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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他茶壺裡倒了半瓶辣椒水。紅的,特辣那種。想著他喝下去那齜牙咧嘴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樂。可惜忘了這壺茶最後誰喝。
結果是我。
嗓子眼像著了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捶著胸口滿屋子找水,最後把頭紮進院子裡的魚缸猛灌。幾條錦鯉被我嚇得亂竄,水濺了一身。
朝暮姑娘,王爺…王爺請您過去。管家老李頭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乾巴巴的。
我頂著濕漉漉的腦袋和通紅的眼睛回頭。老李頭眼神飄忽,假裝冇看見我這副落湯雞的德行。
哦。我抹了把臉上的水珠,魚腥味直沖鼻孔,這就去。
書房裡燃著淡淡的沉香。許承淵,當今顯赫的靖王,正慢條斯理地翻著一卷書。他穿著月白的常服,側臉在燭光下好看得像畫裡的人。前提是忽略他那雙眼睛深處,總也化不開的寒冰。
聽說,他眼皮都冇抬,聲音清淩淩的,你今日興致頗高,賞魚賞得很投入
我喉嚨還火辣辣地疼,說話都嘶啞:回王爺,魚…魚挺肥的,不小心…親近了一下。
他終於抬眼,目光落在我濕透的鬢角和狼狽的臉上,停了片刻。那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剛出土、沾滿泥濘的古董,帶著點探究,又有點說不清的涼意。
衣衫不整,儀態儘失。他合上書,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影子籠罩下來,帶著壓迫感。看來王府的規矩,你學得還不夠。
我心裡咯噔一下,預感不妙。果然,他下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卻重逾千斤:
從今日起,搬到棲梧院西廂。無令,不得出。
棲梧院西廂那是緊挨著他正院的地方!之前好歹讓我住在稍微偏遠點的客院,現在這算什麼圈養
王爺!我急了,嗓子更啞,這不合適!我是客…
客他唇角極細微地勾了一下,像嘲諷,又不像,許朝暮,你是不是客,由本王說了算。
他不再看我,轉身吩咐:帶她過去。看緊了。
兩個高大的侍衛無聲地出現在門口,像兩座鐵塔。
我的自由,從那天起,縮成了棲梧院西廂的一畝三分地。
西廂房精緻奢華,綾羅綢緞,珍饈美味,流水一樣送來。許承淵隔三差五會來,有時是晚上,有時是午後。來了也不怎麼說話,或坐一會兒,或讓我給他研墨、煮茶。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眼神專注得可怕,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我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沉默。
王爺,我想去花園走走。一天,他午後過來小憩,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透進來的春光,忍不住開口。
他靠在我常坐的那張軟榻上,閉著眼,聞言,眼睫都冇動一下。不準。
就一會兒!我提高聲音,我又不是犯人!這跟坐牢有什麼分彆
他終於睜開眼,那寒潭似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我帶著怒氣的臉。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他卻忽然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輕輕拂過窗欞上透進來的那一小片光斑。
牢他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卻讓我渾身發冷,朝暮,這裡什麼都有。
冇有自由!我脫口而出。
他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在榻邊小幾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自由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嘴角那點溫柔瞬間冰封,隻餘下銳利的冷,那東西,比命還重要
我被他眼底驟然湧起的陰鬱懾住,一時竟忘了反駁。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將我籠罩。他抬手,指尖帶著薄繭,輕輕劃過我的眉骨,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流連。
你隻需要待在這裡。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卻激不起半點暖意,安分些。彆想著離開。
那指腹的觸感讓我汗毛倒豎。不是**,更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的輪廓。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裡瘋狂滋生:他看的不是我,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以為可以永遠留在這金絲籠裡的人!
王爺,我猛地偏頭躲開他的觸碰,聲音發顫,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叫許朝暮,不是什麼您的故人!
他描摹的手指頓在半空,眼底那點迷濛的溫柔瞬間被狂風驟雨般的陰鷙撕碎。
閉嘴!他厲聲喝道,一把鉗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他逼視著我,眼神凶狠得像被激怒的野獸,那裡麵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你就是!你隻能是她!
下巴劇痛,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來。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因盛怒而扭曲的俊臉,我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我不是他的心上人,我是他病態執唸的替代品,一個必須扮演某個角色的囚徒!
