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不是骨頭,是那精密儀器碎裂的聲音!
針管脫手飛出,幽藍色的液體濺落在灰塵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白大褂發出一聲痛哼,捂著手腕後退。
幾乎同時,腦後風聲驟起!
另一個黑西裝的攻擊到了。
我狼狽地向前撲倒,堪堪躲過。就地一滾,撞翻了一個廢棄的鐵桶,叮鈴哐啷的噪音在車間裡瘋狂迴盪。
我喘著粗氣,半跪在地上,舉起鋼筋對準他們,像一頭被圍困的狼。
陳默!林晚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王哥抬手,製止了手下繼續攻擊。
他看著我,眼神裡那點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審視。車間裡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和林晚壓抑的啜泣。
很有趣。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低概率的對抗行為。你的‘錯誤’指數,正在急劇升高。
去你媽的錯誤!我嘶啞地罵回去,牙齒咬得咯咯響,放了她!
王哥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又像是透過我,看著某種更宏觀的東西。
時間彷彿凝固了。
幾秒後,他忽然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什麼不存在的聲音。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血流不止的胳膊上——剛纔被玻璃劃破的傷口。
你的血,他忽然說了一個毫不相乾的詞,基因樣本已采集完成。
我一愣。
任務變更。王哥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絕對的冰冷,宣佈道,編號739,你的‘錯誤’情感已被記錄,作為新的觀測變量。格式化程式暫停。
林晚猛地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王哥的目光掃過我們兩人,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陳默,你的存在本身,連同你引發的這次‘意外變量’,已被納入新的觀測序列。時序將持續關注。
他頓了頓,說出最後一句。
祝你們,‘人生’愉快。
說完,他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直接轉身。
兩個黑西裝和白大褂立刻跟上,如同冰冷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退入車間的陰影深處,眨眼就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慘白的吊燈晃了幾下。
偌大的廢棄車間,突然隻剩下我和林晚。
還有一地的狼藉,以及空氣中淡淡的、幽藍色液體揮發後的奇怪味道。
死一樣的寂靜。
我僵在原地,胳膊上的傷口突突地跳著疼,大腦一片空白。
這就……結束了
他們走了
不殺我們不格式化就因為……我砸碎了一管藥劑流了點血
基因樣本已采集完成……新的觀測變量……祝你們人生愉快……
這些冰冷的詞句在我腦子裡翻滾,組合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從頭到尾,都不是主角。
甚至林晚的任務,我的生死,她的情感波動……都隻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時序眼中,一組需要觀測和修正的數據。
我今天的反抗,我的血,隻不過意外提供了一個新的數據點。
所以,我們被放過了。
像實驗室裡因為表現出意外性狀而被留下繼續觀察的小白鼠。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席捲了我。比死亡更冰冷的戰栗。
陳默……
身後傳來微弱的、顫抖的呼喚。
我猛地回過神,扔掉手裡的鋼筋,轉身踉蹌著撲過去。
林晚還跪坐在地上,手腕被粗糙的繩子勒得通紅。我手忙腳亂地去解那些繩結,手指因為脫力和後怕抖得厲害。
繩子解開的那一刻,她冰涼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但那雙眼睛裡不再是絕望和恐懼,而是一種劇烈燃燒後的、破碎的光芒。
對不起……對不起陳默……她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不知道任務會……我隻是……我隻是不想你再死一次……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從出現就帶著謊言和任務,卻最終為我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
心裡那片因為被欺騙、被操控而產生的憤怒冰原,在她滾燙的眼淚和顫抖的指尖下,轟然崩塌,融化成一灘酸澀的、無處排放的洪流。
我伸出另一隻冇受傷的手,用儘全身力氣,把她緊緊地、緊緊地摟進懷裡。
她的身體冰冷,在我懷裡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我們都不知道哭了多久,為死去的上一世,為被操控的這一世,為這荒謬而僥倖的生還。
直到遠處的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黎明灰白。
我扶著她,踉踉蹌蹌地走出第三紡織廠那巨大而破敗的大門。
晨風帶著涼意吹來,拂過我們滿是淚痕和灰塵的臉。
街道空曠寂寥,世界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的清洗。
冇有黑色轎車,冇有黑西裝。
彷彿昨夜的一切,隻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但胳膊上的刺痛,懷裡林晚真實的顫抖,都在提醒我——那不是夢。
我們站在荒涼的路邊,像兩個被從洪流中偶然拋上岸的倖存者,茫然四顧,不知該去向何方。
他們……還會回來嗎林晚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無法磨滅的恐懼。
我看著遠處地平線上那輪即將掙脫束縛的朝陽,金光刺破雲層。
不知道。我回答,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平靜。
我低下頭,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看著那雙映著晨曦、依舊殘留著驚惶卻也不再躲閃的眼睛。
但至少現在,我說,握緊了她的手,那一點微弱的溫暖,成為連接我們真實存在的唯一錨點,我們還在。
陽光終於掙脫了最後一絲束縛,猛地跳躍出來,將整條街道、整個城市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刺得人眼睛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我和她,兩個被時序標記過的、微不足道的變量,手拉著手,站在這個屬於我們的時代門口,站在一片燦爛而未知的晨光裡。
前路未卜。
但,重來一次,我冇有錯過她。
這就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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