我不是……我疼得吸氣,倔強地擠出聲音。
我說你是,你就是!他低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偏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他猛地鬆開我,像甩開什麼臟東西,胸膛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我,彷彿要將我刻進骨髓,又像是透過我在看那個怎麼也抓不住的身影。再敢說一句不是,本王讓你這輩子都開不了口!
他拂袖而去,留下我一個人癱坐在地上,渾身冰涼。下巴火辣辣地疼,提醒著我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
金絲雀的日子,表麵光鮮,內裡爬滿了虱子。許承淵的陰晴不定像懸在頭頂的鍘刀。有時他連著幾日不來,西廂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落的聲音。有時他又會突然出現,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涼,坐在窗邊,久久地凝視我沉睡的模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我透不過氣,隻能裝睡。
更多的時候,是令人窒息的陪伴。他讓我一遍遍抄寫佛經,字跡必須娟秀工整,稍有錯漏,便要重來。他讓我反覆彈奏同一支古曲,指尖磨出了泡,音調稍有偏差,他便會蹙眉,眼神冷得能將人凍結。他喜歡看我穿素色的衣裙,梳最簡單的髮髻,甚至限製了我的飲食,隻準吃些清淡的湯羹。
我漸漸明白,他是在塑造一個影子,一個他心目中完美的、永恒的幻影。
反抗是徒勞的。第一次試圖砸碎那個他珍視的白玉鎮紙,被衝進來的侍衛死死按住,手腕險些脫臼。許承淵聞訊趕來,臉上冇有暴怒,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他冇罰我,隻是當晚,他親自端來一碗黑漆漆的藥。
喝了。語氣不容置喙。
這是什麼我驚恐地看著那碗藥。
他輕輕攪動著藥匙,瓷勺碰著碗壁,發出清脆的、催命符般的聲響。讓你安靜的藥。他抬眼,眸色深不見底,喝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忘了這些不該有的念頭。
那眼神,平靜得殘忍。我知道,那不是假話。我若不安靜,他真的會讓我永遠安靜下去。
我屈服了。在他冰冷的注視下,我顫抖著接過那碗藥,閉上眼,一口氣灌了下去。苦澀的藥汁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我的心。那晚,我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頭痛欲裂,渾身無力,像被抽走了骨頭。
從那以後,我學乖了。至少表麵上。我順從地抄經,麻木地撫琴,穿著他指定的衣裙,扮演著他想要的那個溫順、安靜的她。隻在夜深人靜,聽著窗外巡夜侍衛規律的腳步聲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提醒自己,我還是許朝暮,我還活著。
心底那簇名為逃離的火苗,從未熄滅,隻是在等待一個風起的時機。
機會在一個悶熱的夏夜悄然降臨。京城突降暴雨,電閃雷鳴,驚擾了王府的寧靜。雷聲滾過天際,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雨點瘋狂地砸在屋頂和青石板上,聲勢駭人。巡夜的侍衛被這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打亂了節奏,呼喝聲和腳步聲在雨幕中變得模糊、混亂。
西廂的門窗被風吹得哐哐作響。我屏住呼吸,貼在門後聽著。外麵的腳步聲淩亂地遠去,似乎是去檢視被風颳倒的樹木。
就是現在!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我飛快地脫下身上那件累贅的素色外衫,露出一早藏在裡麵的深灰色粗布衣裳——這是前幾日幫廚娘搬柴火時,偷偷留下的。頭髮也早就用最普通的木簪挽好,不留一絲累贅。
我輕輕推開後窗。這裡是整個西廂最偏僻的角落,外麵是一小片雜亂的竹林,平時少有人來。此刻,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撲麵而來,砸得臉生疼,也帶來了久違的、屬於自由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手腳並用地翻了出去。泥水瞬間浸透了鞋襪和褲腳,冰冷刺骨。我顧不上這些,藉著竹林的掩護和暴雨的喧囂,貓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王府西北角狂奔。那裡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圍牆,牆根下雜草叢生,是我觀察多日發現的唯一可能的出口。
雨水模糊了視線,冰冷的雨水順著脖子灌進去,冷得我牙齒打顫。腳下的泥土濕滑泥濘,好幾次險些摔倒。我咬著牙,憑著記憶裡的方向拚命奔跑。身後,王府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片昏黃的光,彷彿巨獸的眼睛,隨時會睜開將我吞噬。
近了!前麵就是那段圍牆!茂密的雜草幾乎有半人高,在狂風暴雨中狂舞。
我衝到牆根下,顧不得被荊棘劃破的手臂,奮力扒開雜草。果然!靠近牆角的地方,有幾塊鬆動的磚石!我心中狂喜,用儘全身力氣去推搡。
嘩啦!一塊磚被我硬生生摳了下來!一個不大的狗洞露了出來!雖不體麵,卻是通往外麵世界的生路!
我毫不猶豫,立刻趴下身子,奮力往裡鑽。洞口狹窄,佈滿碎磚和濕泥,粗糙的磚石摩擦著肩膀和後背,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雨水無情地灌進來,嗆得我直咳嗽。但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出去!一定要出去!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夜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炸雷!
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天地!也照亮了圍牆外不遠處,一個靜靜佇立在暴雨中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徹底打濕,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卻冰冷的輪廓。許承淵就站在滂沱大雨中,撐著一把巨大的油紙傘,傘麵微微前傾,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緊繃的下頜線。
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無聲地立在那裡,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隔著雨幕,隔著那方小小的狗洞,我的視線與他露出的那半張臉撞了個正著。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隻有嘩嘩的雨聲,震耳欲聾。
閃電熄滅,世界重歸黑暗。但那道冰冷的視線,卻像烙印一樣燙在我身上。
完了。
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比這冰冷的雨水還要刺骨百倍。我甚至忘了呼吸,隻是僵在洞口,維持著那個狼狽的、可笑的、半進半出的姿勢,像一隻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待宰羔羊。
黑暗中,響起了腳步聲。踩在泥水裡,緩慢、沉穩,一步一步,敲打在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油紙傘的邊緣出現在洞口上方,擋住了傾瀉而下的雨水。許承淵蹲下身,傘麵微微抬起,露出了他整張臉。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打濕了他前襟的衣料。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憤怒,冇有驚訝,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那雙眼睛,在昏黃傘影下,黑沉沉的,像兩口枯井,倒映著我驚恐絕望的臉。
朝暮,他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平靜得可怕,爬狗洞他微微歪了下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行為的性質,嘴角極其緩慢地牽起一個弧度,冰冷又殘忍,本王養的雀兒,學壞了。
那雀兒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我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兩個侍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如同鬼魅。
拖出來。許承淵站起身,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吩咐處理一件垃圾。
冰冷粗糙的大手抓住我的胳膊,毫不留情地發力。肩膀撞在堅硬的磚石上,劇痛傳來,我悶哼一聲,被硬生生從狹窄的狗洞裡拖拽出來,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我的臉。我趴在泥濘中,渾身濕透,沾滿汙泥,像一個真正的乞丐。頭頂,是那把巨大的油紙傘,以及傘下那個居高臨下俯視著我的男人。他如同雲端的神祇,冷漠地欣賞著螻蟻的掙紮。
看來,他緩緩開口,雨點敲打在傘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他伴奏,是本王對你太好了。他微微俯身,傘沿的雨水彙成一股細流,滴落在我的額頭上,冰冷刺骨。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好到讓你忘了,你是誰的人。
帶回去。他直起身,不再看我,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清冷,卻比這冬夜的風雨還要凜冽,洗乾淨,關進靜室。冇有本王的命令,不準送食水。
靜室!那是王府最偏僻角落的一間石屋,隻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常年陰冷潮濕,據說以前是用來關押犯了重罪的下人,後來荒廢了。
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毫不憐惜地拖行。
這一次,我冇有掙紮。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希望,都在看到他站在雨中的那一刻,被徹底抽乾了。冰冷的絕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凍結了血液。我像一具冇有靈魂的木偶,任由他們拖曳。
經過許承淵身邊時,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最後一次看向他。雨水模糊了他的身影,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像盯住獵物的毒蛇。
我不是她。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說出這句話,聲音淹冇在嘩嘩的雨聲裡。我不知道他有冇有聽見,或許聽見了,也隻會當做瘋子的囈語。
靜室的門被哐噹一聲關上,沉重的鐵鎖落下,發出冰冷的撞擊聲。徹底隔絕了外麵的風雨,也隔絕了最後的光亮。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死寂。
隻有水滴從石壁縫隙滲出的聲音,滴答,滴答……單調得令人發瘋。地麵是冰冷的石板,寒氣透過單薄的濕衣直往骨頭縫裡鑽。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
黑暗吞噬了時間。饑渴像無數螞蟻啃噬著腸胃和喉嚨。寒冷讓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我開始出現幻覺。一會兒是爹孃擔憂的臉,一會兒是家鄉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開滿槐花的香氣,一會兒又是許承淵那雙深不見底、帶著偏執瘋狂的眼睛。
朝暮……朝暮……黑暗中,彷彿有人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輕柔繾綣,帶著無儘的愛憐。
不,不是對我。是透過我,在呼喚那個早已逝去的影子。
我不是她……我蜷縮在冰冷的牆角,抱著膝蓋,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對抗無邊的黑暗,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迷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意識開始模糊,身體的熱量在急速流失。我感覺自己要死了,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冰冷的石室裡。
就在意識快要沉入黑暗深淵時,靜室沉重的門被打開了。
光線刺痛了久不見光的眼睛。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一個人影逆著光站在門口,身形挺拔,是許承淵。
他冇有走近,隻是沉默地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部分光線,讓室內顯得更加晦暗不明。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審視一件曆經風霜、即將破碎的瓷器。
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又會無聲地離開,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我混沌的腦海中:
你確實不是她。
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門口那個模糊的身影。他說什麼
他微微向前一步,踏入了這間陰冷的囚室。光線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蜷縮在牆角、狼狽不堪的我身上,眼神複雜難辨。那裡麵似乎有審視,有失望,有掙紮,甚至……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痛楚
你比她,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聲音輕得像歎息,更像個人。
他緩緩走到我麵前,蹲下身。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洗過的沉香氣息,混雜著一絲清冽的寒意。他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拂開我額前被冷汗浸透、粘膩在一起的亂髮。動作有些生澀,甚至帶著點猶豫,與他之前那強勢的描摹截然不同。
她不會想著逃。他看著我因饑餓和寒冷而深陷下去的眼窩,看著我乾裂蒼白的嘴唇,目光平靜無波,卻又像暗流洶湧的深潭。她隻會等。安靜地等。等到死。
他的指尖停在我的臉頰上,那微涼的觸感讓我渾身一顫。
而你,他直視著我的眼睛,那深潭般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碎裂、重組,你還會掙紮。還會痛。還會……恨我
最後三個字,他問得極輕,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和探究。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恨他當然恨!恨他把我當成替身,恨他剝奪我的自由,恨他把我關在這地獄裡!可此刻,看著他眼中那陌生的、帶著一絲脆弱的光芒,那滔天的恨意竟卡在喉嚨裡,噎得我喘不過氣。
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又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疏離感,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起來。他命令道,語氣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威壓,回去。洗乾淨。
侍衛無聲地上前,動作依舊強硬,但少了那份刻意折辱的粗暴。
我被帶回了西廂。溫暖的浴湯,柔軟的床鋪,溫熱的粥食……一切似乎回到了原點。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徹底改變了。
許承淵不再限製我的行動範圍。棲梧院,甚至王府的花園,我都可以去了。隻是,無論我走到哪裡,身後總跟著兩個沉默的侍衛,像兩道甩不掉的影子。王府高高的圍牆,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依然會來西廂。但不再強迫我抄經、撫琴、扮演那個影子。有時他隻是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他身上,側影安靜得不像那個偏執的王爺。有時他會帶來一些東西,有時是幾本我看不懂的晦澀兵書,有時是外麵新出的、講述才子佳人的話本子,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碟精緻的、甜得發膩的桂花糕——那是我家鄉的味道。
他從不解釋,放下東西,待一會兒就走。目光偶爾落在我身上,不再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反而帶著點審視,像是在觀察一件他從未真正認識過的、奇特的物品。
這種詭異平靜的日子持續了月餘。王府裡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氣息。下人們行色匆匆,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麼。連許承淵也變得異常忙碌,有時幾天不見人影。
終於,在一個黃昏,他來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眼底卻燃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火焰。
收拾一下,他開門見山,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仔細聽,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明日隨本王入宮。
入宮我愕然地看著他。我這樣一個來曆不明、被他強行拘在府裡的客人,有什麼資格入宮
太後六十壽辰,百官攜眷同賀。他言簡意賅,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你,就是本王的‘眷’。
我我幾乎要笑出聲,荒謬感席捲而來,王爺,您要我以什麼身份去您的囚犯還是您那位故人的替身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把我帶進皇宮,在滿朝文武麵前展示他的掌中嬌他瘋了不成!
許朝暮。他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本王給你選擇的機會。要麼,以靖王府側妃的身份,風風光光地出現在人前。要麼……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雙幽深的眼眸裡翻湧的寒冰,比任何威脅都更直白。他在逼我,用他僅存的耐心和那可怕的掌控欲在逼我。入宮,站在他身邊,成為他側妃,或許是他那扭曲執念最終極的確認——確認我終於被他徹底禁錮,屬於他。
要麼,就是徹底的毀滅。靜室裡的黑暗和饑寒,可能隻是開始。
我看著他眼中那瘋狂又脆弱的火焰,心中一片冰涼。側妃多麼誘人的名分,金絲籠上鑲嵌的寶石。可這寶石,是用我名字的消弭、靈魂的禁錮換來的。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好。喉嚨裡擠出這個字,乾澀無比,我去。
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動了一絲。但那眼中瘋狂的光,並未熄滅。
宮宴的喧囂幾乎要掀翻殿頂。琉璃燈盞流光溢彩,熏香馥鬱醉人,絲竹管絃靡靡之音不絕於耳。達官顯貴,錦衣華服,言笑晏晏。我被安排在許承淵身側靠後的位置,一身華美的宮裝像沉重的枷鎖。我低垂著頭,儘量降低存在感,指尖冰涼。
許承淵挺直脊背坐在那裡,與同僚應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矜貴笑容。可我能感覺到他全身肌肉都是緊繃的,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偶爾側頭看我一眼,那眼神銳利如鷹,帶著無聲的警告。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高坐上位的皇帝和太後似乎心情極好。這時,禮部尚書笑著起身,對著許承淵舉杯:靖王爺青年才俊,深得聖心,如今身邊又添佳人相伴,真是雙喜臨門!不知何時能喝上王爺真正的喜酒啊也好讓王妃之位早日有主,開枝散葉啊!
這話像是投入滾油的水滴。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災樂禍地投向了許承淵,以及他身後的我。
王妃之位!這纔是真正的焦點!我這個來曆不明、突然冒出來的側妃,在那些老狐狸眼中,恐怕連個玩意兒都算不上。
許承淵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有瞬間的凝滯。我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王大人說笑了。他緩緩放下酒杯,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開枝散葉,自有天定。至於王妃……他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低垂的頭頂,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鋒,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宣告,本王心中,早有定論。
早有定論四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我心上。早有定論是誰是他那個逝去的白月光嗎所以,無論我如何順從,如何扮演,那個位置,永遠都是留給一個死人的而我,永遠隻能是個影子,是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替身在所有人麵前,他都要這樣羞辱我
巨大的屈辱和憤怒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連日來的壓抑、恐懼、扮演的疲憊、靜室的絕望、此刻當眾被輕賤的羞恥……所有情緒轟然爆發!
定論我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刺破了殿內的虛偽平靜。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充滿了震驚和鄙夷。
許承淵霍然轉頭,死死盯著我,眼神驚怒交加,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種被當眾冒犯的狂怒,低聲喝道:許朝暮!你放肆!閉嘴!
我放肆我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要將我撕碎的暴戾,積攢的所有恐懼在這一刻竟奇蹟般地化作了滔天的勇氣。我站起身,搖搖晃晃,指著他的鼻子,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發出最後的嘶鳴:許承淵!你纔是最大的笑話!
整個大殿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
你把我搶來!把我關起來!逼我做她的影子!現在又把我拉到這裡,當著你滿朝同僚的麵,告訴我王妃之位早有定論我語無倫次,眼淚洶湧而出,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積壓太久的絕望和憤怒,那個位置是留給誰一個死人嗎你對著一個死人念念不忘,卻抓一個活人陪你演戲!你活在她死去的陰影裡,永遠走不出來!你不敢麵對她已經死了!你不敢麵對你自己就是個懦夫!一個隻敢用囚禁活人來填補內心恐懼的懦夫!
許朝暮!!!許承淵額角青筋暴跳,臉色鐵青得可怕,猛地站起身,周身散發出駭人的戾氣。侍衛已經衝了過來。
你囚禁的不是我!你囚禁的是你自己!我用儘全身力氣,喊出最後一句話,聲音嘶啞淒厲,像杜鵑啼血,你永遠活在那座為你自己打造的墳墓裡!你永遠得不到真正的安寧!
拿下!皇帝威嚴震怒的聲音響起。
侍衛的手已經抓到了我的胳膊。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猛地拔下頭上那支許承淵賞賜的、鑲嵌著碩大珍珠的金簪——它華麗,沉重,此刻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我冇有刺向任何人。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我將尖銳的簪尾,狠狠紮向自己的脖頸!
劇痛傳來,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透了華麗的衣領。力氣在飛速流失。
身體軟軟地倒下去之前,我看到許承淵那張暴怒扭曲的臉瞬間褪儘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他向我衝來,那雙永遠冰冷、永遠掌控一切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神情——那是純粹的、巨大的、驚駭欲絕的恐懼。
原來,他也會怕
黑暗吞噬意識前的最後一瞬,我竟感到一絲扭曲的快意。
再醒來時,是熟悉的西廂房頂。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藥味和血腥氣。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床邊守著的是許承淵的心腹侍衛,叫陳鋒,一個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的年輕人。
王爺呢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陳鋒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低聲道:王爺在書房。他守了您三天,剛被聖旨急召入宮。
三天我竟然冇死看來那一下,還是偏了。
為什麼救我我艱難地問。讓我死了,一了百了,對他來說不是更好
陳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王爺他……他斟酌著用詞,從未那樣失態過。您倒下時,他像瘋了一樣衝過去,連陛下震怒都顧不上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太醫說,簪子再偏半寸,就……王爺他……吐了血。
我怔住。吐了血因為……我
接下來的日子,許承淵再冇踏足西廂。太醫每日來換藥診脈,丫鬟伺候得小心翼翼。王府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
陳鋒成了我和外界唯一的聯絡。他會帶來一些必需品,偶爾也帶來隻言片語的訊息。
宮裡對王爺擅自帶您入宮,還惹出大禍,很不滿。王爺承受了很大壓力。
王爺舊傷複發,咳疾又重了。
王爺……瘦了很多。
每次聽到這些,我都沉默不語。脖子上的傷疤時刻提醒著我那場瘋狂的決裂,也提醒著我,他終究冇有讓我死。
身體漸漸好起來,能下床走動了。我變得異常安靜,不再看窗外,不再問任何事,像一個精緻的木偶。隻是偶爾撫過脖子上那道猙獰的凸起時,指尖會微微發顫。
深秋的一個午後,我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外麵蕭瑟的庭院。枯葉打著旋兒落下。
門被輕輕推開。
許承淵走了進來。
他瘦了很多,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下的青黑很重,唇色也淡。那身月白色的錦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走過來,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疲憊而複雜。
我們隔著幾步的距離,沉默地對視著。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清晰可聞。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疲憊:
傷……好些了嗎
我點點頭,冇說話。
他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被這沉默壓得喘不過氣。他慢慢走近,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脖子厚厚的紗布上,那眼神裡翻湧著痛苦、懊悔,還有一絲茫然無措。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那傷口,指尖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最終頹然落下。
那日在殿上……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你說得對。
我猛地抬眼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側過頭,看向窗外紛飛的落葉,下頜線繃得很緊。陽光勾勒出他蒼白的側臉,那曾經不可一世的靖王,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蕭索的脆弱。
本王……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確實……活在一座墳裡。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被徹底擊碎後的疲憊和自嘲。
本王忘不了她。她的死,是本王的錯。他終於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不再冰冷,不再偏執,隻有深不見底的痛楚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明。所以本王瘋了,想把一切拉回原點。本王以為……囚住一個相似的影子,就能囚住過去,囚住那份永遠無法彌補的愧疚。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本王不敢麵對,不敢承認她死了,也不敢承認自己……他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那個詞難以啟齒,……懦弱。
而你……他看著我,目光複雜難言,有審視,有痛楚,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敬意,你比本王勇敢。你一直在掙紮,在反抗。你用命告訴本王,活人……不該被困在死人的墳墓裡。
他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背脊似乎都佝僂了幾分。
許朝暮。他叫我的全名,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你自由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巨石投入心湖,掀起驚濤駭浪。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以為自己在幻聽。
他冇有再看我,轉身,一步步向門口走去。那背影,褪去了所有淩厲的光環,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寂寥,像一棵被風雪摧折過的孤鬆。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陳鋒會送你出府。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依舊平靜,卻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城外備了馬車和盤纏。想去哪裡,隨你。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他最後的身影。
自由了就這樣
我呆呆地坐在軟榻上,脖子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這不是夢。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喜悅,而是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空虛感,還有一絲尖銳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刺痛。
陳鋒果然來了。他沉默地幫我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衣物,裝了些銀票和碎銀子。
走出棲梧院,走出那扇曾經關了我那麼久的王府側門。深秋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撲麵而來,吹在臉上,有些刺痛。
王府高大的朱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悶響,像是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
陳鋒駕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送我到了城外十裡處的長亭。那裡,果然停著一輛更為普通的馬車,車伕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
許姑娘,陳鋒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遞給我,裡麵除了盤纏,還有一份蓋著官府大印的路引,王爺交代,您想去哪裡都行。這路引是新的身份,您以後……就是自由身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王爺還說……保重。
我接過包袱,沉甸甸的。自由身新的身份許承淵連這個都替我想好了。
他……我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終究冇有問出口。
陳鋒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隻是抱了抱拳:許姑娘,一路順風。
馬車駛離長亭,官道兩旁的樹木飛速倒退。我掀開車簾,看著窗外遼闊的、屬於深秋的天地,枯黃的草地,高遠的藍天,自由的風灌滿車廂。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洶湧而下。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喜悅,更像是一種積壓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緊緊攥著那個包袱,哭得無聲無息,肩膀劇烈地顫抖。
馬車一路向南。我去了江南。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小鎮落了腳。用那些盤纏,開了間小小的繡坊,賣些自己繡的帕子、香囊。日子平淡得像水。
脖子上的傷疤漸漸淡去,成了一道淺粉色的印記。新的身份讓我安心,冇人知道我的過去。
隻是偶爾,在細雨綿綿的午後,或是聞到一縷若有似無的沉香氣味時,我會怔忡片刻。想起那個月白錦袍、眼神冰冷的男人,想起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想起靜室裡的黑暗和絕望,想起宮宴上那不顧一切的瘋狂,也想起……最後他站在門口,那疲憊到極致的背影,和那句輕飄飄的你自由了。
恨嗎或許曾經刻骨。但現在,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悵惘。像看了一場彆人的戲,戲散了,曲終人散,隻留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又是一年深秋。我關了繡坊的門,準備去集市買些絲線。剛走到巷口,就看到對麵新開了一家醫館,門口聚了些看熱鬨的街坊。
聽說新來的大夫姓許,醫術可了得了!從北邊來的,看著就貴氣!
就是身體好像不太好,臉色白得很……
我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望過去。
醫館門口,一個穿著素色青衫的身影正在指揮夥計掛匾額。身形清瘦挺拔,側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他微微咳了兩聲,側過身,露出半張清俊卻蒼白的臉。
那眉眼,那輪廓,熟悉得驚心動魄。
是許承淵。
他似乎有所感應,目光穿過人群,遙遙望了過來。
刹那間,時光彷彿靜止。熙攘的街道,喧囂的人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寒潭,也不再是偏執的深淵,隻有一片平靜無波的湖水,深不見底,倒映著澄澈的秋日晴空。
隔著一條街,隔著攢動的人頭,我們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對方。
冇有言語。
冇有靠近。
隻有深秋的風,捲起幾片枯葉,在我們之間打了個旋兒,又悄然落下。
我轉過身,彙入人流,朝著集市的方向走去。
腳步冇有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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